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话
“你快些个!”门外响起急促的催促声。
他欠起身子望了望,邻家女孩的身影在堂屋射向院心的灯光中闪动数下,向着院门而去。他急忙啜吸稀饭,口腔的灼疼感简直要了命。
妈妈嗔怪说:“赶杀头去呀!”
他搅动碗里热气腾腾的稀饭,将捉摸许久的话给说了出来:“给零个钱啵!”
“没得钱!”妈妈果断得比切猪菜还要利索。
儿子早已有所预料,进而引援旁证:“郑佳萍都带钱了,叶华强平时口袋里都十块二十的!”
“我们怎能跟人家伴?”虽如此说,母亲的神色和语气表明其态度已经开始松动。
儿子瞧在眼里,忙趁热打铁:“我就要一块两块的。”
妈妈将装有咸菜的大碗推向儿子,又拿起一块烙饼递过来,命令:“你先吃饭!”
坐在对面的爸爸面露不悦之色,目光在妻子与儿子脸上跳来转去。儿子心知不好,埋头吞声。他闷闷不乐地喝完稀饭,将吃剩的半块烙饼丢进海碗,推开凳子,便欲离去。妈妈叫住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层层剥开后,从卷起的一小沓钞票里扣出一枚硬币。儿子大喜过望,将硬币扚在手里,急往门外跑。
爸爸说:“你幸奉他就什么?”
“不碍你事!”妈妈的声音追在他的身后,“别混冲,早些个来家!”
一群小伙伴正在院前大场上玩磕瓦片儿,吵吵闹闹的。见他出来,一个小伙伴甩脚抡了一下。瓦片跳闪着微弱白光,滚进了大场外的河沟。一行人兴高采烈地离开大场,向着庄外进发。沿途再有两三同伴加入进来。等到离开村庄,他们已汇成一支十来人的队伍。这晚天气清朗,夜色明净如水,苍穹群星满布,月亮皓然高挂,晶透得叫人心醉,大地笼罩着静谧祥和的氛围。轻风从田野方向徐徐袭来,凉爽怡人,还带来了潮湿的麦香。小伙伴们甩开了步子,岁数较小的争在前头,几个年纪较大的趁在后面。偶尔会赶上并行的人们,大多是年纪稍大些的年轻人,有认识的,也有陌生的。在喧声笑语中,小伙伴们穿过坟地集中的区域,靠近前方的村庄。他们与从道北来的一波人汇合一处。队伍加快了前进的速度,化成长蛇状,一头钻进村庄。
放映场地在靠近路边一户人家的大场上,与小商店相隔不远。场地中间摆好大方桌子,上面堆着放映设备,桌腿绑定高竖的竹竿,顶端吊挂足有百瓦的大灯泡,照得整片大场亮堂堂的。一块白色大幕布醒目地悬系场边两颗大树间。现场疏疏落落地聚集一些人,有的将饭碗托在手心。他在大场及四周寻找朋友,没有发现其踪迹。他离开大场,钻入昏暗而狭窄的庄内小道。他有一阵子没有踏足这里。过了片刻,他来到那个墙角,竟是不敢再走。他听到朋友的说话声,这给了他勇气。他大步向前,一头扎进院门。叶华强正在水井旁打水,叶妈妈叉腰站在一旁,脚下是装满衣服的大塑料盆。叶华强见到他,立刻眉开眼笑,并透露一个重要情报:今晚将会有新片上映。一只黄色小土狗从锅屋内跳出来,看起来仅有三四个月大,摇晃肉嘟嘟的小身子,冲陌生人奶声奶气地吠叫。他伸脚挑逗它。小狗误会了陌生人的好意,连声尖叫,跌跌撞撞地逃了回去。叶妈妈手上缠有纱布,劳作不便。他帮忙将盆里注足水,与朋友合力将沉甸甸的大盆抬到屋前灯光下。叶华强告诉妈妈,衣裳不需她上手,等看完电影回来收拾。
朋友俩一路小跑,赶到放映场地。候场的观众增多不少,有人开始拿凳子或稻草铺就坐垫,占据观影位置。郑佳萍与数个同学围在大幕一侧树下说话,大多是女生,海霞也在里面,其中有个魏姓男生,与海霞住在一个庄上。叶华强悄悄上前,袭拍魏姓男生后脑勺。魏姓男生挨了一下,大度地选择原谅。倒是女生们帮忙出头,赶走捣乱者。朋友俩转往别处,很快纠结一群小伙伴。一行人钻进主人家院门,打听第一手的情报。大人们正在吃饭,笑语轰然。众人不敢上前,怂恿年纪最小的小伙伴。那小男孩一步一回首,前脚刚碰到堂屋门槛,扭身逃了回来,急得便要哭了。
一个大人听见门外喧闹,伸出脑袋望了望,呵斥说:“都挤这块就什么的?”
放映员应是内急,晃晃悠悠地走出来,告诉众人:“再过半个小时!”
他看见有人在嗑瓜子,抚摸口袋里的硬币,打算前去小商店消费。朋友告诉他,先弄些个不要钱的。他一下子就听懂了,表示夜黑不便。叶华强说晚上才有意思呢。不一会儿,六人组成的小队纠集完成,个个得力可靠。一行人离开大场,穿过小商店门前,翻上石子大路。他们靠近大石桥,拐下南向陡坡,穿过流水潺潺的石板小桥,来到一户人家屋后的大场上。众人猫下腰来,蹑步前行。刚抵草堆背面,南面有人说笑而来。他们贴住草堆,屏住呼吸,不敢稍有动作。这是一群快乐的男女青年,跨过小石桥,向着放映场地而去。六人趴在地上,匍匐向前,抵至木板围成的栅栏前。叶华强掏出一把折叠小刀。他悄声问刀哪里来的。朋友示意不要出声,用刀细细割断栅栏外罩的一层绳网,正轻轻晃动木板,犬吠声毫无征兆地震响起来。众人奔回石子大路,躲在冷菜店的东山墙后。有人抱怨动静太大,有人以为应循旧路才是,还有人指出看门狗才是关键问题。正争执着,那户人家后院小门被扯开一道微弱的亮光,一个人影闪了出来。小偷们停下争论,扶墙侦望。很快,犬吠停歇下来。接着,人影退进院内,亮光跟着消隐下去。一个小伙伴打起退堂鼓,理由是手背洋辣子给蜇了。另一个小伙伴被动摇了心思。两人不顾劝告,相携离队而去。
剩下四人再次翻过小石桥,下来沟坡,蹑行数十米,再登沟岸,匍匐前行,近抵栅栏,将一片虚插木栅栏扳倒,静待片刻,鱼贯钻过围栏,拱入一片山芋地。地里山芋长势很好,藤叶茂盛,铺满整个垄畸。小偷们伏藤爬行,将动作分得极缓极细,眼看离目标近不过咫尺,忽然“哗啦”一声,一个小伙伴失脚绊到藤蔓。几乎与此同时,狗吠再次响起,异常凶急。看门狗被扣在后院树下,正又蹦又跳呢。有个小伙伴大跃而起,便欲逃跑。叶华强压着嗓音命令:“藤子下面!”众人胡乱拨弄藤茎,覆在身上,不敢稍有动作。刚刚掩藏完毕,主人家后院木门“吱呀”发响,再次被人打开,闪出一个女人的身影。紧接着,一道手电光乱射过来。在一段煎熬的寂静后,女人厉声咒骂起来。他听得身后窸窣声响,回看过去,一个小伙伴跳了起来。他知道是藏不住了,跟着起身,随在那小伙伴后面。他跨过栅栏,没命似的奔逃,慌不择路,差点跌滚进水里。他打算略观身后情形,差点与朋友撞在一起。“别望呆!”朋友凶狠地拉他一把。匆匆一瞥间,坡下有个人影正在快速逼近。几个小偷扎进路北村子,如惊鸟般四下散去。他随朋友穿过黑漆漆的庄内小路,确定没人追上来,这才缓下步伐。朋友神秘地冲他伸出手来。他惊讶地发现,这家伙居然连枝带叶掏到两枚桃子。
叶妈妈正将洗好的衣服往绳上晾挂,见到儿子,怪问怎么回事。叶华强责怪妈妈越俎代庖,再将窃来的果子给妈妈看。叶妈妈问明来路,嗔怪儿子:“那么大人还学小摸小偷,给人家逮到,不给腿打折得了!”
“我借给他胆子!”儿子却满不在乎,“我洗一个给你吃吃补补?”
叶妈妈笑瞪儿子:“你就这丁个出息了?”
他舀水将桃子搓洗一遍,与朋友就地啃食。果子尚未成熟,酸脆逼牙,但别有一番味道。正吃得津津有味,院外传来异常声响。两人奔出院门,惊见那家女主人虎虎而来,相距不过数米而已。朋友俩仓皇逃走,将尚未吃完的桃子随手扔向道边人家的草垛顶上。
再次赶到场地时,电影已经开始放映。整个大场乌压压挤满了人,数不清的脑袋齐刷刷地对着闪光的大屏幕。正在播放是一部抗战老片。朋友俩转至场地后面,草堆上跳下三个小伙伴,索要桃子吃。他们未在此处停留,绕过半个圈儿,在场地南侧觅到两个靠后贴边的位置。叶华强令朋友占座,自去小商店买吃的。他到场外草堆边上起扯稻草作垫。不过,等他返回时,位置已被别人占去。占座的是两个年轻的女人。他不知该如何进退。他的朋友买完东西回来,上去与对方争执,不过败下阵来。两人只得离开,再寻安身之处。放眼望去,整个大场挤满了人,连后面草垛、场边树上都有了主儿。正如没头苍蝇般到处乱窜,场地中间有人招手呼唤,却是小杰。两人连忙钻插过去。原来,庄上的小伙伴们全都在这里,一个个圈足藉草而坐。郑佳萍与海霞等人都在旁边,待遇非同一般,屁股下面都垫着小板凳。在他们通过时,海霞故意伸脚,绊得叶华强一个趔趄,胀鼓鼓的口袋内掉下一包瓜子。郑佳萍顺手将瓜子绰在手里,问你们偷东西呢。小个子假意和应,伸手袭夺瓜子。女孩早有准备,将手藏在背后,要求以瓜子调换观影位置。叶华强不认可趁火打劫的行为,与郑佳萍斗起嘴来,惹得附近观众纷声呵斥。海霞说叶老板别不上路子,就差这些个瓜子钱呀。这下叶华强高兴起来,大方地再掏一包瓜子,扔给海霞。
小伙伴们稍稍挤靠,给迟来者挪出两个空位。此处在场地前部,距离放映机不远,正是观影的黄金地段。场地里充斥着人们的说话声、咳嗽声以及嗑拨瓜子花生等嘈杂声响,偶尔有人来回走动,大体上却不会影响人们观赏影片的情绪。这是一场夜晚的盛会,他乐意成为其中一份子。当他察觉到人们脸上的表情随影片情节推进而产生变化,恰好这正是他想要表达的,他心花怒放,甚至骄傲自满,仿佛大屏上所展出的原是他珍藏的秘宝。在某个时候,有人大声嚷道:“翻译要来吃西瓜了!”数秒后屏幕一闪,电影中的胖翻译果然出现在画面里,整个大场爆发出一阵欢乐与释然的哄笑。他恨不得立刻站起来,手舞足蹈一番才罢。他不时将钦敬的目光投向身后的放映设备。那是一套美妙而神奇的机器。胶片在滚轮上匀速转动,发出阵阵轻细密集的声响,恍若天籁鸣奏,镜头射出的光线织化明暗,投射在远处的布幕上,幻出不可思议的鲜活画面。这是一件无与伦比的杰作,有点像小商店贩卖的西洋片儿。只不过,西洋片儿要粗劣且无趣得多,简直一天一地。
随着大幕失去光彩,大场中间的电灯泡亮了起来。中场休息的时间到了。四下里轰然声起,观众们纷纷离座。女生们呼唤左右,结伴去上厕所。小杰拉住姐姐衣襟,央求带他一起去。姐姐将弟弟的手甩开,呵斥说你自己去。小杰又开口索要零花钱。姐姐拍了弟弟一巴掌,说我该你的。小杰受了欺负,坐在那里,撅嘴使气,眼泪在打转儿。他看在眼里,赠与一小袋干丝以及两颗小球糖。小男孩得到好处,转嗔为喜,告发姐姐说平二哥的坏话,但被问到具体细节,却又道不出所以然来。魏姓男生替女生们占座,主动挑衅叶华强。后者不甘示弱,与魏姓男生打了几句口水战,不分上下。他与朋友一起去上厕所。路上,他的朋友告诉他,魏姓男生不是好东西,让他提醒郑佳萍,不要与此人来往。
大场上散乱的人群重新聚集起来。在睽睽众目下,放映员打开一个箱子,从内取出胶片。有人大喊了一声:“都别吵嘞,新片子开始了!”大场上哄声相应。随着音乐声响起,苍白的大幕上再次灵动起来。情报果然没错,这是一部新出的武打片。随着影片的推进,大场上或安静若无人,或轰鸣如雷响,或低嘘阵阵,或惊叫连连,等到影片末尾,男主角凭借毅力与过硬的功夫,最终击败强大的坏人,大场上爆发出如释重负的长吁声。
众小伙伴们相互呼应,离开放映场地,欢声争论影片的精彩细节。郑佳萍与海霞等人止步小商店边上,嘀嘀咕咕地说话,磨蹭了许久。在回家的路上,张振安与郑佳萍拉在队伍后面。他想到朋友的忠告,提醒邻家女孩与魏姓男生保持距离。对方却表现得警惕而疑惑。他解释说那人嘴上能炫,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郑佳萍问哪个告上你的。他硬着头皮说人家都说的。女孩恍然有所悟,说姓叶的告上你的。他闻言急了,批判海霞的种种不是。郑佳萍却说我怎看你骂我的呢。前面的小杰和同伴缠闹起来。郑佳萍趋前拉解,在每个人屁股上都踢了两脚。解决纠纷后,大女孩留在弟弟身边,没有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