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话

生活宿舍区后面角上有块亩许的荒洼地,紧贴校园东北围墙。空地本是一汪小池塘,因久缺打理,地势稍平,渐渐荒成一副凄凉光景。荒洼地常年杂草丛生,几无人迹,教职工们索性将其视作生活垃圾处理场,有时连剩菜剩饭也一股脑儿倾倒下去。每到夏日里,荒地附近总飘散难闻的怪味,颇不耐人。

下午不到四点钟,荒地迎来了一批访客,共有八个男生。这群男生站成一排,面朝荒草丛,面色愁苦,像是受到莫大的委屈。事头的起因并不复杂。男生们打扫完包干区卫生,躲在教舍玩游戏机,却被老刘头逮个正着。老刘头拉完一圈耳朵,犹不惬意,将学生带回办公室,进行二次教育。周老虎瞧见了,拍着桌子猛发一顿火,然后,便下发了这个差事。

一个瘦高个子指着同伴的鼻子说:“都是你,都是你!害人精,不看着些个!”

被埋怨的是个戴眼镜的矮个子,“够不够,就派我?哪个晓得都放假了,老刘头还查啊?”

老刘头不干人事,但相比起来,周老虎更加可恶,有打击玩弄的嫌疑。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大有造反罢工的架势。

黄晟杰泼了盆凉水:“说那么多有什么用?叫你们慢些个弄,非要那么快,将就将就,跟狗啃的呢,哪个看见高兴?”

瘦高个子附和道:“嗯呢,他还往女的那边撂草!”

矮个子非常不高兴,“哎呦,请你不要老说我!就我一个人撂的?就你好人?”

瘦高个子拍着胸脯保证:“我肯定没撂,撂就是畜生!”

“你赌不赌?”

“赌就赌,赌什么?”

“反正,反正我看见,大强子也撂的!”

叶华强闻言冷笑起来,恶声恶气地说:“撂就撂了,你想怎安的?”

对方的嗓门也大了起来,“不想怎安,屎盆子不能都朝我头上扣!”

瘦高个子说:“玩游戏数你最凶,望风就偷懒,还好意思说呢!”

“别吵了,耳朵疼!”又一个小伙伴捂住脑袋,以示抗议。

该花纹领小伙伴爆料称,周老虎跟媳妇吵架,媳妇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周老虎这两天火大着呢,碰上了算是倒霉。他接着又说,周老虎想将荒地弄平,其实是假公济私,其目的是为了养点鸡鸭赚外快。

瘦高个子将镰刀对空一挥,喝道:“哥哥真不伺候了!”他打算溜走。

“你真敢跑?”叶华强却将他扯住,“我游戏机怎弄,你赔一个给我?”

眼见两人不对劲,众人忙将两人劝拉开来。黄晟杰道:“周老虎什么事干不出来?不想被擂,趁早做事!磨洋工也没得用,再拖拖,不晓得弄到几点!”

荒地里的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湿腐气息,像一大群死老鼠沤在什么地方烂掉了。在上面时,这种味道还没觉得有多熏人,等到下面以后,便显得难以消受了。脚下到处都是粗壮尖利的芦苇根,有的隐藏在腐败的枯叶烂草下面,不小心踩在上面或者被绊到,伤害将不可预测。随处可见各式塑料抛弃物、破碎的碗块与瓶子、动物的粪便,还有些怪东西叫人道不出名字。在藏污纳垢的偏僻地方,总会流传出恐怖诡异的鬼怪故事,这荒洼地也不例外。人们暗暗嘀咕,说不定会有什么怪物躲在某处,或从松软的地面突冒出来,或从浓密的草丛深处探出身形,骇人视听,进而惹出可怕的事端。

一个男生大叫一声,一边向着荒地外狂奔,一边乱嚷有鬼。同伴们全都跟着跑上坡来。众人问他看到了什么。那男生支支吾吾,却也说不出所以然。叶华强手挺短刀,独自下地,寻望片刻,大笑起来。

“小鬼上身啦!”同伴们惊嚷欲窜。

“来喽!”叶华强拿刀挑起一件白花花的怪东西,小跑带出荒地,扔在众人脚下。众人躲得远远的,怯怯地定睛看过去,原是一张蛇皮而已。虽然疑惑得释,但众情惶遽,汹汹难定,有人提及过往恩怨,争得面红耳赤,花纹领甚至指出,不久前曾有狐怪在此出没,并绘声绘色地描述怪物显形作祟的过程。

周老虎背着双手,前来荒地视察。年级主任见此情形,勃然变色,喝道:“一个个都昏得了?”

众人垂眉缩肩,不敢应声。花纹领斗胆报告:“下面有鬼呢!”

周老虎呵斥说:“我看你活像鬼一样!快些个,不干完不准放学!”

一群负责生活区卫生的别班男生知道荒地下的是群受罚的苦力,靠上前来。被罚者们正想找点乐子,便与那些男生隔空对骂。不过,周老虎忽然再次出现。那群男生见了,一溜烟地逃走了。

男生们被许可休息十分钟。他们围坐枯草中间,哀声叹气。有个男生故作神秘,摸出一包香烟,轮流散发。有人拒绝领取,有人却坦然接受。叶华强从怀里摸索好一阵,掏出一包好烟来。虽有同伴好意提醒,几个男生还是吞云驾雾起来。眼镜小个子点燃香烟后,随手将火柴棍扔在脚下。黄晟杰提醒着火,上前猛踩了几脚。

眼镜男生烟指大片尚未刈除的荒草,“吓忙什么?正好一把火。”

瘦高个子目示教师宿舍最东头周老虎的那间房,“就烧那个,保证哪个都高兴!”

一个上厕所的男生急冲冲跑回来,宣告一个惊人的消息:“快来,快来看看!周老虎玩...玩游戏机呢!”

众人蹑步离开荒地,贴住教师宿舍山墙,伏定墙角边,叠罗汉般伸出脑袋。果然,周老虎坐在宿舍门前,手里抱着游戏机。叶华强欲上前理论,被七手八脚拉拽回来。男生们争论片刻,进也不是,退也不甘。就在这时,生活区大门处突然闯进一个人。黄晟杰抬身欲起,身上正压靠两人,所在地面有些坡度,再加上化冻的干系,稍一用力,双脚向坡下急滑,手忙脚乱间,几个男生滚成一团,情状颇为狼狈。进门的是个女生,身材尤为瘦高,长着扁长的瓜子脸,整个人好像都被刻意拉长似的。女孩名叫赵茵茵,是前面班级的学生,属于年级里的尖子生。她瞅见这边情形,先是惊住不动,在睽睽众目之下,却没有退却,而是埋头继续向前。她快步转过菜园拐角,情状像去找周老虎的。男生们担心女生告密。叶华强唤得女生回身,故意狠下脸来,警告不准多嘴。女生脸无表情地走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黄晟杰将手上指,像是看到了天外来物,“那……是是点着了?”

顺着指示看过去,同伴们大惊失色。只见荒地方向生出一股不明灰烟,越过教师宿舍青灰色的房脊,蒸腾而上。众人忙不迭往回跑,转出宿舍墙角,再看荒地情形,一下子目瞪口呆。不知哪来的野火不仅烧着几个相连的枯草堆,还借着围墙外鼓入的乱风,点燃了还未割除的荒草丛。

“完了!要死了!”有人惊恐地大喊。

张振安的第一反应却不是慌张,反而颇为兴奋。每年秋冬以后,大小沟渠的坡坂都会铺满枯干的野草。如有一人发出倡议,小伙伴们定会轰然响应,浩浩荡荡地拥出村庄。一群人沿途发寻,遇到可观草丛,掏出火柴或打火机,将草丛点燃起来。众人围聚火旁,目睹火势转盛。待火势稍衰,人们一齐上前,或踩踏或用工具,将余火扑灭。有时候,盛大的野火往往难以驾驭,因火势蔓延而灼伤麦苗或树木的事件偶有发生。大人们严厉禁止这个游戏,每当发现火起,往往表现得凶恶野蛮,丝毫不顾体面。小伙伴们知晓其中利害,尽量寻找远离是非的去处。即便如此,暴露行踪时有发生。曾有那么几次,大人们气急败坏,抄拿锄叉等凶器,前来逐赶众人。小伙伴们如惊鸟四散,又腾若矫兔,一转眼间,全都没了影儿。大人们腿重脚慢,捉不到纵火犯,往往盘出恶毒的心思,转往各人家里告状。小伙伴们以为侥幸逃脱,等晚上回到家里,却发现大人们早已备好板子皮带,一顿恶揍惨剧正等待上演。虽然遭遇种种挫折,小伙伴们玩火的热情从来不曾泯灭。每年春季来临前,庄里庄外到处是一块邻接一块焚烧残留的黑斑,直到新生野草在一夜间突冒出来,将大地的丑陋外衣褪去,重新为它披上葱绿鲜亮的新装。

张振安见到荒地火起,一腔热血瞬间沸腾不已。他忍不住大叫一声,第一个冲了上去。他绰起校服,突近火区,强忍灼人的热浪,卖力扑打火焰。其他男生跟随上来,一边大喊大叫,一边奋身扑火。然而,他很快发现,这等大火非同儿戏,火势已然失去控制。其中,最大的火团乘着风势,烧着尚未刈割的大片荒草,带着让人不敢逼近的滚滚焰流,向教师宿舍蔓延过去。

师生们从四处赶来,合力救火。大概有四五十个师生参与了行动。荒地里的野草焚烧殆尽,大火灼伤教师宿舍后几棵洋槐树,东侧围墙被熏黑一小部分。幸运的是,教师宿舍未受牵连,安然无恙。

教学区最后一排共有三栋长教舍,由分割教学区与生活区的围墙相连。最东边的教舍去年刚刚翻新过,校长办公室便在这里,是最西头的那间。学生们很少得幸光顾,鉴于实际情况,大多数也不愿来到这里。进入校长办公室房门,首先会被刷得雪白的墙壁吸引注意。对门墙壁张贴领袖肖像画,近门一侧则是大幅世界地图与国家地图。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紧靠西墙,位置稍稍向内。桌后并列两组直抵里墙角的红木文件柜,北墙边的文件柜更为高大,几乎顶到天花板。近门处横放一条低矮的藤制长椅,前置藤制玻璃面小茶几。对门墙角养着两盆半人高的盆栽,种的不知是什么植物,但长势很好,称得上葱郁喜人。汪校长端坐办公桌后可以转动的黑色皮椅,双手交叉桌上,模样不怒而威。而纵火的嫌犯们依墙并立,个个灰头灰脸,还踩脏了印有漂亮花纹的瓷砖地板。周老虎与老刘头坐在红木长椅上,面色都不大好看。

汪校长首先开了口,是对周老虎说的。“弄它就什么的?”

周老虎毕恭毕敬地直了直身子,“是这样的,以前跟你也汇报过。每年夏天,那块生蚊子,晚上嗡嗡的,跟小飞机呢,朝你身上撞。蚊香、帐子都没得用。那么大一块地,早些个垫平了,随便弄个活动场地也好的,”稍作停顿,“我就是提个建议。”

校长微皱眉头,“夏天生蚊子,现在什么时候?弄什么场地?学校有预算嘛?这个事情,先不要提了。”打量他的学生们,“来,都说说。哪个先来?”

学生们闻言将脑袋埋得更低,没人敢开口说话。汪校长又按距离顺序依次发问。不过,无人承认纵火,也没人能说明火起的原因。周老虎连番威喝,老刘头轮流责问,全都没有效果。汪校长到底还是很有水平,将大手一挥,指示老刘头将学生们都带出去。这下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第一个进去的小个子便交代了问题。老师们翻寻学生们的衣裳,搜出香烟两包,另有打火机以及火柴盒。这下,身携违禁品的学生便成了重点嫌疑人。只不过,嫌疑犯们全都拒绝承认纵火。周老虎发起脾气来,向校长列举坏学生的种种劣迹,随手抄起茶几上的游戏机,一边说话一边敲打桌面。这时,意外发生了。“游戏机他也玩的!他也玩的!”叶华强忽然冲上前去,抱住周老虎的胳膊。周老虎想要推开学生,身体歪曲难以施力,一时无法摆脱纠缠,这让他十分难堪。老刘头帮忙将学生拉开,还在其屁股上踹了一脚。他的学生坐在那儿,嚎啕大哭。这感染到了其他男生,办公室里哀声连成一片。

周老虎脸色铁青,“校长,你...看看,现在这些学生!”

汪校长语重心长地批评老刘头:“你手上学生像什么样子,还得了啊?”

两人重点嫌疑人被留了下来,其它男生被勒令回去等候处理。在回去的路上,六个男生开了一场内部研讨会。多数人都认为,纵火犯不是被扣下的同伴。但对于谁是肇事者,莫衷一是,即便是指天画地,也没人出头承认。

张振安趴在桌上假寐。同桌先拿言语挑逗他,又想悄悄够拿桌下被烧残的割草刀。他看得真切,死死踩住割草刀,不令她得逞。

学习委员娇声说:“也没怎安,给我看看的啵!”

花子讥笑道:“是没怎安,差些个没给学校烧得了嘛。一个个跳蹦跳蹦的,打扫卫生,跟刀螂呢,划拉两下子,还朝我们这边撂草!尾巴一夹,颠得了,一个个的,欢呢!这下子,活该!哈哈!”

他闻言又羞又气,越发不敢乱动。过了片刻,隔壁班传来挪动桌椅的声音。紧接着,放学的人流出现在教室门前。许梅转进门来,直至桌前,与李素嫣勾搭闲话。看起来,女生们原本约好一起回家,但许梅打算爽约。他想到收在书包的帆布口袋,思忖是否归还原主人,犹豫尚未决断,便倏地站起身来。这番举动令他自己都吃了一惊,女生们瞪眼看着他。

“你吓人捣怪就什么的?”同桌问。

他不敢回答,作出人有三急的姿态,匆匆离开教舍。突起的羞躁叫他浑身发热。他不时回头张望。隔壁班的女生离开他的教室,纤细的身影快速钻进通往教舍后的甬道。“她没看见我,一眼也没。”他怅然若失,用力敲打两下自己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