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0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顾城《一代人》

爷爷去世的第二天就进行了火化。

张奕默完成了最后的告别——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爷爷已无生息的躯体,然后在火化同意书上签下名字。他站在观察窗前,看着护工将爷爷推进炉中。班主任想要蒙住他的眼睛,他摇了摇头。

他注视着。一个古怪的念头突然浮现:万一火化到一半,爷爷突然醒过来怎么办?尽管理智告诉他这绝无可能——医生已经确认死亡。

班主任陪在他身边,但他感受不到任何慰藉。站得太久,腿麻了,他轻轻跺了跺脚,继续站着。没有听歌,此刻任何音乐都显得不合时宜。

火焰燃烧了很久。直到护工用钳子夹出些什么——或许是骨殖,或许是纽扣——放进桶里,一旁的粉碎机开始轰鸣。就这样,爷爷彻底化作了粉末。

“这几天你可以不用来上课,“班主任说,“毕竟...这是大事。“

他点点头。

火葬场通情达理,没有扣押骨灰。他领走了那个盒子。

“我带你去个地方。“他对盒中的爷爷说。

繁琐的仪式耗去整晚,班主任先行离开。现在,只剩他一人。

“It seems that we have made our minds up“

(看来我们都已下定决心)

“No more words to speak“

(无需再多言语)

夜间的城市比白昼更加繁华,流光溢彩。但黑夜终究是可怜虫,只在白昼消亡后才敢现身。

“师傅,梨园路。“

“好嘞。“

他抱着骨灰盒坐上出租车。窗外,高速公路的路灯如水流般掠过。他习惯性地靠窗坐着,司机见他戴着帽子一言不发,也放弃了搭话的念头,默默关上了车窗。

“So please believe there is another moment of“

(请相信还会有那样的时刻)

“Traces of long lost joy“

(那些早已遗失的欢愉)

一幢幢高楼在他瞳孔中游走,化作流动的光影,连成一片萤火虫群。

他闭上眼。

没有光明是可悲的吗?

不,需要光明才是真正的不幸。

“Moving on and on and on we go“

(我们不停地往前走)

“Shining lights above blown away“

(天上闪烁的光都已飘散)

他让司机在原地等待,塞了三十元钱作为酬谢。这是一片水泥空地,远处散落着废弃的健身器材。童年时,这个尚未荒废的公园是他常来的地方,在这里总能看到夜航的飞机。

他将骨灰盒轻轻放在身旁,席地而坐。

公园外的野草在风中沙沙作响。张奕默感到一丝寒意,将手缩进袖口。

他在等。

等一架飞机偶然划过这片天空。

他在等。

等水洼中倒映出星罗棋布的星光。

天空是青色的琉璃。渐渐沥沥地,下起了细雨。

抬头望去,一颗“星星“开始移动——那不过是飞机的夜航灯罢了。

“那是飞机,你看到了吗?“

无人应答。

只有风踏过野草的声响。

“真奇怪,我居然在对着一个罐子说话。“

他躺下来,身下泥土散发着清新的气息。远处的灯火如揉碎的银箔,各自守护着属于它们的神明。

这里的景物见证了一切——那种特别的、极致的、与死亡等重的孤独。

回到家中,他将爷爷的骨灰盒安放在爷爷的床上,确保它不会被打翻。上楼打开电脑,却不知该做什么。登上B站,满屏都是催更的消息。他在一条评论下回复:“明天一定更,绝对不鸽,毕竟未来还很长。“

强忍着困意,他录制了一些内容,但没有发布。

桌角的笔记本上写着一行字:“1000-7=?“

这是什么时候写的?好像是在看完《东京喰种》之后。

1000-7=993

这是连小学生都知道的答案。

但实际上,这个数字永远减不尽。

只要你还清醒,它就永远是993。

他拧开笔帽,在等号后面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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