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晚吞

张奕默深吸一口气,数学课总是如此漫长而枯燥。

后排的几个男生有的在桌下偷偷打手游,有的早已趴在桌上酣睡。他悄悄从抽屉里抽出那本漫画图册,翻看着各式各样的Cosplay造型——大多是普通人看了会脸红的装扮。他正琢磨着漫展该穿哪套,指尖在纸页间流连。

“张奕默,画给我看看。”后座的罗浩突然凑近。

他犹豫片刻,觉得无妨,便将图册递了过去。

谁知罗浩刚翻两页就嗤笑出声,随即高举图册大喊:“老师!张奕默在看黄书!”

霎时间,全班的目光齐刷刷投来,夹杂着几声意味深长的“咦——”。张奕默这才惊醒,罗浩根本无意欣赏,只想看他当众出丑。他急忙伸手要夺,罗浩却故意举高不还。

数学老师沉着脸走近:“拿过来。”

罗浩得意洋洋地双手奉上。

张奕默死死盯着他,目光如刀。

“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老师严厉地说。

他沉默地垂下头。

接下来的课堂,窃窃私语如蚊蝇萦绕。他默默戴上耳机,余光里罗浩正眉飞色舞地宣扬方才的“壮举”。

下课铃终于响起。他独自走向教师办公室,在走廊里小心避开嬉闹的人群。数学老师正伏案批改作业,抬头看见他:“谁让你在课堂上看这些的?你看看这都是什么?”

张奕默想辩解是罗浩故意陷害,可终究是自己把图册带进教室的。他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唉。”老师叹了口气,“念在初犯,这次就不追究了。”

他默默取回那张对折的设计图,小心收进口袋。

“记住,这类私人物品不要带到课堂。你的爱好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争议。”

“老师再见。”他轻轻带上门。

“争议?”他咀嚼着这个词,嘴角泛起苦涩的弧度,“说是偏见更贴切吧。”

后续的课他全然听不进去了,只是趴在桌上假寐。

“Oh yeah!放学啦!”周五的欢呼声里透着解放的狂喜。张奕默拎起书包,将MP3音量调高,汇入放学的人流。

耳机里流淌着《遊生夢死》的旋律:

漂う思いのせいで

(因漂浮的思念)

満たされない雨で

(而倍感不满的雨滴)

立ち込める烂れてく钝色の月

(铺天弥漫着逐渐溃烂的钝色之月)

他灵活地穿梭在人群中,烧烤的香气扑面而来。拥堵的车流中,电线杆上有只小鸟停滞不前,像乐章里不协调的音符。他举起手机,定格了这个瞬间。

白昼梦の底に浸かったまんまの

(沉浸在白日梦的渊底)

くたばりぞこないへ

(前往不可救药的世界吧)

游生梦死

(游生梦死)

投币上车,车厢已无空座。他抓着扶手站稳,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前方——竟看见了张佳嘉。

他本能地僵住,对异性的那种莫名警戒感再度浮现。正犹豫要不要打招呼,却见她已回头看向自己。

“张奕默?”张佳嘉穿过人群走来。

“嗯。”他侧身让出位置。

“你也住秦淮区?”

“不,在玄武区,隔了几条街。”

“啊,那你坐过站了。”她看了眼窗外的中山东路。

“没事,待会找辆共享单车。”他掩饰着坐过站的尴尬。

“那个,我到了。”她轻声说。

“一起下吧。”他放下扶栏上的手。

车辆驶过绿荫如盖的陵园路,远处轻轨从楼宇间穿行而过。树影如光阴的碎片洒落一地,两道影子在人行道上渐渐重合。

“今天课上那本册子...是什么?”她忽然问。

“就是本画册,还能是什么?”他语气生硬,“罗浩是不是说里面都是不堪入目的东西?”

“我没那么想。”她急忙解释,“只是觉得,你或许该跟大家说明一下。”

“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他拉下口罩,“就去他妈的。有些人的嘴像掉进粪坑一样臭。”

“他们只是不了解...”

“可我确实受到了伤害。”他打断道。

走到康城大桥附近时,手机震动数次,他无心理会。

“那...你能讲给我听吗?关于Cosplay的事。”她的目光清澈而真诚。

他心头一颤。讲吗?此刻有人愿意倾听,用最诚恳的态度想要了解他的世界。那就讲吧。

“Cosplay最早起源于美国,后来在日本发扬光大。简单说就是扮演虚拟世界的角色...”他从发展历程讲到服装制作,从裁缝技艺讲到圈内规矩。起初生硬的语气渐渐变得鲜活,那些被误解的委屈化作细致的讲解。

张佳嘉始终专注倾听,不时点头。随后她也敞开心扉,说起家里开药房,小时候总被同学说有药味而被孤立。“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她笑着说。

他怔了怔,随即朗声大笑。童年,确实是很遥远的事了。

分别时,他们加上了QQ。走在暮色中的大桥上,他切换至米津玄师的《打上花火》:

パッと光って咲いた

(光芒怦然绽放)

花火を見ていた

(烟花映入眼帘)

きっとまだ終わらない夏が

(一定是夏天还未结束)

夕阳将河面染成红玛瑙般熠熠生辉,远处竹林的绿意在晚风中摇曳。这份初萌的喜悦却很快被袭来的孤寂吞噬——欢乐过后,孤独这只小兽总会追上来将人撕咬得体无完肤。

当他拐进熟悉的街巷,却见消防车与警车将家门口围得水泄不通。邻居们聚在一旁议论纷纷,他心头一紧,喃喃道:“发生什么事了?”

在混乱的人群中,他看见了神色凝重的李寻欢,立刻朝她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