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爆发
张奕默还是回到了学校,不过并非为了上课,而是来收拾东西,准备给自己放个假。他抵达时,英语课已过半。
一声“报告”引得全班侧目,仿佛他成了什么风云人物。他无意揣测那些目光背后的真诚或虚伪——没有必要。
前座的张佳嘉轻声问:“你没事吧?”消息总是传得飞快,全班都知道了他爷爷的事。但他没有预想中的悲伤,只感到一种浸在海水里的恍惚,麻木得发不出声音。
他只觉得烦躁。成为焦点从来不是他的意愿,尤其因为这种事。
总有人不识相。
路过罗浩座位时,那人轻飘飘地丢来一句:“矫情什么?”
矫情?
张奕默停下脚步,低头笑了,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他卸下书包,在全班的惊呼声中,书包重重砸在罗浩身上,发出沙袋般的闷响。
人们总以为沉默的人不会反抗,却不知他心中有一片圣地,不容亵渎。
英语老师吓得愣住。张奕默看着鼻血直流的罗浩,刘迟建正手忙脚乱地帮他擦拭。他本不想伤害任何人,但即便是“老好人”,忍耐也有限度。
张佳嘉投来困惑的目光,仿佛在质问为什么。可他也不知道答案。
该怎么解释呢?
因为——他就是个傻逼?
班主任姗姗来迟。了解情况后试图调解,但张奕默拒绝形式主义的道歉。他不是任性,只是坚守底线。
罗浩叫嚣着没完。
没完就没完吧,他想。
回到家,发现门虚掩着。推开门,沙发上坐着的女人让他一怔——是母亲刘娟。
“回来了。”她说。
他点点头,本想直接回房,又想到她或许是为爷爷的事专程回来,便在沙发另一端坐下。
“冷吗?”
“有点。”
刘娟想靠近,他却敏感地避开。
这只流浪太久的猫,早已不相信突如其来的温暖。
悬在半空的手缓缓收回,刘娟沉默片刻,说:“坟地选好了,你爷爷……已经安葬了。”
他心头一紧,又莫名松了口气。“埋了也好。”毕竟放在家里,终究是个念想。
阳台外传来雨打铁皮的声音。
“我不是个好母亲。”刘娟抬头看他,“你以为我和你爸吵架是为小事?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总带着酒气和陌生香水味回家。我要个解释,他说不出来。要不是两家老人逼着,他连碰都不愿碰我……我感觉自己像个妓女。”她重重吐出一口气,“你爷爷不让我说这些,但我必须告诉你。我像个傻子,被骗走了最好的年华,现在自由了,也成了黄脸婆。”
张奕默沉默以对。这些信息并未让他震动。即便父亲在外胡来又如何?从小陪伴他的是爷爷奶奶。他们现在在哪儿?而父母,又给过他几句真心话?刘娟想要安慰,想让他确认她是个被欺骗的、婚姻失败的女人。可他累了,再没力气陪他们演这出复杂又疲惫的戏。
失望不是突然产生的,而是由无数怨念堆积成令人窒息的流沙。在那个电闪雷鸣的夜晚,白衣少年蜷缩在角落,听着父母的争吵,看着父亲摔门而去,母亲低声哭泣。他只是静静望着窗外乌云来去,听着雨点敲打伞面的声音。那一刻,他仿佛看淡了生活,也看淡了孤独。
“那是你的事。”他终究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淡淡道:“嗯。”
“你爷爷……走了。”
他明白她的弦外之音:“等这学期结束再转学吧。”
“我是说,他没留下点什么?”刘娟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光。
“应该不多。”他背过身,勉强笑了笑,“你自己找吧,我不清楚。”
转身上楼,反锁房门,将脸埋进枕头。
刘娟住了两天便离开了。十九岁的人,总该能照顾自己了。早餐后无聊刷着手机,他看到一则新闻:日本宅男死后,收藏的手办被高价拍卖,连私人女装照都被公开。
评论区不堪入目。
有人戏谑,有人谴责,更多的是无休止的骂战。他举报了三个辱骂最凶的账号。
登录自己的账号,催更的评论又多了不少。他把之前录好的视频发布,松了口气。点开李寻欢的微博,发现她已多日没有更新,漫展事件看来对她打击不小。
班级群里,罗浩和刘迟建还在插科打诨。他烦躁地关闭群聊,打开QQ空间,却看见张佳嘉的最新动态:
——去秦淮试衣服咯。
照片里,她身着汉服,比着剪刀手,美若琼楼玉宇间的仙子。而刘迟建的手,正自然地搭在她肩上。
动态发布于11月26日。他不明白张佳嘉为何选择刘迟建,更不愿深究那只手的位置是否越界——自欺欺人罢了。
他不讨厌刘迟建,却厌恶罗浩。虽无直接关联,但恨屋及乌。或许他厌恶的是他们身上那种“特性”——活得世俗却引以为荣的特质。他做不到如此洒脱地结党营私,学不会说让人开心的虚伪话术。真诚如他,只会把软肋暴露在外。
翻看与张佳嘉的聊天记录,从最初的漫展配乐讨论,到后来清一色的“早安”“晚安”。他像个惶恐的乞丐,敲着曾施舍过他的门,不知门后是鄙夷还是微笑。
他从未理直气壮地拥有过什么。
点开对话框,输入“在干嘛?”,又觉唐突,删掉换成“午安”。
消息发出瞬间,弹窗刺痛了他的眼睛:
“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您还不是他/她的好友。”
心脏像是被重击,半晌喘不过气。
屏蔽?
毫无预兆。
上次聊天还在前天,讨论玩偶制作方法时分明相谈甚欢。那句“你怎么这么孤独啊”言犹在耳。
张奕默,你真蠢。人家随口一句关心,你就当了真,擅自期待,擅自喜欢。看着聊天记录里那些敷衍的“嗯”“哦”,他觉得自己可怜又可笑。
他点进她的空间。
——去音乐台喂鸽子了。
她手上有两张票,发布时间是十分钟前。
音乐台在隔着一个区的中陵路。鬼使神差地,他买了电子票,坐上出租车,看着导航上的距离不断缩短。
你去干什么?拆散他们?
连他自己都不明白在想什么。
音乐台是本地著名景点,他却鲜少涉足——多数时候,他更愿宅在家里录歌。
验票入园,视野豁然开朗。阶梯式的看台如半圆梯田,尽头是希腊风格的巨石舞台。草坪上坐满了人,无靠背的长椅散落其间。冬日寒峭,树叶尽染赭黄。
他在人群中搜寻许久,不见张佳嘉的身影。巨石下,一个坐轮椅的残疾人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天空忽然传来骚动。
在人们的惊呼中,白鸽成群盘旋,翩跹如雪。
那个残疾人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