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话

与乡下相比起来,县城就像是一口冒着蒸汽、水泡沸腾的大铁锅。他觉得,如此形容恰到好处。那异常宽阔的马路、洪水奔流般的车辆、熙熙攘攘的人群、高大密集的房屋、嘈杂刺耳的声响仿佛都是虚幻的,更叫人心慌的是,空中还飘着各种怪味,每栋房子、每件怪东西似乎都在释放可怕的毒气,迟早会将人活活害死。每次到来县城,身处纷乱的人流当中,呼吸着浑浊的空气,他便感到自己仿佛一只在翻滚的激流中摇摆不定的孤舟,深陷绝望的漩涡中心,头晕目眩,奋力挣扎,却无济于事,只得强作忍耐,盼望时间飞逝,尽快回到能让自己鲜活起来的小天地。

此次入城却不同以往。从离家伊始,他便被一种奇妙的情绪所感染,似乎被种下迷幻的蛊药,踩上了轻灵的飞靴。他不无惊讶地发现,他可以对形同囹圄的地方产生亲近之感。在某个时候,他甚至以为面对的是相知已久的挚友,就像从未产生隔阂一样。他谨慎而贪婪地东张西望,心中就像在不断点燃爆竹,一阵阵地迸发动人的异彩。路边小女孩不知遇到什么伤心事,张大了嘴巴,咿咿呀呀地哭个不停。一个男人小跑过去,脸上带着夸张的笑容,变戏法似的递上一根冰糖葫芦。小女孩“扑哧”一声,转啼为笑,晶莹的泪水犹挂在脸上。一家饭店门前陈着只显眼的大火炉,老旧而肮脏,黑乎乎的炉板上面叠着几块朝排,浓郁的芝麻香味散入街道。一个头发蓬乱的年轻人从门洞里跳出来,模样像个厨师,或许是个服务员。此人惬意地伸个大懒腰,仿佛耳朵边长了眼睛似的,快速而准确地掏到一块朝排,直往张大的嘴巴里塞送。大桥桥坂下有个头戴草帽的担货人,有些八字腿,卖力地攀登坂坡,担中塞满的竹编筐左晃右摆,摇摇欲坠。有个骑车的路人回头大声提醒他:“嘿,卖货的!”担货人猛然惊觉,将担中货物稍稍拨拢,冲着对方的背影咧嘴憨笑,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黑黄牙齿。一切都在悄然改变,显得具有生机与力量,充盈温暖而鲜美的气息,连跨河大桥护栏上那些原本古板呆滞的小石狮子都透漏出几许可爱而亲切的风韵。

花子说,她妈妈生小弟弟的时候难产,曾在县医院住过一段时间,她对县医院的环境十分熟悉,连门口有几家饭馆都一清二楚。于是,这细瘦个女生毫无异议地被推举为领路人。事实上,即便花子不带路,县医院也并不难找。这家县城最好最大的医院建在城区的中心地带,距离横穿县城的大河很近,人们老远便可领略其住院大楼卓挺的身姿。医院正门贴住繁忙而宽阔的马路。通过院墙的铁栏杆,可以看到直对大门的门诊部,斜后方不远便是气派非凡的住院大楼。此时,医院门前人流如织,就像冰冷无声的机器,具有某种玄深的含义。他正有些恍惚,猛然瞥见同伴们仿佛牵线木偶,一齐儿向马路方向拐插进去。他吃了一惊,匆忙跳下人行道,差点被路过的自行车给撞到。

“你慢些个!”许梅一把拉住他的衣袖。

马路对面挤着一长排的商铺,各类商品五花八门,铺得满眼都是。学生们左看看右瞧瞧,拿不定主意买些什么。最后,他们停在一家水果摊前。买完水果,顺子手里还剩下一些零钱,提议买些汽水来喝。众人一路赶到县城,正觉口干舌燥,全部表示赞同。顺子走进路边一家零货店,不一会儿,空手而出,宣告余额不足。

花子嘲笑说:“班长哎,丢丢人啊,自己添些个不就行了!”

顺子摊手道:“不好意思,我没多带钱啊!”

“我看你平时身上都揣十块八块的,没事就上小店、录像厅消费,该个就都飞得了?”

顺子听了直摆手,“你别造谣啊,你听哪个说的?该个份子都磨半天!你不是不晓得,我家穷要死的!”

“哎呦,街上响当当万元户,跟我们哭穷,我们这些人家不都要饭去了?”

“花大姐哎,老黄历了!”为了自解冤屈,顺子上下拍打口袋,示意空无一物。

许梅掏出小钱包,“还差多少?”

顺子不大好意思,“哪能你一个人出?不行,有钱的,一起少凑些个,快,都麻溜些个!”

叶华强说:“钱拿来!”从顺子手里抢过余钱,大摇大摆地甩手进门。不一会儿,小个子男生在店内大声呼叫:“安哥!安哥!”他闻声匆忙进去,朋友已买好汽水,正让店员开启瓶盖。他抓取数瓶饮料,率先出来,分给女生们。叶华强稍后跟出,一边分发饮料,一边发号施令:“一个个的抓紧时间,瓶子不给带走!”

众学生在马路沿上站成一排,喝完汽水。他们穿过马路,进入医院,稍加问寻,在住院部大楼三楼找到了病房。老刘头穿着病号服,侧躺在床上,正与隔壁床位病友说话,听见门口的动静,扭过头来,看到涌进门的学生,忙不迭地向病友介绍:“我学生,我学生!”老头儿重新躺好。学生们围住病床。病人从抽屉里取出两张CT片,交给学生们传看,指示骨裂的位置。叶华强见床头小柜上有本厚书,便拿起来翻看。他瞧见了,贴上去张望。此书书面朴素无华,却是一本史书。老刘头示意学生将书还给他,说自己新填了一首诗,从书中抽出一纸书签,递给学生们传阅。书签背面填有一首古体诗,字迹遒劲潇洒,正是老刘头的笔迹。小诗题名《李愬夜袭蔡州》,共四句:“长夜杳邈风雪漫,征马低嘶铁戈寒。将军奔袭及牙城,贼帅犹笑洄曲来。”

学生们正在传诵诗句,忽听得“咣当”一声巨响。叶华强撞在病房门上,满脸兴奋,招手说:“你们快来看,那边有个短腿的!”

老刘头喝斥道:“别一惊一乍的,给人吓到!”

叶华强将手半隐身后乱招,冲朋友猛使眼色。朋友俩离开病房,在狭长曲折的走廊上穿行。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下,两人扒着窗台,笑谈过往趣事。两人还发现一处大门人来人往,似是好玩的去处。他们进去以后发现,原是城里人的茅房。两人照葫芦画瓢,就近体验。但是,如厕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张振安不习这等阵势,一点尿也排不出来。他越是焦急,越是涓滴不释。他的朋友嘲笑他像个大姑娘,这他羞得脸颊发烫,无地自容。还好,朋友提前离开了。从卫生间出来,朋友已然不见身影。他忘了怎么回去,强作镇定,寻找旧路,却心乱路迷,怎么看都不对劲,再往回走,却连卫生间也找不到了。他羞于问人,如没头苍蝇般胡拱乱窜。正忧急间,前面房门传出老刘头的说话声。他小跑过去,扶着房门,向内张望,满眼都是熟悉的面孔。原来,他从另一个方向绕了一大圈。

师生们正在谈论高亮的事情。自从出事以后,这个怪男生已经好几天没来学校上课。老刘头建议说:“你们能去看看他,问问到底有什么想法。”

许梅许诺:“这个我来组织。”

叶华强趴在对面空床上,大声反对:“这种人还想他就什么?要我说,就叫他蹲家里!”

李素嫣瞪眼说:“还好意思说呢?要不是你,能有这些事啊?”

“老大人哎,事都是他惹的,怎还怪到我头上的?”

班主任命令说:“你也一起去,跟人家道歉!”

叶华强双手倒撑,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般,“我才不去呢!”跳下床来,掀起衣服,指按腰侧,“呐,给我妈弄小板凳砸过的,青还没消呢。我还给周老虎掴过的,检查写一遍,不深刻,重写!他头一缩躲家里,什么事没得,还求他来上课,想美的!”

老刘头说:“是是要给我气死得的?你给我去!”

学生嘟囔道:“实在要我去也行,他先给钱赔得了。”

“赔你什么钱?”

“不是我钱,你钱,”男学生歪嘴一笑,“你住院医疗费,还有精神损失费、营养费、误工费,一样不能少!他要不给,我带人上他家拆瓦去!”

学生们都笑了,老刘头也跟着笑。“这东西还能搞黑社会呢!”

花子说:“这块没得你事,不要登这边碍事绊脚,给你两个小铅壳子,找背旮旯地方玩去!”

叶华强伸过手,“行呢,拿来!”

“呦,还真要脸呢!”

李素嫣说:“腆死鬼,来,给你两个挖脑!”

老刘头告知学生们,带完这届学生便要退休。学生们纷纷表达不解与留恋之情。花子劝道:“刘老师你岁数也不大,照我说,怎说也还能干十年!”

老头笑得脸上褶子翻成波纹,“这丫头鬼精的,老师欢喜!你呀,能给精神多用登学习上面,老师更欢喜!你们一个个都有出息,老师最欢喜!”

一个老妇人手提保温饭盒,走进门来。有人认出这是师母。学生们纷纷起身相迎。师母头发花白,慈眉善目,步履稍微有些迟重。她从抽屉里取出蛋糕,硬给每个学生都分发一块。老刘头将要用饭,恰好有护士进来提醒探视禁忌,学生们便提出告辞。老刘头叮嘱学生们注意回程安全。

回家的路程一切顺利。在他家门前路边稍作停留后,同伴们纷纷道别离去,只有叶华强留了下来。

他的朋友告诉他,芦苇丛深处有鸟窝。他心里不大愿意,却不忍拂却刚刚和好的朋友。两人放好自行车,翻过石子大路,一头钻进路南坡下的芦苇丛。甫一进来,其间情状颇有些奇趣。满眼层层密密都是芦苇,随处可见瓢瓢藤攀附芦苇杆或其它草茎,新绿的瓢瓢果子半遮半现,点缀在藤蔓间。他跟在朋友后面,拨动浓密的茎秆,随手揪下鲜嫩的瓢瓢,往嘴里塞送,满口流汁。朋友俩沿坡而下,直抵至河水边上。水面大约有三四米宽,水质幽黑,水流无声无息,缓缓向东而去。水中的芦苇要疏落一些,腐烂腥湿的气味很是难闻。每到秋季以后,芦苇收割完毕,河水干少,小伙伴们协同前来,作坝摸鱼,一般可以大获丰收,还能捉到不常见的鲶鱼和昂刺鱼。叶华强有所发现,乐得哈哈大笑。他贴靠上去,将下巴搭住同伴肩头。只见数根芦苇杆挂住一只小巧鸟窝,几枚淡蓝色小鸟蛋半藏其内。朋友掏出鸟蛋,假作变戏法,最后才摊开手掌。他小心接在手里,生怕不慎给弄坏了。过了片刻,水面上出现一只硕大的水鸡窝。一只成年水鸡冲天跳飞而起,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不停鸣叫。他脱掉鞋袜,涉下水去,小心探避淤泥下尖刺的芦苇根。水鸡蛋布满褐色斑点,共有五枚,比之前的莺蛋要大出不少。至此,他已经不能再拿下新的蛋。

朋友却将双手一摊,笑着告诉他:“我这块还差呢!”

到了这个时候,芦苇荡里的情形有些难熬。浓密的芦苇丛遮风闷人,酷似樊笼。数米外的马路上偶尔传来过路人靠近又远去的声音。他感到有点透不过气,渐渐有些焦躁,脖颈上又不知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隐隐生疼。“差不多了。”他按捺不住,向朋友通报自己的想法。朋友将手往前一指。他想了起来,前方不远处应有道供人临时穿行的小土坝,连接大路与沟南通向另一个村庄的阡陌小道。

正走着,前面的叶华强停下了脚步,遥指芦苇丛缝隙间半隐半现的土坝,“哪个给蓝衣裳撂这边的?”

他伸着脑袋看过去,又歪起脖子细细端详,猛发一个激灵,“坏了!”

叶华强大叫一声:“哎呀,跑!”用力拉了他一把。

他胡乱拨动遮挡的障碍物,荆棘也不管不顾,好不容易才跌跌撞撞地冲出芦苇丛,爬上马路。他不仅脸手都被划伤,手中鸟蛋也无一幸存,沾得满手都是蛋汁。朋友俩向不远处的小诊所跑过去,告诉里面的人们:“坝子那边有鬼呢!”小诊所里挤着五六个病人与家属,大家都乐开了花。转而,人们将信将疑起来。一个青年人愿意出头,跟随少年们前去查验。顺着指示,此人独自翻下被踩踏出来的小径。不一会儿,芦苇深处传来“哎呀”一声惊呼。两个小伙伴吓得撒腿便跑,直到小诊所门前才敢停下脚步。那病人家属爬上路来,铁青着脸,连说话都结巴了。很快,非同寻常的讯息传遍整个小村庄。

小伙伴们不敢靠近事故现场,全都躲得远远的。一个前去刺探情报的胆大者跑了回来,绘声绘色地讲述某些细节,吓得旁人强行捂住其嘴巴。张振安告诉朋友,死者很像一个他们在县医院走廊上撞见的老头子,当时老头子坐在轮椅上,穿蓝色衣裳,还冲他们笑呢。他的朋友没有被吓着,说安哥别玩这套,哥见过大世面的。接下来,他开始大谈特谈僵尸恐怖片,还模仿电影里学来的僵尸动作,跳着掐住朋友的脖颈。忽然,马路上哭声大响。他们停下嬉闹,踮足引颈,注目张望。原是死者家属赶到了现场。过了片刻,死者蒙着白布,被抬了上来。在女人凄厉的哭声中,担架推进拖拉机的拖斗里。拖拉机发动起来,缓缓破开围观的人群,向着西边离去。村民们停在那里,就地分享谈资。过了好一阵子,人群渐渐散却。一个大人下得坡来,指着小伙伴们呵斥:“还不家去,登这边望,给你一个个都拖去!”小伙伴们吓得一跳,呼啸左右,跑回庄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