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话
妈妈炒土豆时总会多放荤油,片儿油光发亮,香味特别浓腻。儿子喜欢这道菜,简直是百吃不厌。这天中午,妈妈炒菜火候控制得恰到好处,土豆片不仅油香扑鼻,还颇为脆爽。他却一点胃口都没有。他勉强吃下几片土豆,便将筷子放下来,坐在那里使气。
妈妈问他:“你怎不吃饭的?”
他憋起嗓子回应:“不好吃!”
妈妈提高了声量:“你欢喜吃,你妈才称的。这刻儿贵要死!”
儿子闻言起了脾气:“那我叫你买新衣裳,你怎不买的?”
“你柜子里不都是衣裳,还要什么新衣裳?”
他简直怒不可遏:“都是破衣裳,都是人家送的!”
家里有个住在县城的亲戚,在大市场做衣帽生意,家境十分殷实。他进城的经历屈指可数,第一次上大市场便是访问这家亲戚。当时他大约六七岁的年纪,最深刻的印象是,大市场里人特别多,挤得要命。那仿佛是沉溺活人的深海,逼得他几乎不能呼吸。妈妈转了无数弯儿,还问了人,这才摸对地方,找到那个干瘦的老女人。他被要求称呼对方“三姑奶”。听妈妈说,三姑奶年轻时是个乡下姑娘,家里穷得一双能穿的鞋子都没有,因机缘嫁到城里,好似得道野鸡化作凤凰,一下子便飞黄腾达了,惹得乡下的穷亲戚们十分钦羡。后来,他便认识了这个看起来很和善的老亲戚,但他却不喜欢她。也不知从哪年开始,三姑奶几乎每年都会下乡走动。时间上虽说不准儿,不过她一旦来家中小坐,基本都会捎带上旧衣物。爸爸妈妈对如此捐赠深为感激,从接待老女人的态度上可以看得出来。他却认为这仅是富人变相处理生活垃圾的行为,对方是在收割作为城里人的优越感,整个家庭都受到了藐视与侮辱。
他越想越气,撂下狠话:“要是没得街上亲戚,我家日子还就不过了呢?”
爸爸闻言勃然变色,甩起筷子,敲打儿子的脑袋。他挨了揍,不敢再吱声,眼含泪光,坐下来埋头吞饭。妈妈安慰说:“你妈半夜就上菜场打菜,菜打给人家,大市场还没开门。你看老师要钱,你妈不是给你了?你快吃饭,衣裳下次给你买!”
他明白新衬衫不会再有,拨完碗里米饭,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边生闷气。包括这个房间在内,没有一样东西是因为他而出现的。旧书桌是为哥哥打造的。笨实的大木床原是老的,比爸爸的年纪还大。蚊帐不知用了多少年,灰不溜秋的,上面还打有几处补丁。桌上小闹钟差不多是新的,他十分爱惜,却也是哥哥带回来的。他越想越觉得委屈,一把掏起闹钟,欲将小东西摔在地上。不过,当他想到爸爸还在外面,如果胆敢这么去做,一顿胖揍将无法避免,便不得不退缩了。他再也忍耐不住,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小闹钟因昨晚没有续上发条,指针已然停止转动。他将小闹钟拿在手里抚摸好一阵子,最终将闹钟重新上紧发条,小心放回原来的位置。闹钟的滴答声在房间荡响,似在吟唱定神的符咒。
他跳下床来,打开床尾大衣箱。浓重的樟脑丸味道扑了出来。他将柜子翻了个底朝天,选出一件大半新的白色的确良衬衫。这件衬衫尺寸过于宽大,袖口上还残着一块无法洗净的污斑。不过,他将衬衫穿套起来,蓬蓬松松的,模样倒也尚可,再将袖口卷蔽,算得上是差强人意。裤子年前刚刚采办,不需烦神。皮带原是哥哥的,脱皮比较严重,且有数处开裂,不过难不倒有心人,将收进裤腰的衬衫下摆稍稍抽出一点,大体是可以遮住丑的。当季的球鞋仅有一双,每天都穿在脚上,没有选择的余地。但两只鞋子脏兮兮的,鞋帮也有脱胶现象,总不大雅观,像一对龇牙咧嘴的小丑。他打上一盆清水,偷偷取来洗衣粉,反锁房门,将鞋子里外仔细擦洗一遍。如此操弄一番,他再次拿起小镜子,自我感觉上佳,只剩下头发有些不如人意。他抽出收藏宝贝的储物罐,从中取出压底的硬币,往村口小商店买回两小袋洗发香波。待洗完头发,他喜不能禁。镜子里的人油头粉面,容光焕发,与半小时前比起来,简直跟换了个人一样。
时间正是午后,阳光和煦明媚,大地春暖融融,万物明丽如画。稍有瑕疵的是,星星点点的杨絮飘来荡去,总叫人不大自在。他快活得简直要飞翔起来,先请妈妈点评自己的穿着打扮,又钻进猪圈挑逗午睡的家猪,再故意吓飞伏窝下蛋的母鸡。屋后传来喜鹊尖亮的鸣叫,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快乐。他快速穿过小院侧门,径直来到大榆树下。大树枝叶浓密,层层叠叠,满眼葱绿,随风摇摆时,罅隙间透下的细碎阳光一闪一闪,炫荡心目。听长辈说,这大榆树原是爷爷年轻时候种下的。遗憾的是,爷爷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实在的印象。老人家在他尚未记事时便已过世,生平没有留下照片。妈妈说,爷爷跟外公体型差不多,都是胡子一大把,不过爷爷岁数稍大些,个子也要高点儿。他认定爷爷是个和蔼可亲的老头儿。他并不常想念爷爷,大榆树也谈不上精神寄托。他甚至有些厌恶大榆树。不是因为别的,只是每年入夏以后,树上总会爬满洋辣子。这些小爬虫背覆鲜艳的毒毛,看上去便叫人极不舒服。如果有人不幸被毒毛蜇中,受伤处定会肿胀起来,痛痒难耐,强烈的不适感往往需要持续好些天。每年春夏以降,洋辣子越来越多,定会吃掉大部分的树叶。大树变得像是被拔秃毛的大公鸡,模样丑怪极了。小毒虫壮大成一支浩浩荡荡的军队,爬满整个树干,不时还会坠落下来。如有人不幸刚好路过,毒毛撞在裸露的皮肤上,那么受殃处定会肿出一条硕长的“城墙”。用不了多长时间,树下遍地都是这些恶心的小虫子。每到这个时候,他会独自或组团对这些“入侵者”发起清除行动。最简单粗暴的方法是用脚踩。他偶尔会采用更有娱乐性的方式,比如找来塑料用火点着,模仿飞机扔炸弹的动作,拿滚烫的塑料熔液点滴灼烫“敌人”,或者将某个被选中的可怜虫诱骗至木棍树叶上,转移到蚂蚁窝前,轻挞致使伤而不死,观看群蚁大战毒虫。
屋基地下紧贴小径的是茅房,再往前走,便是自家的小菜园。妈妈每年都会辟出一小块地,种上儿子们爱吃的萝卜。今年栽的是西瓜萝卜,种子从大姑家讨来。自从萝卜发芽以后,他几乎每天都会巡视菜园。小菜园东南角上搭出简易支架,栽上两小畦黄瓜,架下是一小片西红柿地。西红柿果子尚泛青色,酸涩难吃。架上黄瓜稚嫩瘦小,长的只有大约三四寸许。他上下翻看一遍,偷偷摘取最长的一根,随手捋了捋,急往嘴里塞送。妈妈要是看到的话,一定会责骂他。穿过小菜园,便是庄内的一汪水塘。这片水塘颇为细长,紧邻前后十来户人家的菜园。一群鸭子游弋其间,见到不速之客,警惕地伸长脑袋,呱呱地叫唤不停。他拾起泥疙瘩,用力投掷过去,在无礼者附近激起水花。受惊的鸭子们扇着翅膀逃走了。他叉着腰站在岸边,寻望碧绿色的领地。两三只水蜢子划动细长的脚,在微波荡漾的水面上相互逐戏。这些小家伙天赋秉异,能够在水面上快速划行,却从来不见溺水。
他回到院心时,发现大场上徘徊着一个人。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叶华强。两人相互望了望,都有些不好意思。妈妈瞧见了,招手说大强子怎跟大姑娘的呢。小个子推车进来,客气地招呼问好。妈妈不知从何处得知叶妈妈手被砸伤的事故,细问其中情由。原来,叶妈妈的手是搬自家砖头时给不小心砸到的,刚开始手面又肿又黑,找医生看过以后,挂了两针,再吃敷些药,病情已经好转,目前已经不碍打麻将。家中小灰狗听到动静,跩动肉嘟嘟的身子,甩起小尾巴,冲陌生人怯弱地吠叫。他将小狗抱在怀里,叶华强蹲下来在旁挑逗。只这一个动作,他便知道,他们和好了。小灰狗刚几个月大,冲着陌生人伸出粉红的小舌头。妈妈告诫儿子狗身上有虼蚤,儿子却不听。叶华强介绍说家里也新养了小狗,不过是条黄色的小土狗。
院门外传来女生们到达的声音。男生们出去迎接。原是四个女生一齐儿赶到。除了莉莉,其它女生都是常服。许梅的穿着打扮尤为亮眼。女孩披散一头长发,箍黄色发卡,上身是白色花领长袖衬衫,外罩粉色无袖开襟毛线衣,下身是灰色的宽松长裤,脚套暗红色圆头小皮鞋,整个人看起来干净而得体。他作为地主,邀请女生们进院说话。女生们却婉言拒绝。她们停在场边树荫下,围成一圈,叽叽喳喳地道说闲话。她们一会儿聊到某些发饰,一会儿提及校内新闻,一会儿又故作神秘,刻意压低声调,也不知在分享什么秘事。在男生们加入进来后,众人谈论到了三轮客车致人死亡的事故。不幸罹难者正是本校一位低年级学生的父亲。他曾亲历事故,回忆所见所闻,博得女生们青眼相加。叶华强独自穿过大路,钻进对面长满芦苇的沟渠,摘到不少鲜嫩瓢瓢,用衣服兜回来。女生们不愿领情,只有张振安接纳了一些。花子嘲讽同桌是只上蹿下跳的猴子。叶华强闻言越发恣躁,模仿电视上齐天大圣的招牌动作,装模作样,颇有些神似,逗得女生们喜笑颜开,拍手叫好。
郑佳萍穿过门前大场,留意到这边情形,好奇地驻足凝看,转而见众人都在看她,便扭身回去了。一群人将话题转到这个女孩身上,分享了一些不好的传闻。许梅告诉众人,杜明升前日曾与张二等人在镇上闹过一次,不过没出什么大碍。花子自称了解更细致的情报,说张二当时已经亮了刀子。众人闻言唏嘘不已。
李素嫣嘲笑说:“某些人不晓得几斤几两,还跟这些人跳蹦呢!”
叶华强搂住朋友的肩膀,“安哥你不要怕,张二我认得的!”
李素嫣瞪眼说:“哎喂,某些人真以为长本事了?我别跟不三不四的混登一起!”
叶华强嘿嘿直笑,“不五不六又怎安?哥要是罩不住,不还有你老大人嘛!”
几个庄上小伙伴贴上来凑热闹。他劝令往别处玩耍,但小伙伴们置若罔闻。这让他面上有点挂不住,却又不便使强。他的朋友瞧见了,呵斥说:“你们大安哥叫你们上旁边玩去,耳朵都聋得了?”
一个小伙伴抗言说:“也不是登你家,关你什么事?”
另一个小伙伴告发:“上次他还骗我们小球,平二哥跟他一伙的!”
“嘿,还造反了!”大男孩大步上前,抓起尚在地上转动的陀螺,用力扔向远处的大场。小伙伴们吃了一惊,这才轰然而散。
班长顺子最后一个抵达,迟到了十来分钟。他的解释是家中地里有事,差点无法赴约。顺子收下各人份子钱。叶华强缴付双倍,这博得了纷纷赞赏。小队即将出发时,却产生了一个分歧。莉莉本是搭乘同桌自行车前来,许梅以骑术不精、怯于县城带人为由,安排她改乘别人的车。莉莉却不同意,小脸儿都白了,还赌气要求送她回去。众人劝解片刻,莉莉接受了折中方案:许梅让出自行车,改搭别人的车。
一行人翻上石子大路,西行一小段后,拐上南向的狭窄小路。这是条入城的新路线。这条便行小径紧贴河沟,另一侧则是大片的油菜花田。正是油菜花盛开的时节,放眼望去,大片金黄如锦绣铺陈。徐徐暖风搅动沁鼻的花香,引来不少狂蜂浪蝶,流连花海间。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许梅拒绝顺子的邀请,选择搭乘他的自行车。这时,女孩坐在他的车后,不时踢动双脚,一对小皮鞋就像调皮可爱的红色精灵,反复戏弄繁密的油菜花茎。他不觉有些出神,直到自行车猛地颠动一下。他快速抓紧车把,刹车并险险稳住车身。女孩一把掏住他的衬衫,还不慎掐到他的皮肉。他很疼,却羞于叫出声来。女生嗔怪他:“我还以为你骑车稳呢!”经此小小波折,他再也不敢分心了。
一行人穿过油菜花田,转上稍稍宽绰的土路。这条路一直延伸向南,串联附近数个大小村庄。再行不到半里路,一条已近竣工的柏油马路从县城方向横插过来,刚好抵至土路边上,形成一道丁字路口。人们拐上平整的柏油大路,脚下一下子畅快多了。他正打算找个合适的话题,前面的莉莉减缓车速,靠近上来。
“我来背你!路也好走了。”小个子女生好像在跟谁生气,眉头皱得紧紧的。
朋友劝她:“过一刻儿车子就多了,我重呢,你细胳膊细腿---”
莉莉的小脸儿都憋红了,打断朋友的话:“你下来...我背你呢!”
“好呢,有人请缨呢,”许梅令男生减慢车速,从车后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