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小丑
从落地窗望出去,晚霞早已燃尽,天边只余几缕血丝般的残光。街道上的车灯汇成流动的星河,车辆如迅疾的蚂蚁,从视野这一头奔向另一头。
他将变音夹卡在吉他上,指尖灵活地拨过琴弦。234341,234432。
歌声在房间里缓缓漾开:
大丈夫大丈夫おどけてみせる仆は
(没关系,没关系,我这就给您变个戏法)
小さなサーカスの名も无きピエロ
(我是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马戏团里的小丑)
他唱着那个在球上保持平衡却摔得四脚朝天的小丑,唱着那个以逗人发笑为工作,却看见观众席上有人在哭的小丑。
客席に泣いてる君を见つけた
(在观众席上发现了哭泣的你)
そんな悲しい颜はしないでよ
(不要露出那样悲伤的表情啊)
当唱到“你的谎言很悲伤”时,他的声音里带着细微的颤抖。那些安慰别人的“没关系”,何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谎言。
大丈夫、大丈夫上手く笑えなくていいんだよ
(没关系,没关系,不用勉强自己笑出来)
もう二度の嘘を吐けないように
(只是为了不再说谎)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他发现自己的舌尖有些发麻。他关掉音乐软件,那跳动的声波线戛然而止,像是生命突然静止。他拧开雪碧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
后期制作一直是他不擅长的。他点开微信,找到那个二次元头像:
“欢姐,我刚录了首歌,能帮我做后期吗?”
“当然可以。不过嘛,钱呢?”
“哎呀,欢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市侩了?”
“我一向如此。”
他们简单讨论了漫展的筹备,李寻欢提到主办方一直在拖延。最后,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补上一句:
“对了,你没事吧?”
他愣了一下。
“别难过。”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原来我奶奶去世了。
心里泛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或许是因为奶奶生病后很少交流,大多是爷爷在照顾,感情确实淡了。他只能搬出那句最轻描淡写的话:
“我没事啊。”
回到自己的小天地,他一条条翻看视频评论。
“哇槽,好好听呀!”他回复:“谢谢啊!^ω^”
“大爷,我想跟你生猴子。”他忍不住笑出声:“这就生啊。”
“好温柔,又要变成脑残粉了_(:3」∠)_”
他躺在床上,被这些善意包围着,心里暖洋洋的。现实中内向、不善言辞的他,在网络上却能轻易获得认可。这仿佛是一张保护壳,让他的灵魂在虚拟世界里自由呼吸。网络成就了他,同时,也让他愈发逃避现实。
父母是在第二天夜里到的。他被灯光和嘈杂的人声吵醒。
“死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回事?”父亲张德胜的声音震耳欲聋。
“昨天下午。谁也没想到……”爷爷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墓地找好了吗?”母亲刘娟接着问。
“早找好了,在滨海公园附近。”
“哼,早不死晚不死,偏偏挑这时候。”刘娟的语气刻薄得毫不掩饰,“手上一堆活儿等着呢。”
“你他妈说什么呢?”张德胜立刻吼回去,“那是我妈!”
“那是你妈!张德胜,要不是我撑着这个烂摊子,你能有今天?她死不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争吵迅速升级成砸东西的巨响。
他曾试图在他们之间当和事佬——成为那个承受一切怒火的靶子。四年级那年,他们吵得特别凶,甚至动了手。上学前,他在桌上留了张纸条:“我希望你们好好的,不然我就自杀。”晚上回来,刘娟难得温柔地说:“不会了,妈妈和爸爸以后不会这样了。”
真的不会了吗?
他不知道。
即使到今天,这个“不会”依然是个泡影。
那时的他,以为自己拯救了这个家,像个打败了蝙蝠侠的超人。
实际上,他什么也没改变。
后来的很多年,他再也不做这种傻事了。
他能理解父母吗?
不能。
他能真正解决他们的矛盾吗?
不能,也没必要。
面对这样反复上演的闹剧,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躲起来。
楼下的声音越来越激烈。胸膛里滋生出的不是讨厌——讨厌是可以避开、可以无视、可以控制的。
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
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