第9章:来电
从东南站一路前行,遍地桃花瓣裹挟着春日最后的温存。抵达中山路,转乘三号线,在摇晃的车厢里,可见窗外梧桐成排,树影扫过路面。若再早些,或许还能看见刚熄灭的路灯,和清晨就开始打扫街道的清洁工。
和煦的北风挠得张奕默耳根发痒。他本不愿早起,但更不想在难得的假期里,听着张德胜和刘娟无休止的争吵。健身房成了他暂时的避难所。
康成大桥已被车流淹没。从他的视角望去,车辆汇成一条不见首尾的长蛇,喇叭声此起彼伏。人们只知道要向前,却不知该如何向前,于是怀着一腔孤勇,稀里糊涂地走向尽头。
桥的另一侧,湖面辽阔,几艘船如碎叶般缓缓漂向对岸。
堵车时,人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耳机里流淌着歌声:
“自分より下手くそな人探して浸るの优越感”
(寻找比自己更没用的人,沉浸于优越感中)
“でもその度ちょっと自分を嫌って”
(但每次这样做,就会更讨厌自己一点)
公交车上,两位老奶奶用方言聊着猪肉涨价。他转头望向窗外。
“わかんないもうわかんないよ!”
(我不懂啊,真的不懂了!)
“を何遍も”
(反复说着)
途经鸡鸣寺,墙头探出几簇火红的枫叶,在风中摇曳,如火焰般燃烧。
推开健身房的门,迎接他的只有冰冷的电子音:“你好,欢迎光临。”本应热情招呼的店员只顾低头玩手机,见他进来,只是微微颔首。
“没睡醒吧。”张奕默心想。
他插卡启动跑步机,由慢走渐至奔跑。清晨的健身房,只有他的机器发出规律的声响,像某种古怪的咀嚼。他切到《Bios》,歌声顿时充满力量:
“I need you to be stronger than anyone”
(我需要你比任何人都坚强)
“I release my soul so you feel my song”
(我释放灵魂,让你听见我的歌)
人潮陆续涌入。一对情侣腻歪着互相帮忙举铁,老人小心翼翼地调试器材,父母追着撒欢的孩子,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投向那个壮汉——近两米的身高,岩石般的肌肉,眼神凌厉如鹰。
张奕默好奇地打量着他,猜想这身材要吞下多少蛋白粉。
训练结束,他走到自动售货机前。投入硬币,雪碧卡在了出口。他再加一枚,又一瓶卡住。第三枚硬币落下,第三瓶饮料加入了前两瓶的队伍。
他盯着玻璃后的三瓶饮料,脑中闪过一个画面:一拳轰穿售货机,像夺取战利品般抓起所有饮料,店员在身后惊呼“卧槽”——
当然,这只是想象。
他正打算放弃,一个阴影笼罩了他。是那个壮汉。
“小兄弟,怎么了?”壮汉的声音比想象中温和。
在他愣神间,壮汉已徒手将三瓶饮料一一取出,动作轻松得像在拔草。
“这算破坏公物吗?”张奕默下意识问出口,随即后悔。
壮汉露出诧异的表情,随即笑道:“我去讨个说法。”简单几句沟通,管理员很快前来处理。或许是被壮汉的体格说服了。
“解决了。”壮汉比了个OK的手势,递过一瓶雪碧。
午餐时分,他们坐在餐厅里。壮汉自称毕方,名字取自《山海经》中那只“见则其邑有讹火”的独足仙鹤。
“真是个奇怪的名字。”张奕默心想。
毕方热爱健身,职业却与外表截然不同——他是一名中学美术老师。
“大叔,你怎么不当体育老师?”
毕方沉默片刻,眼中掠过阴影。
他谈起往事:一场大火带走了妻女的生命。“接到消息赶回家时,整栋楼在眼前倒塌。”他狠狠咬了口鸡腿,“说是管道爆炸,谁知道呢。”
“我奶奶前天走了,”张奕默轻声说,“自杀。”
人总有种错觉,以为倾诉苦难能减轻他人的痛苦。其实不然——苦难从来都是各自承担的。
“一定很难过吧?”
“我不知道,”张奕默顿了顿,“可能……我对她感情不深。”
“理解。人走了之后那些仪式才麻烦,我爷爷去世时摆了几天宴席,累人。”毕方仰头灌完最后一口水。
他们聊起动漫,发现彼此都是爱好者。毕方收集奥特曼手办:“没想到我这年纪还玩这些吧?”
“这和年纪没关系。”张奕默笑了。
这时手机响起,来电显示李寻欢。
“奕默,现在能来帮忙吗?电话里说不清,对了,你先去理个发。”语速快得不容插话。
“喂?什么事?”他刚问出口,电话已被挂断,只剩忙音。
“我有事得走了。”
毕方点点头:“下次见。”
他拿起剩下的两瓶水,推门走入午后的阳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