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飞机
李寻欢走近时,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不是不想告诉张奕默,而是这件事太过残忍。
“怎么了?”张奕默问。
“好像是……煤气泄露。”李寻欢的声音很轻,眼神里满是哀戚,“我来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发信息给你,你一直没回……”
张奕默慌忙掏出手机,聊天框里躺着李寻欢发来的视频。画面中警灯闪烁,消防员的身影在楼道间穿梭。镜头一转,爷爷独自坐在路边的三轮车上,茫然地望着这一切。他冲向消防领队,声音发颤:“我奶奶呢?”
做完笔录,已是黄昏。排除了管道老化的可能,结论冰冷而确定——奶奶是自杀的。
他用指节用力揉着太阳穴,这个消息像一记重锤。
一个总把“不想活了”挂在嘴边的人,最后真的选择了离开。这算什么天理?
下午五点半的光景,夕阳斜照进空荡荡的屋子。
没人知道奶奶是怎样拖着不便的身子,搬来凳子垫脚,从高架上取下镊子,一点一点撬开了煤气管。没人知道她最后躺在床上,凝视那张全家福时在想什么。现场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她平静地躺着,目光永远定格在照片上。
而他,本可以早点回来的。
晚饭时,祖孙二人相对无言。歌德说死亡是凉爽的夏夜,可此刻的寂静却冷得刺骨。他能看清菜叶上虫蛀的痕迹,豆腐边苍蝇停留过的印记,木桌深处即将崩裂的划痕。他什么都明白,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爷爷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皱纹更深了,嘴里反复念叨:“你倒好,去天堂享福了,留我一个人在这儿……”
张奕默想哭,却发现眼泪流不出来。悲伤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知道这种情绪不会持续太久,于是只能静静听着老人的哀叹。“老人的眼睛是干枯的,却只会心上流泪。”
“明天他们就要回来了。”爷爷说。张奕默知道“他们”是谁。那个为小事就能吵翻天的家,那两个自以为是、实则自私的利己主义者——他的父母。他早就融不进去了,就算勉强融入,也不过是妥协与被摆布。
他总会找个地方躲起来,不为别的,只图清净。
唱歌成了他唯一的避难所。确切地说,是这些热爱给了他喘息的空间,让他在一无所有时还能抓住些什么。
打开微信,“花开富贵联合群”里正热闹。这个顶着土气名字的群,头像却是二次元图片。大家在讨论一个女孩的cos像不像。
久未露面的王濛也在:“像啊,怎么不像?”
“感觉身高差了点。”
“哪里差?明明刚好。”发照片的女生打断,“我觉得像就是像嘛。”后面跟了一串滑稽的表情包。
切回B站,上一个翻唱视频已经有了几千点赞。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再录一首。从柜子里取出那把用了多年的吉他,虽然不如李寻欢的新,却更趁手。
刚打开编曲软件,就听见爷爷在楼下喊:“小默,帮我把电视开一下。”
他匆忙下楼。爷爷房间里,椅子旁散落着几个烟头。“少抽点烟吧。”
“难得啊……”老人含糊地说,“你上学的时候,我就这么坐着,像只猫头鹰。”
“可以找隔壁老头唠嗑啊。”
“都快走光了。上次聊天的老崔,爬个楼梯就没了,说是心梗。你说这算什么事?”
“我在想,万一哪天啊……”
“别说这个,晦气。”张奕默不停按着遥控器。
床铺已经收拾出来一些东西。明天一把火,什么都留不下。
“就这个吧。”爷爷指了指屏幕。
张奕默在床边坐下,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想陪陪老人。万一悲伤过度缓不过来怎么办?他被自己这个荒唐的念头惊住了。
电视里正在播放一个造飞机的“傻子”的故事。这人从小痴迷飞机,为了拿回被抢的模型,甘愿在国旗下公开表白班花。长大后不顾家人反对,埋头在车间造飞机。孩子误食零件送医,妻子离他而去。在唯一朋友的支持下,他最终成功了。
飞机翱翔在蓝天白云间,翼尖划开云层,像在轻烟中穿行。
很励志的故事,可惜只能骗骗六岁的他。今年他十九了。倒是爷爷对这一切充满好奇:“那是什么?”
“飞机。”
“怎么飞上去的?”
“第三遍了,是飞机。”
老人的认知还停留在陆地上那些简单易懂的事物上。
“附近就有机场,改天带你去看看。”
“哦,飞机……想起来了。你二姨和她儿子上次坐飞机回来的,听说没飞多久就到了,跟坐火车似的。”
“等我真有那个福分再说吧。”
他悄悄退出房间,身后传来爷爷爱看的乡村剧的声音。
这样也好,至少不会打扰到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