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话

在一次课堂上,他发现眼睛似乎出了毛病。他无法看清黑板上的文字符号,那天恰好是个阴雨天。他开始以为自己快要瞎了,结果便是全身病变进而死亡。心惊胆战地过了几天,他甚至不敢跟母亲提及,后来才有所顿悟:那是近视的原因。即便如此,内心还是常怀忧惧。他从未想过,这种坏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每当心急火燎起来,他认为是时候给自己佩戴一副眼镜。不过,等到时过境迁,他又会打消这个主意。他开始重视眼保健操,常常额外加以操练。他还留意控制伏桌看书的时间,也会抽空眺望窗外远处的景物---老刘头时常提醒并鼓励学生们这么去做。他一点也不想变成黄老师的模样。他看过代课老师摘下眼镜后的样子,那张尖瘦脸仿佛一团扭曲变形的粉饼,简直丑怪至极。

连日以来,雨水纷纷扬扬下个不停,仿佛是天空被戳坏了个窟窿。教舍前的小广场总是湿淋淋的,恰似善感者缠结凝郁的心情。小树林里的游戏场已化作一滩烂泥地。日子一下子显得寡趣起来,总叫人提不起精神。

潮湿的冷风不停地从前门鼓吹而入,反复扬动书堆上作业簿的几页白纸。他看着想着,不觉有些发痴了。时光仿佛无比静好,直到他感到身上有些发凉。再一转眼,黑板边上那一小团未知的字符串依旧模糊不清。他心中躁意突起,再将目光投向涟漪纷急的小广场。

“课代表,张振安!”他听到邓老师呼唤名字,忍不住打出一个激灵。

物理教师很不高兴,“我记得这题你也做错了,也能听听!别忘得了,你还是我课代表!”这位老师向来是个好脾气,今天却不知怎么了,好像其心情也被糟糕天气给搞坏了,而且被压抑了许久一样。

他夹着皱巴巴的破雨衣,闷闷不乐地离开教室,却被一只从旁伸来的手捉了过去。遮拦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孙培健。

“迟一刻儿,保证饿不死你,”面对不满与质疑,眼镜男生没有痛快地道出目的。这家伙向来如此。

“真是倒霉。”他很苦恼。

不一会儿,放学的学生们都走空了。教室里只剩下学习委员一个人。她盯着孙培健走进去,指了指其身后的同桌,恶声问:“你拖他就什么的?”

孙培健没有搭话,踱至教室后排坐下,背倚墙壁,翘腿搭住桌沿,不时抖动,两眼眯张,似笑非笑。

他被拉在走廊上,来回张望,按捺不住,“你们走还不走,不走我走啦!”

李素嫣猛地将书合上,起身往门外去。孙培健问:“干什么去的?”

女孩秀巧的小圆脸皱得紧紧的,“你这人也滑稽呢,自己要找我谈的,那就谈去啊!”

“没看见外面下雨?就登这边谈。”

李素嫣生气地跺一下脚,“某些人脸皮比城墙还厚!”走到门口,“等你一分钟!”迈出两步,“三十秒!”

孙培健懒洋洋地站起来,示意他跟上。他问:“你们到底玩什么把戏?”

洋诗人招手说:“你跟来就是了。”

女生率先钻进小树林。孙培健两边望了望,交代说:“看见人你就喊。”

他心中却是一万个不情愿,“你两人家去路上慢慢谈啵!”

孙培健轻蔑地瞪他一眼,“这个不要你烦神,”摇晃两步,又补充道:“我现在谈判去,你站个岗算多大事?”

望风差事非他所愿,但他也不敢大意。他在小树林两侧侦望,生怕因自己一时疏忽,再生出什么烦人的罪过。小树林里隐隐传出说话的声音,但不见密会者们的踪影。他竖起耳朵,一个字眼也辩听不出。雨水扑涩双眼,身上全无遮蔽。他担心淋雨感冒,跑回教室取出破雨衣。不想,刚刚返到原处,小道北远角处闪出两个人来。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许梅与她的同桌莉莉。他想要逃走,却觉不妥,因而左右为难。他背对小径,希望自己不被认出来。

结果是,他失了望。“你登这边就什么的?”女生停步在他身后。

他扭身欲走。“我问你话呢!”许梅说。他却支支吾吾,一个清晰字眼也吐不出来。女生瞥向树林,似有所发现。望风者见此,越发慌张。他想起被交代的暗号,于是咳嗽两声。“这太蠢了!”他后悔了。许梅问哪个登里面,又打算进去搜查。孙培健首先现身,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年级干部露出释然的笑容,“我说里面闹鬼了,诡诡谲谲就什么,挖宝的?”

孙培健手指女生们手里端着的饭盒,“这个算是证据吧?特权阶层的中饭。”

“赶快找个相机,拍照取证!”女生促狭地微笑,“请你不要望了,大诗人眼都望脏得了!”

怪莉莉来回踢抬两脚,也不看人,“都是自己花钱买的!”拉拽同桌的胳膊,“走啵,有什么说头的!”

学习委员也从小树林里钻了出来,有点不好意思。许梅的笑容一下子灿烂起来,“我就晓得,里面还有条大鱼。”

“人家不是倒头鱼,小仙女好好呢!”李素嫣咯咯发笑,撒娇似的转动身体,“呐,还不是他惹的破事!人家本事不小,还要给我上课!”

孙培健说:“肚子都讲稀饿的,阶级饭票还有?”

许梅掏出小钱包,从中摸出两张饭票。眼镜男生将手指乱点。示意共有三个人。女生说:“就还有两张,你们将就一下子。食堂该个苤头炒肉还有油渣烩豆腐,都是下饭菜,盒饭多打一份就行了。”

孙培健招呼张振安随他一起去打饭。李素嫣说:“买个饭也要拖家带口,你自己一个人去!”

他心中却是忐忑,拿不定主意是去是留。许梅对他说:“天上下雨,你就不要家去了,随便吃些个吧。”

他闻言放下了心,跟在众女生们后面。一行人钻入回教室的甬道。小不点莉莉突然说:“这些男的,浪费饭票就什么的?”这看起来是与跟女伴们私语,声音却不小。他听得一清二楚,顿时羞愤交加。他转身回跑,不顾连声呼唤,推出自行车,匆匆而去。

整个下午,他都在闷闷不乐。收拾东西的时候,同桌支着腮帮,拿笔帽戳击他的手肘,似有所白。他先是佯装不觉,后来憋不住了,喝斥道:“去,去!没得时间睬你!”

“哎喂,削脸皮子,我也没惹你!”

花子将书包甩在肩上,笑问:“又怎安的?”

“给人欺负的啵!”

花子说:“我猜猜!算了哦,小鸡肠子,能盛多大些个事!”

他闻言来气,便欲离去。李素嫣却拉住他的胳膊,“她能颠,你别跑,有正事呢!”

叶华强停住奋笔的动作,插话说:“人家天天给你两个跑腿,送鸡毛信,标准黄老牛,什么好处也没得,给我早罢工了!”

花子已走到门口,嘲讽道:“某些人皮又痒了,快给他蒯蒯!”说罢,大摇大摆地去了。

李素嫣呵斥说:“我看你不是脑子进水,就是改肠子了!作业本拿来,不借给你了!”

叶华强睥睨对方,“没得你,就没得旁人了?”见学习委员以铅笔示威,忙改容道歉。

“没得精神跟你嚼舌头根子,你给我死走!”

小个子男生高兴地跳起来,“好嘞,就等老大人撂话呢!”

待学生们差不多散尽,学习委员道出了她的目的,跟住院的班主任有关。老刘头病得不轻,已从乡卫生院转入县城大医院。他表态愿意参加探望活动,也提供了自己的看法。这时,隔壁班也放学了。许梅从门前路过,径直转进来。原来,她也是计划的倡议者之一。

商量好了出行安排,他们锁门推车出来。一群毕业班走读生刚好放学,他们加入了进去。车流的速度很慢,一个瘦高个男生却显得特立独行。他身背硕大书包,一边骑行一边猛按铃铛,在车群间快速穿插前行,腾起洼处的积水,惊得附近的学生叫声连连。这人别有一股潇洒劲儿,他颇有些羡慕。乘着开辟的通道尚未合拢,他稳紧车头,快速穿插进去,超在两个女生前头。他不无得意地扭身回望,希望得到一个肯定与关注的眼神。然而,两个女生自顾着轻声交谈,完全没有将他的表演当回事。

这段日子以来,每天放学接近路口时,他总会下意识地寻看过去。张二等人一直没再出现过。他渐渐有些乐观,这可能会成为一种常态。今天却是例外了。当看到那辆鲜艳的红色摩托车,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扎了一下。他猛地刹车停下来,控制不住心尖的悸动,结结巴巴地告诉女生们:“那...那个人又来了!”

路口堵着的正是张二,郑佳萍与朋友海霞都在。早已退学的无业青年流里流气,敞穿黑色皮夹克,头发抹得油光闪亮。其同行换了个人,是个平头男,身材矮壮,面貌凶恶。海霞跟张二低声交流什么。郑佳萍站在一旁,表情呆滞,默然不语。

许梅带头上前,二话没说,将自行车插入人群中间,分开郑佳萍与张二等人。

小青年轻佻的微笑凝固下来,拿挑衅的目光上下打量闯入的女生。“是你们同学?”张二问海霞。

海霞介绍说:“她是我们团书记。”

张二恍然说:“欢迎,欢迎!”

许梅问海霞:“这些人堵学校门口,就什么的?”

海霞摇头道:“没得什么事,我们也要走了!”

张二“啧”了一声,“都是同学,一起玩玩去!就街上,下馆子,玩滑冰,都不碍事!”

海霞笑着摇头,“真不行...我们真不能去了!”

许梅说:“放学好好不家去,家里都要望,赶紧回去!”招呼同伴们推车离开。

这时,平头冲上来,堵住去路,喝道:“旁人不管,郑佳萍要给面子!”

至此,气氛一下子就僵住了。张振安不知哪里涌来的勇气,上前拽住郑佳萍胳膊,将她往前推送,粗声粗气地催促:“走家,走家!”

不想,刚迈数步,胳膊遭人重重扣住。他不敢回望,使力挥动,没有甩掉,又使出全身力气,扭动身体,勉强挣脱束缚,却有一股大力猛然袭来,逼得他踉踉跄跄,歪出数步,勉强站稳。他心中火起,怒目回视。

对方正是张二。男青年拍了拍手,威胁说:“不要没事找事!”

愤怒的火焰烧着了一切。他挺身向前迈出一步。这下,便坏了事儿。平头冲上前来,甩手便抡。许梅与海霞遮拦中间,极力阻挡。不过,平头身强力壮,女生们的努力收效甚微,反而白挨些许乱拍的巴掌。他被掴得脑袋嗡嗡直响,再见女生们跟着遭罪,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他奋力还击,鲜有实效,又伸脚去踢,成功踹中对手的小腿。这却是惹下了更大的麻烦。平头眼冒凶光,将两个女生强行扒开,将要近前揍人。便在这时,几个毕业班男生凑上前来,拉住张二与平头,出言劝解。

“呦,蛮热闹的嘛!”一个不急不缓的声音吸引了众人的注意。争闹者们都看过去。说话者不是别人,正是杜明升。这超龄的男学生停在数米开外,叉坐自行车后座,双手插在胸前,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表情。

许梅催促说:“杜二快来劝劝!”

杜明升将眉头一挑,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呦,这不是老二嘛!该个怎有时间上这边玩的?”

张二堆起笑脸,迎靠上前,从怀里摸出香烟,抽出两根递去,“没得什么事,街上来家,走这边,就玩玩的,”见杜明升没有接拿,笑容僵硬下来,“都朋友,玩玩的!”

大个子男生摸了摸下巴,笑容却是不变,“你老张家天天杀那么多猪,苦那么多钱,孬好弄些个,溜冰场里跟你一样不念书的,大大方方的,多呢!不像我们这边,都小孩子,拿捏不出的。你说是是的?”

张二冷着臭脸,垂眉不语。平头跃跃欲前,被学生们遮拦住了。杜明升指了指平头,“你这小弟叫什么的?找个时间单独玩玩,”又指了指摩托车,“又换新大皮了?”

张二喝住平头,跨上摩托车。在爆发的口哨声中,此人发动摩托车,轰隆隆地绝尘而去。

杜明升问道:“哪个惹张二的?”有学生指出当事人。他竖了竖大拇指,“我找时间跟他吹吹牛,你们不要惹这些人。”

许梅作色说:“你是阎王爷,人家不惹,你惹?”

杜明升夸张地叫了一声,“这不是我家妹子嘛?走,跟二哥家去吃饭!你爸爸不是升了嘛,前两天还登我家喝酒的。不行回去吃食堂,就是不好吃,估计你也不欢喜!”

许梅气冲冲地推车离去,其他人跟在后面。海霞表达感谢之意,但没有获得回应。接下来的一小段路,气氛十分沉闷。到了前方路口,许梅与李素嫣离队而去。从这时开始,海霞拉开了话匣子,喋喋不休地抱怨起来,责怪朋友处事不决,徒惹是非,又担心男生行事莽撞,招致更大的麻烦。他一点也不服气,抗言争辩。待到海霞离队,他暗自思索,这才生出懊悔,进而感到害怕,心中如压千斤负担。他想要邻家女孩帮忙拿个主意。当事人却将愁眉紧锁,一句话也不愿说。他明白自己干了蠢事儿,然而事已至此,只得走一步算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