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话

从黑暗中走来一个奇怪的人。这怪人肩膀很宽,裹着黑色大衣,头戴圆顶黑礼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长得什么模样。他害怕极了,先是大步疾走,进而甩腿狂奔,以至于翻墙钻洞。只是无论他如何躲避,始终无法摆脱黑衣人。在仓促惶惧间,他闯入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此处像是一片夜色笼罩下的大草原,笼罩在灰蒙蒙的迷雾当中。而远处的情状更加奇异,似有什么怪物在扭曲、游走。他急切地想要找到回家的路。也不知乱走了多久,雾色中出现一只高不见顶的巨大轮子。巨轮正在缓缓转动,发出阵阵浑重的“咯咯”声响。不一会儿,巨轮转动的速度明显加快。他感到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想要逃离这诡异的地方,却迈不动脚步。他想要闭上眼睛,怪轮却森森在目。巨轮旋转得越来越快,发出如万蜂齐鸣般的声响。紧接着,巨轮开始摇晃歪斜,似有崩倒的迹象。如此下去,定会殃及池鱼。他大声呼救,无人相应。他缩身扑倒,顿时天旋地转。人直往下坠,身下有逆风,他却什么也看不见。

时间已是清晨,窗外蒙蒙发亮。他支起身子,坐着发了会呆。他拉开吊灯,倚靠床头,翻开小说书。没读几页,房门外响起妈妈打开堂屋门的声响。他穿衣起来,走进院心。天上飘着毛毛细雨,泥湿微光弥漫的院子。妈妈做好煎蛋炒饭,分出满满两大碗。他端着饭碗回到房间。等端着空碗回到锅屋,他心里明白爸爸已出门上工,却还是开口问妈妈。妈妈没好气地说不做工登家玩呀。他说天上不下雨呢。妈妈说也不是下锥子。他犹豫了一下,说那我上小舅家去了。妈妈问上他家就什么的。儿子说上周我们不说好的。妈妈说你小舅跟你说玩的。他反驳说才不是的。他鼓着气返回房间,暗暗留意院心的动静。过了片刻,小院安静下来。他料想妈妈应往后院去了,悄悄推出自行车,急步撞出院门。妈妈正在草垛边起草,见此情形,大声呵斥他。他不作搭理,跳上自行车,蹬车逸去。

雨势比想象的要大一些。雨丝细而稠密,总是迷涩双眼。他后悔没带上雨衣,却不愿就此放弃。时间进入四月份,大地嗅出春天气息的芬芳,奋力催动万物。仿佛仅在一夜间,光秃秃的树梢头长出翠嫩的新叶,大大小小的沟壑铺满鲜绿的野草。这些天以来,下过几场断断续续的雨。树梢头越发绿意盎然,河沟里蓄积起了水,淹没丛生的草毯。时光已将煎熬的冬天抛在身后,将大地化出一副生气盎然的景象。那些原本销声匿迹的生物按捺不住,一个个蠢蠢欲动起来。一只蜻蜓出现在河道上,或是从后方赶超而来。在涟漪纷急的水面之上,小飞虫穿行速度很快,似有所趋。小家伙似乎早发了一些,像冲锋陷阵的勇士。他加快骑行的速度,稍一转眼,再寻那只蜻蜓,却找不到它的踪影。

自行车穿过田野,进入前方村庄。理发店向西三四十米便是个路口,有家小商店开在路边。小店外搭简易棚子,棚下摆设一张台球桌。一群少年围戏桌旁,情态恣躁而欢快。他将自行车靠在棚外,蹩进棚内,贴住边缘张望。一个眼睛有神的男孩子瞧见了,笑嘻嘻地招呼新来者:“嘿,来两杆子?”避雨者吃了一惊,连连摆手,拿不定主意是否即刻离去。少年们突然笑了起来,更有吹弄口哨的。他更加手足无措,拿袖口抹擦水淋淋的自行车车座。他匆匆回瞥一眼,并没有人留意他。他推上自行车,匆忙离开这方喧笑地。

自行车驶过阴雨笼罩的灰色村庄,钻入逼仄人稀的小集市,折进浓荫相夹的泥泞小路,大约半个小时后,那个熟悉而亲切的村庄出现在眼前。

他将自行车推进锅屋,急声呼唤舅舅,没有获得回应。他脱下潮湿的外套,用它抹擦头发。他又觉得嘴干,舀些缸水喝下肚。他推开虚掩的房门,蹑进舅舅的房间。原来,舅舅犹在蒙头酣睡呢。他兴奋不已,大跳上床,将湿冷的脑袋往舅舅被窝里乱拱。舅舅睁开惺忪睡眼,摸了摸外甥的脑袋,说想再睡一会儿。外甥怎肯相让,乱嚷道:“那天晚上登我家吃饭,都忘得了?天乌漆摸黑的,我跑去买冷菜,差些个掉沟里去!猪头肉,蚕蛹子,都忘得了?说话不算话,屁股当嘴巴!哎,枪,枪呢?”

舅舅歪着脑袋向窗外望,抱怨说:“倒霉雨还就能滴呢!”

外甥嘲笑:“什么都不懂,这叫春雨贵如油!”

舅舅反笑说:“一刻儿,我接一盆子,你端家吃去!”

舅舅为外甥取来军大衣,换下湿掉的外套。外甥催促舅舅拿枪出来。舅舅却故意磨磨蹭蹭,半晌才打开大衣柜,从中取出一个大家伙。这是一把崭新的气枪。他无比慎重地将大宝贝接在手里,心中充满敬畏与喜悦。它比想象中要沉重不少,暗红色的木质枪柄纹理细腻,触感十分光滑,黑色枪管质感混重,摸起来是凉冰冰的。几乎是一瞬间,他便觉得自己高大起来,俨然一位英勇善斗的战士,随时奔赴战场,毙敌以制胜。他正飘飘然呢,两手忽然一空,气枪已被收缴回去。他奋身欲行抢夺。舅舅吓唬他:“膛里还有子弹呢!”他虽有所怀疑,却也不敢造次了。

舅舅端来早饭,都是现成的,有隔夜的参豆稀饭、泡上醋的腌萝卜,还有软哒哒的油炸锅巴。他一点也不饿,耐着性子陪舅舅吃了些。

舅甥两人穿过大场前小菜园,跨过篱笆在池塘一侧的豁口,绕过茂密的小竹林,进入庄内狭窄泥泞的走道。池塘岸边有颗老柳树,刚刚长出鲜嫩的新叶。在雨水滋润下,枝叶越发新意盎然,随微风款款摆动,似滴青淌翠。他攀折数根柳枝,制成柳环,戴在头上,顺便给舅舅也编上一顶,套在舅舅的草帽上。离开池塘后,他们拐上通向田头的逼仄小道。外甥头顶破旧大黑伞,指夹蛇皮口袋,奔在前头,将柳条充当刀剑,随意劈舞。舅舅跟在后面,肩扛气枪,头戴残破草帽,脚套旧雨靴,情态颇为洒脱。小径两侧长满初生野草,湿漉漉的茎叶遮向道路。不一会儿,他的军大衣下摆全被弄湿了,软哒哒地贴在裤子上。而球鞋里渗进了水,踩出“吧唧吧唧”的声响。舅舅随手折来草茎,叼在嘴边。外甥瞧见了眼热,薅拔一根更为粗壮的,插在嘴里咀嚼。不过,味道实在不怎么样。他担心舅舅撞见熟人,带队拐个弯儿,向庄后绕去。跨过一条绿草丛密的野河沟,队伍抵至一片狭长的麦田前。这片麦地长相甚是奇怪,左右望不见头儿,但后庄便在半里之外。田间开有一条通往后庄的便捷道路。沿着这条泥湿小径,舅甥俩穿过麦田。一条大沟渠横在眼前。道路在此处折出东向弯道,贴住渠边,伸向不远处连接后庄的平板石桥。大渠颇为宽阔,河岸遮有两排高大的山杨树。冷风簌簌吹动,树叶儿一齐沙沙作响。一只八哥隐藏某处树梢,叠声叫唤。猎人们仰着脑袋,张望半晌,发现猎物的踪迹。舅舅掏出抹布,擦拭枪支,装好铅弹,但再寻那只八哥时,它却已经不见了。

舅甥离开道路,沿着沟沿,向西探寻猎物。空气中满含浓重的潮湿与沉腐的味道,闻起来不大舒服。异味的源头应是脚下湿软的枯叶烂草。它们铺得层层叠叠,像是一张厚重而朽败的灰色毯子。一些细嫩小草从散发臭气的缝隙间突长出来,稀稀疏疏的。他不愿踩踏这些初生的小草,一跳一跳地避开它们。雨水在树梢间汇聚成珠,一滴滴坠落下来,在伞盖上溅开,发出“砰砰”的声响。通过扇柄,他可以感受碰撞带来的腕部震动。他享受如此的状态。舅舅却是不知他的忌讳,粗暴地踩坏了不少小草。他终是忍无可忍,“你慢些个!”他提醒舅舅。舅舅却作出噤声的手势。他提心吊胆地贴近舅舅,引颈望去。原是,两只喜鹊息足在高高的枝桠间。舅舅快速擦拭枪管,检查枪膛,举起猎枪。外甥躲在树后,将视线在毫无防备的猎物、舅舅黝黑削瘦的侧脸以及轻微晃动的黑色枪管间来回切换。时间似乎在舅舅手里停滞了,半晌没有动静。他心里着急,正欲催问,忽听得“啪”的一声轻响,舅舅终于扣下扳机。两只小鸟儿受到惊吓,离开树梢,搧动翅膀飞走了。外甥呆望猎物远去的身影,撅起了嘴巴。舅舅摘下草帽,抓挠潮湿蓬乱的头发,羞涩地笑了起来。

“起风了。”舅舅说。

风势确是起劲了一些,催动满眼的狂枝乱叶,空气中的凉意也更重了。“该我啦!”外甥胆怯但又兴奋伸出手。按约定,他有接管下一次击发的权力。

舅舅却拒绝说:“下一枪,保证给你。”

这时,沟渠对岸迎面走来一个女孩子。女孩与他年纪相仿,肤色发黑,相貌清丽,身着白底碎花外套,下套深蓝色的裤子,头顶简易塑料雨披,肘搭荆条篮子,手提割草短刀,巧笑暗含肆狂,慧目隐闪黠光。见到沟渠对岸的舅甥两人,她扬声道:“五爷打鸟呢?”

舅舅堆起客套的笑容,“下雨天还割草?”

“不挑些个草,什么都要挨饿,”女孩撅了撅嘴巴,拿割草刀指过来,“他是你家什么人?”

“他?我外甥啊。”

女孩露出恍然的表情,“我说怎不常见的,”更不多话,一边甩动割草刀,一边慢悠悠地走开。

他认得这女孩,却还是问舅舅:“这女的是那边小痴子家的?”

舅舅说:“她老子是梅二痴子,还有个大痴子,”顿了顿,补充道:“你别睬她!”

没走多远,他们发现了新的猎物。一只八哥静悄悄地立在稍前的树梢上,看起来像是那只漏网之鱼。外甥催促舅舅赶紧动手。舅舅再次举起猎枪。这次时间过得更慢,舅舅仿佛是个木头人。他急得将树皮一小块接一小块扣拨下来,用力揉捏。枪声终于响了起来。随着毫不惊人的破空声,那只八哥飞了起来。但是,它在空中怪异地扑腾数下,几乎是笔直地坠落下来,一头栽入沟坡下的枯叶堆。“哇,打到了!”他叫喊着冲上前去,在枯叶堆里找到中弹的猎物。受伤的鸟儿已是奄奄一息,小脑袋软软耷拉着,眼睛微睁。其胸部中了弹,看起来已是活不成了。

新的猎物很快出现,那是一群麻雀儿。这群小东西一会儿在麦田上方盘旋,一会儿又在树木间腾转。舅舅将上好铅弹的气枪递了过来。他有些发愣,直到舅舅提醒他。在舅舅的指领下,他托起沉重的枪管,手指扣住扳机,透过准心瞄向雀群。随着突起的一阵兴意,他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雀群如乱风驱雾般稍稍散开,很快又聚合到一起。他立刻推还气枪,告诉舅舅:“没打到呢。”话音未落,一只麻雀偏离队伍,歪歪斜斜地坠进麦田,小小身影在鼓动的麦浪间或隐或现。舅舅催促说:“快去啊!”他如梦初醒,急步上去。没花太大力气,他抓住受伤的猎物。小家伙被击中翅膀,气劲犹足,拿尖喙啄咬他的手指。他受痛不过,将猎物甩进口袋。手上沾到了鲜血。他藏在地上,用力擦拭干净才罢。

舅甥两人沿着河道,大约走出了四五里路。舅舅兴致高扬,他却是索然不乐,不肯再触碰猎枪。舅舅又打到了四只猎物。结束狩猎的时候,东南风越发狂急,乱雨逼人,天气已不再适合行猎。舅甥两人不等返回原路,钻入就近的一道田垄。在劲风肆掠之下,整个麦田化作波涛汹涌的海洋,滚出道道惊心动魄的巨大麦浪。他顶着雨伞,走在前头,身体因不堪寒冷而不住颤抖。穿行未半,不远处麦田里闪过一个灰黑色的影子。“啊,野鸡!”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不料稍一侧身,雨伞顿遭劲风掀翻。他的身体失去平衡,脚下发滑,胡乱抓够,勾到身后舅舅的衣角,却未能止住侧跌之势,一头倒进麦地。当阴沉的天空直直地面朝眼前,他一时有些懵懵然。冰凉的雨点扑打在脸上,鼻子里灌满麦秆的湿腥味道,身下软得像是新起的棉花被,再转目向两边望去,放佛那是葱郁的原始丛林。

一只强壮有力的大手将他拉拽起来。那是舅舅。受外甥影响,舅舅同样栽了个跟头,模样比他还要狼狈。他注意到,舅舅帽上柳环失去了踪影。

舅甥俩带着一身污泥,回到家中。舅爹正在堂屋门前编织荆条篮子,身旁堆着不少潮湿的荆条。舅爹身材瘦小,长着一口花白的长胡须,平日里是个笑声爽朗、和蔼可亲的老头儿,此时看起来却不太高兴。老头不停地斥怨儿子,大体上跟懒惰与输钱有关。见此情形,他打消了从老头那儿央得零花钱的心思,与舅舅一起张罗烧水。他在灶膛前帮忙添火,将湿掉的鞋袜脱下来,搭靠在灶膛沿口烘烤。待水烧开以后,舅舅出门脱鸟毛,邀约他一起。他毫不客气地拒绝了。在舅爹的提醒下,他打水洗了头发。天将中午,舅舅将新鲜鸟肉上锅烧煮,整个锅屋很快被浓烈肉香给填满了。午饭菜肴除了一大碗香喷喷的鸟肉,舅舅还炒了一大盘油汪汪的萝卜丝。这顿午饭,他吃得很尽兴。不过,扫兴的是,吃完午饭不久,一个舅舅的朋友冒雨来访。乘父亲不在,舅舅跟着那人走了。舅爹从菜园回来,不见儿子,喋喋责骂不停。他没了待下去的兴致,向舅爹道别。舅爹给外孙拿来了一件旧雨衣。

傍晚的时候,他睡过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生病了。他头晕脑胀,全身乏力,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妈妈给儿子量了体温,掐紫儿子的额头,还为儿子煮了一碗姜汤。他勉强喝下一点稀饭,倒头再睡,总不踏实,迷迷糊糊间,可怕的旋转巨轮数次出现。挨到半夜,他再从噩梦中惊醒,全身发汗,口干舌燥,想下床找点水喝,不想虚脱乏力,竟一屁股跌坐到地上。他以为自己快要死了,失声呼叫,连嗓音都是嘶哑的。妈妈见儿子病得厉害,叫起丈夫。爸爸背着儿子,赶往村口小诊所。马先生刚好睡在诊所里。老医生诊完病情,在病人屁股上狠狠戳了一下,又开了些药,嘱咐第二天再来打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