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车祸
张奕默的耳中反复回响着班主任的话语,像一台信号不良的收音机,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
“你爷爷出车祸了。”
——车祸?人还好吗?
“当场死亡。”
——死了。没有第二种可能。
死了。
怎么死的?
车祸。
爷爷死了。这是一个事实。一股冰凉的液体仿佛正缓缓注入他的心底。
班主任的第三句话是:“你要不要看看他?”
他不怕见爷爷,只怕见到的是血肉模糊的景象——重大车祸总是如此。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让他窒息。在某个病房里,活着的人、将死的人和已死的人共存。
经过交涉,医生同意他进去。班主任默契地关上门。
房间里,爷爷躺在一块冰冷的“石床”上,身躯如枯枝般了无生气。即使远远望去,也能看见那些伤痕——那些被他视若珍宝的废品,在车辆侧翻的瞬间,终结了他的生命。
张奕默不敢上前,仿佛有无形的屏障横亘其间,试图否认这个既定事实。他轻声唤了几声,爷爷再也没有像生病时那样,如一只大猫般从睡梦中醒来。他曾无数次幻想过这样的场景——爷爷一睡不醒。现在,这一刻来了。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什么也没有做,然后缓缓关上了门。
他告诉自己:我只是害怕。
“你爸妈呢?”班主任问。
“我不知道。”这是实话。从小父母就很少回家,即便回来也是无休止的争吵。他们的行踪,他不知晓,也无意知晓。
医生带他们去看李叔。李叔幸运得多,只是粉碎性骨折,昏迷一小时后奇迹般苏醒。正是他让医生联系了班主任。
“默默,你爷爷怎么样?”李叔嗓音沙哑。
张奕默环顾四周,不知如何作答。
李叔看懂了他的表情,用完好的左手捂住脸:“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
“李叔,别难过。”
这时,一对中年男女带着一个小女孩走来。男人手上打着夹板,女人头部渗着血迹。不必多想,他知道他们是谁——这场事故的肇事者。
他想要冷静,反复警告自己。但越是如此,心底的无名火越是熊熊燃烧。他脾气不坏,此刻却不受控制地揪住了男人的衣领,喉咙里发出吞咽声,仿佛下一秒就要化作半赫子。
班主任试图拉开他,却又理解这种情感。
“打我,没事的。”男人面露愧疚。
但他没有打下去。他终于明白了爷爷常说的那句话:即使骂人,即使打人,也改变不了事实。他深切地感受到另一种不可撼动、无法改变、无可奈何、无能为力——
“这世上所有的不公平,都源于当事人能力的不足。”
小女孩用单纯的眼睛望着他,瞳仁里盛着一片清澈的海。他看见她手上的伤痕。
“我很生气。”他说。
“哥哥,你会打我爸爸吗?”她问。
“对不起,没事,真没事。”他松开手,走向候诊室外。
把手机还给李叔时,他只觉得被什么笼罩着,很累,什么都不想说。
候诊室外,医生护士推来一个烧伤的病人,呻吟声随着电梯门关闭而消失。一切忙碌依旧,只有一个戴着耳机的少年,听着《unravel》无助地循环:
“教えて教えてよその仕组みを”
(告诉我告诉我这个阴谋)
“仆の中に谁がいるの”
(是谁在我体内?)
从李叔的通话中,他得知张德胜接受了那对夫妻二十万元的赔偿。父亲最先同意了——李叔需要钱治疗,尽管他并非亲戚,只是爷爷的朋友。
是天使借给了魔鬼他的面容,还是魔鬼借给了天使他的镰刀?
他选择了原谅。
李叔把电话递给他。那头的张德胜在哭——他很少听见父亲哭。他什么也没说,不知该说什么。上次奶奶的葬礼,父亲也没有回来。
“那个…我没办法回去。”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