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话
男生们发明了一种名叫“跑空城”的新游戏,游戏场地便在教舍后的小树林里。游戏名不知是谁起的,但大家都认可这个形象的称呼。每到下课以后,男生们便化作一群脱笼的小鸟儿,欢呼着冲出教室,奔入小树林,抢占为数有限的“小房子”。只要慢上一慢,游戏位置便会告罄。游戏一旦开动起来,喧声笑语不绝于耳,远近可闻。小树林原本阴森恐怖的气氛消失殆尽。女生们偶尔加入进来,同在林内逗留玩耍。一段时间过后,游戏场地及附近土壤都被踏得坚如夯筑。老师们颇恼此事,常来驱赶。小树林北边宿舍住着一位姓顾老师,表现尤为激躁。
这天午后,他早早便到了校,小树林里的游戏却已然开动。可见深处人影掠动,欢声虽刻意压抑,却清晰可闻。
他忽生恶作剧的心思,圈起嘴巴,向内粗声嚷道:“顾老师来了!”
小树林里顿时没了声息,人影四下散开。不一会儿,男生们从数处探出脑袋,像是一群受惊吓的小猴子。人们很快明白这是一场虚惊,嬉笑怒骂,左呼右拥,再回游戏场地。片刻过后,更多的男生加入游戏,再迟到的只能作壁上观。
小树林外传来数声不同寻常的咳嗽声。玩乐者们听见了,息声蹑足,凝神张耳,便欲逃散。很快,人们发现东南角上人影闪动,步态缓重,不类同侪。一个男生先被吓破了胆,向西北角奔逃而去,另有两个男生跟上其脚步。“别慌!”有个男生将手高举,示意稍安勿躁。玩伴们虽站住不动,却都做好逃散的准备。那神秘人模样虽不真切,个头却不像个大人。随着对方越来越近,样貌渐渐清晰,果然不是老师,却是孙培健。有人忍气不过,冲来人扔去一枚小石子。高个眼镜男生瞅着石子从脚下滚过去,嘲讽说:“你还能准些个。”被笑者听见了,毫不客气地再投小石子。这次抛物线攻击是刻意瞄着人的。被袭击者侧身躲过,这下没再吱声了。
“嘿,你!”孙培健倚着树干观望片刻,还是开了口。
他知道这是在呼唤自己,假意没有听见。此时,他正紧紧追在一个敌人身后,眼看即将“杀死”对方,那男生却抱住树干作三百六十度旋转,巧巧落在他身后。形势立刻被反转了。不过,他的“小房子”正在附近。他连忙大跳进去,手指对方,笑得喘不上气。
“嘿,老张!”孙培健加重了语气。
“别犯嫌人的!”一个男生喝道。
他乘机和应:“走呢,别登这边碍事绊脚!”
高个子作出跟上的手势,也不说话,双手插进裤袋,径向小树林外走去。
一个队友说:“你别睬他,牛皮哄哄的!”
他抹擦汗津津的额头,叹道:“我都烦死得了!”
有个观战男生悄悄地从身后贴上前,将他强行抱离“小房子”,“去啵,去啵,天塌下来,哥给你顶着!”
两个男生在林外一角树荫下站定。午后的阳光金灿灿的,大地笼罩在耀眼的光亮中。习习暖风吹在身上,像是母亲温柔的抚摸。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似在鸣唱欢快的乐曲。洋诗人身上乱颤枝叶的斑影。不知怎的,这让他想到狗皮膏药的故事,便觉得非常好笑。
孙培健将周身打量一遍,挑动眉头,欲有所问,不过又放弃了。“这地方怎样?小风凉快快的。一脸狗尿,也能干干了。”
“什么事快说,我忙呢!”他心里却有数,这家伙肚子里是什么肠子。
“那个蠢游戏!你哦,还能成熟些个?”
“关你什么事?别狗拿耗子!”
前班男生没有直奔主题,跟他乱扯一些别的事儿。此人提到中午放学时的一个目击事件,说是看到有个男人开着摩托车,将黄老师接走了。大男孩描述年轻大人的长相:人不胖不丑,个子还行,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这人你以前没见过?”
他烦躁地挠了挠脑袋,“我不晓得,也没看见!可能她对象?”
“什么对象,她还没结婚吧?”
“不晓得,我也不是她家亲戚!”
两个女生并车靠近,有说有笑。男生们闭上嘴巴,不再交谈。女生们同样忍乐吞声,但在自行车拐入走道后,又吃吃地偷笑起来。就在这时,小树林深处传来哄笑声。
他的心里像着了火,“你不说,我真要走了!”
对方慢条斯理地问:“市一中模拟卷子,你都做出来了?”
“我不行,太难了!有的还能将将就就,有的实在不行!根本不是人做的,时间都赶不上。最后两个大题没做,还有一题解了一半。”
“听说,有人都做出来了。”
“哪个?我不相信!”
“你水平不行,不代表人家也不行。听周老师口气,应该有人的。”
“赵茵茵?”
“不晓得。她那人你也晓得,木木讷讷的,不欢喜睬人。”
“刘老师前两天说的,跟相命的呢!说‘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要‘笨鸟先飞’,还说我们‘井底之蛙’,要‘勒着屁头朝上爬’,不能‘坐井观天’。我都没当真,以为能怎安?哎,估计他给我们打预防针,你们...哎,我真要走了!”
“呐,你要的!”孙培健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片。他知道,这才是对方的目的。他故意磨磨蹭蹭,不愿伸手接拿。这时,叶华强与黄晟杰并车而来。不知在说什么玩笑话,朋友俩笑得前俯后仰,差点将车轮绞在一起。
“狗啃泥才好呢!”他恶毒地想,一把抢过纸片,隐在手心。
交接者冷笑道:“你做贼的?”
他很不高兴,“做也是替你做的,神气什么?你有周老虎罩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我们...我们没得你这本事!”
黄晟杰笑得贼贼的,“这两人躲背旮旯地方,诡诡谲谲的,不晓得干什么坏事,要要报告老师去?”
叶华强没有说话,笑容却不怀好意。擦身而过时,这家伙突然发动袭击,在孙培健后脑勺拍了一巴掌。他扬眉作色,欲上前理论。
孙培健拉住欲替自己出头的人,“嘿,你跟他还闹呢?”
“想想就气人!昨个差些个打起来。”
“又因为什么?”
“乌糟糟的,什么事都能弄起来!昨个他问花子,就是造句呢,‘既然’还是‘即然’。花子没得眼色,估计也忘得了,叫他问我。人家来一句:‘畜生晓道什么?’你说气气人?我考试头盘稀晕的,就跟他吵啵!”
“你这人脾气太冲,收敛些个。他这种人,跟他一般见识,不闹死你?你吧,平时老实人,人家火一点,你就要当火箭,非要往上窜,拽都拽不住。你不改改脾气,迟早要吃亏。”
他急不可耐地钻进树林。不想,尚未及游戏场地,便迎面撞上奔散的男生。“快跑!”其中一个冲他喊。他只得折返回来,与两个玩伴一起绕过教舍,穿出小广场,赶进厕所。三个男生扶墙侦望,确认警情解除,这才慢悠悠地走回来。
在下午上课前,他将受托的小纸条塞给同桌。小个子女孩没有如往常一样将纸片撕毁,而是展开信纸。她大略看过后,将纸张揉成一团,扔进桌肚。
不一会儿,学习委员敲了敲他的桌面。“我有个事情,请教你呢。”
他佯装不觉,“又要讨论什么题目?”
“你就不要跟我装蒜了!”女生眉头皱得更紧了,“我发现,我好像有什么事情,某些人马上就都晓得了。我想不是你,也没得旁人的。你两人没事跟那个地下接头的呢,也蛮滑稽的!”从书包掏出折叠成菱形的小纸块,递了过来,“拿去,给他!”
纸块背面用娟秀小字写着“陌路人启”,正是同桌的笔迹。他瞧在眼里,暗暗咂舌。叶华强从后面快速贴近,欲袭截纸块。李素嫣早有先见之明,未让偷袭者得逞。
小个子男生笑道:“什么好东西,也给我们学学?”
李素嫣抓起圆规,将捣蛋者给吓跑。她从桌下将纸块交接到同桌手里,叮嘱道:“不准偷看!”
同桌最近的表现有点奇怪。她手上有本课外书,即便在课堂上她也会偷看。那本大书很厚,至少得有五六百页,封面花花绿绿的。他数次探问,女生从不正面回应。这加重了他的好奇心。第二节下课的时候,书主人出去了,应是大意,那本原本深藏的课外书从桌肚里露出了一个角。他看在眼里,怦然心动。房间里恰好没几个人,大家都在外面玩耍。“这是个好机会。”他决定一探究竟。他趴在桌上假寐,将手伸过去,却又胆怯地缩回来。如此来回数次,他的手指搭在书皮上。突然,有人大喊了一声。他吓得浑身一抖,跳站起身,带动书本,“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异常的喧闹来至门外,应是发生了激烈的争吵。他快速扫看坠地的怪书,书面是个身着襦裙的古装美女,书名叫他面红心跳。他脸烧得厉害,忙将书本拾起来,如烫手山芋般扔进桌肚。他欲离开,转思又觉不妥,返身将书掏出,挪至大体原来位置与角度,这才放下心来。
当事人是叶华强与隔壁班一个名叫高亮的男生。两人不知为了什么,在走廊下扭打在一起。两个男生使出浑身解数,一会儿搂滚到这里,一会儿跌撞至那里,逼得围观的学生纷纷闪避。李素嫣拉住花子的手,在旁急声劝解。花子偶尔扔出一两句话,听起来却像给同桌打气加油。叶华强较为矮瘦,渐渐有些吃亏,终是脚下失稳,被对方按倒在地,骑在身上。小个子男生不愿认输,奋力扭动身体。然而,对方骑压在肚皮上,死死控束住他的双手,令他难以施展自强,即便挣得是满脸通红,也是毫无效果。
在张振安的印象中,高亮平时行事低调,极少惹过是非,成绩在年级内不算拔尖,偶尔会有出彩表现,大体处在中等偏上的水平。他见此人恃强凌弱,心中十分不忍。“他毕竟是朋友,过气的朋友。”念起的朋友情谊给了他勇气。于是,他挤开人群,打算上前拉架,临近却又犹豫下来。李素嫣见了,催促他:“望什么呆的,上手啊!”他受到鼓舞,上前拉拽高亮。谁料对方力气很大,一试竟是不爽。他心里有点来气,使力推搡了一把。这一推送起到了效果,打架者胶着的姿态开始晃动。将要失势者跳站起来,二话不说,一拳捣向拉架者门面。他猝不及防,但见拳影一闪,鼻子已经挨了一下,又疼又酸,伸手一摸,居然出了血。他懵懵然不知所措,被李素嫣拉到一边。叶华强重获自由,如勇士孟贲附体,大吼一声,跳跃上前,扑倒高亮。两个人在泥地上翻滚起来。他越想越气,打算前去帮忙,却被人死死拉住,掉头一看,竟是许梅。
许梅厉声说:“你又想就什么的?”
他感到委屈,“我...我拉仗的!姓高的...那...那个畜...捣我的!”
学生干部命令他:“你不许动!”手指不远处叉手观望的顺子,“你怎不拉拉的?”
顺子摊手道:“也不是没试过,有什么用?事情办不好,还惹一身骚!反正过一刻儿,老师也来了。你就给他两人打,看看能有多大本事!”
听见班长的命令,高亮缩身退却。叶华强却像勇士加注了兴奋剂,动作越发夸大威猛,逼得对方疲于招架,十分狼狈。许梅点名召唤人群中的男生,受到指派的男生将缠斗两人劝拉分开。
这时,老刘头走了过来。老头黑着老脸,轰离无关的学生。大略问明情由后,他毫不客气地甩出一顿棍子。在责问冲突起因时,当事人却都是一声不吭。
一个拉架的男生提供情报说:“好像是争哪个功夫好的。”
老刘头恨得直咬牙,“好好好,两人本事蛮高的,都是武林高手!”说罢,又敲了两下棍子。
一个被从教室叫出来的男学生给出截然不同的讯息:“叶华强骂大亮子,说他妈是肺痨!”
高亮闻言抹起眼睛。叶华强喝骂道:“你放----”话音未落,屁股上又挨了两棍子。
班主任拿教棍点戳学生额头,“你到底没没骂人家家里?”
学生搓揉被打疼的屁股,“我那不叫骂,我说的是真的!”
老头气得又要撂棍子,见他的优等生拿卷纸塞着鼻孔,转问:“你又怎回事?”
许梅插话说:“拉仗时候碰到的。”
叶华强立刻予以纠正:“说鬼话,高小亮子捣的!不信,你问他们!”
老刘头点着棍子骂:“有些人现在是是就无法无天?哪天不弄些个幺蛾子,就不能过了,是是的?”
叶华强谄笑道:“刘老师你说‘有些人’,不要就指我一个,”见老师扬起棍子,连忙缩身讨饶,“该个真不是我起头的,你不相信,问问他们呐!”
另一个男生被叫了出来,指认供词:“我看见高小亮子先动手的。”
老刘头又惩罚高亮两棍子。上课的预备钟声敲响起来。老刘头命令打架学生各写五百字的检讨书,放学后递到办公室。叶华强恍若打了胜仗,颠腿抖脚,挤眉弄眼,好不得意。这时,意外发生了。高亮突然发难,狠狠地推了叶华强一把。叶华强不意有此,脚下趔趄,跌跌撞撞,竟倒向班主任。老刘头正与许梅说话,生生受得一撞,歪倒在台阶下。学生们七手八脚地将老师扶起来。老教师略查周身,看起来并无大碍,左手蹭破了点皮。他拍打身上泥土,交代其它学生先回去。忽然,老头的脸色一下子非常难看,手撑在自己的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