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交汇

张奕默推开教室门，声响引得几人抬头，见是他，又都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他压了压帽檐，单肩挎着背包，走到后排那个最不起眼的座位——阳光斜斜地照着前排，却始终抵达不了这里。

后排多是些顽劣子弟，三三两两聚作一团，说着低俗的笑话或讨论着游戏，笑声像失控的喷泉般此起彼伏。

他不扎堆，只悄悄把MP3塞进口袋，耳机线从袖口穿出，用手虚掩着耳朵。此刻正循环着《雀斑少女》中最激昂的一段：“ララララララ、ぜんりょく全力しっそう疾走……”（啦啦啦咿，竭力地疾驰……）歌声像密语般将他与这个世界隔开。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胖硕的身影停在他桌前。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语气轻佻：“哎呦，兄弟，挺范儿啊。”——这世界总是如此，太平凡不行，太独特也不行。

张奕默抬头，认出这是班上颇有话语权的罗浩。

“MP3借我听听呗。”

总有人自以为能轻易拿捏他人。

张奕默只淡淡吐出一个字：“滚。”

“你他妈想干架是吧？”罗浩逼近一步。他站起身，1米83的个子顿时压过对方一头。

这时前桌第三排的女生闻声回头：“罗浩，你想欺负同学吗？”

罗浩顿时讪讪：“得得得，我欠揍行了吧。”所有目光如聚光灯般扫来，张奕默沉默地坐回座位。

那个出声的女生是张佳嘉，班里公认的“女神”。她太耀眼了，像夜空中最亮的星。看着她，心里仿佛住进了一只毛绒小兽，不安分地骚动着。

忽然想起《雀斑少女》里那个注定陨落的女孩——他莫名生出了想要守护什么的冲动。

他看得入神，直到她转头，才慌忙移开视线。不是害怕，只是担心眼底的情绪泄露了心事。

一个月后，姗姗来迟的军训如火如荼地展开。跑步对他而言不算什么，平日里他常去健身房，不为别的，只是享受汗水带来的充实。

几圈下来，同学们叫苦不迭，教官终于宣布休息。他早在跑步前就借口身体不适，独自躺在远处的草坪上。

MP3前些日子被没收了，他只好买了副廉价耳机。

此刻正听着《These Nights》，舒缓的打击乐夹杂着风声，远处传来细碎的谈笑。

他闭着眼，感觉自己轻盈得像要浮起来。睁开眼，天空像一汪倒悬的海，白云如退潮的浪花，蓝天似神明的杰作。

他轻轻念起《知晓天空之蓝的人啊》中的台词：“井底之蛙，不知大海之宽阔，却知晓天空之蓝。”

不知为何，天空总有抚慰人心的力量。

忽然，一个身影挡住了光线。张奕默慌忙坐起，手机从怀中滑落。他迅速扯下耳机塞进口袋，语气有些不自然：“张佳嘉同学……有事？”

“又不收缴你东西，紧张什么？”她笑起来，“大家都在玩呢。”

“那你……”他斟酌着用词，很少有人会主动靠近他，“过来是？”

“我啊，”她顿了顿，“看你一个人，感觉有点孤独。”

孤独？这个词落在他心上，激起细微的涟漪。

孤独从来不是他给自己的定义——那更像是无法慰藉的悲伤，带着距离感的词语，算不得什么赞美。

他思忖片刻：“没有，我觉得很充实。”

“你说谎。”张佳嘉直视他的眼睛，“我听过一个故事，有人多年不说话，后来就真的说不出话了。”

他懂这个隐喻，却不认同：“孤独不是病，抑郁才是。”

“但这样总不好。”她还在坚持，“你应该多参加集体活动。班主任不是说，要关注每个同学的心理健康吗？”

这时他才想起她还兼任心理观察员，不禁失笑：“你觉得我有病？”

“不是这个意思。”

他重新躺下，戴上耳机，用沉默筑起围墙。没想到张佳嘉竟在旁边坐下，这让他浑身不自在——她打扰了他的清净。

“你在听什么？我能听听吗？”她的声音很柔，是那种天生的温柔。

他不好拒绝，递过耳机。“调大声音就好。”看她笨拙地摆弄着有线耳机，他补充道：“我用的都是带线的。”

“嗯。”他播放的是《你的名字》插曲《前前前世》，这部电影他看了无数遍。歌声在两人之间流淌：“君の前前前世から僕は君を探しはじめたよ……”（从你的前前前世开始，我就在寻找你了……）

他们并肩坐在草坪上。忽然张佳嘉指向天空：“看！有飞机。”

白云之上，一道航迹云划过湛蓝。

“音乐很好听。”她收回视线。

他还想说些什么，集合哨声骤然响起。

两人一前一后归队，像海面上偶然交汇的两尾鱼，又迅速游回各自的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