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话
他赶到约定的路口,已有数个同伴率先抵达,都围在修车铺那里。一个男生正在修车,一脸郁闷地蹲在修车师傅旁边。两个男生在小棚外拉扯嬉闹,笑声连连。剩下的是两个女生,面带看戏的慵懒表情,并肩在修车铺外的树荫里。缠戏的两个学生一高一矮,矮个子男生明显处在劣势。此人从对方腋窝下挣脱出来,跑开几步,边摇头边笑着讨饶:“小潘子,行了,打住!我弄不过你!”
被称作小潘子的男生大名叫房潘,性格外向,长相出众,是班里公认的帅哥。见对方如此说,房潘笑得更欢,“哪个叫你埋汰我的?”
一个女生打趣说:“我们看炎闹的不嫌,快揍他,别停呀!”
矮个子男生故作恍然貌,“小潘子,你还就行呢!”
那女生羞红了脸,恨得直跺脚,“相相信,我给你死嘴掴歪得了?”
房潘笑对女生说:“这人说话不着调,你别睬他!”一把勾住矮个子的脖子,“你也薅恼呢!”
修车男生拿冷眼扫看同伴,呵斥道:“你两人滚旁地方玩去,别登这边碍事绊脚!”
房潘哈哈大笑,“老大哎,别怄了,车子保证飞不走,你也歇歇呢!”
修车男生越发愤愤不平,“你要不顶我,我车子能坏?给我赔钱!”
房潘优雅地张开双臂,“人赔给你怎样?不要客气,晚上就带家吃饭去!”
女生们咯咯地笑出了声。房潘乘机抛去一个飞眼。女生们捂住嘴巴,欢声却都漏了出来。
矮个子伸手乱摸房潘的口袋,“不要告诉我,钱都没要到!”
“又想偷钱买小糖吃?”房潘拍开对方的手,“不看看哥哥什么人?要肯定要到,就是要念秧半天。是是的,老大?”
修车男生不耐烦地挥手,“滚滚滚,别烦我了!”
房潘突然端正面色,一把推开矮个子,“别闹了,别闹了,班长他们来了!”
学生们陆续来到十字路口,加入活动队伍。班长见人差不多来齐,一一收纳捐款,宣布出发。这天天气很是晴朗,炎热如影随形。上空又蓝又透,像被擦洗过的纯色玻璃;烈日当头,喧鸣光与火的号角;树影零碎道路,似在创作一幅濡厚的暖色画;阵阵微风袭来,恰如温柔的流水。学生们三三两两,成匹成对,喧声笑语,不绝于耳。跨过小石桥,两个引颈的学生加入进来。少年们相互热情地打招呼,恍若阔别的好友,更添喜乐的气氛。
一段时间后,学生们抵达大河高高的坡坂上。但见两道高陡坡岸下,大河蜿蜒,波光潋滟,恍若披着银甲的游飞巨龙。稍远处,大片水面金芒睒闪,眩神夺目,美不胜收。学生们相互扶持,下得陡坡来。渡口处候着数个渡客,渡船犹在大河对岸。不一会儿,渡船载上对岸过客,离开河岸,逆流而来。尚未及河心,伴随一阵低沉的汽笛声,一个装满沙石的船队从东面河道拐弯处突冒而出,气势凶猛地破浪而来。他见此情形,不由得暗捏一把汗,以为渡船定会退回对岸,以避锋芒。不曾料到,摆船老头却是不慌不忙,没有一点儿退缩的意思。老人像是一根长钉插在船头,手脚麻利地摇动橹杆,驭得渡船在河道中稳稳穿行。在众目悬望中,渡船离开航道。伴随着刺耳的鸣笛,这带货轮划开一道巨大的波浪,激起的浪花扑向渡船。小船儿不停地起伏摇晃,看起来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他屏住呼吸,紧张得不敢瞬眼。老头挺在船首,步伐稳重,或使橹或用桨,保平船身,渡船如落叶般在高低不平的水面上随波宛转,击浪而行。等到稍稍远离河心,老艄公抄起长竹竿,在水中左右支撑。渡船继续曲折前进,船身却越发平稳。最终,渡船缓缓靠近岸边。
摆渡老头皮肤油黑,满脸皱纹,头戴草帽,敞穿短袖衬衫,干瘪的胸脯肋骨突出,触目惊心,精神气却是上佳,没有惫老龙钟的样子。老头一边阻止骚动欲上的渡客,一边厉声命令:“让先下,让先下!”其嗓音嘶哑低沉,仿佛漏了气儿。先来的渡客却是不管,占据有利位置,强欲登船。老头拿竹竿贴住船头一撩,戳在地下,瞪眼呵斥:“没长耳朵?急什么的!”
老头儿指问后面的学生:“那么多人上哪去的?”
一个男生答道:“我们上河南赵茵茵家的。”
老头咧嘴笑了。其牙齿又黑又黄,还有缺失的。“你们都同学啊?”
房潘说:“老爹唉,肯定不是相亲去的!”
此话一出,人群中乐了花儿。船上乘客将要下完,船下的渡客们再次蠢蠢欲动起来。老头儿将竹竿一推,喝道:“别急,别急,小孩子先上!”
先来的渡客纷纷表达不满。一个瘦长脸女人尖声说:“老师傅唉,你那么大岁数,办些个事情,也不当理啊!”
老头儿反驳说:“那么大人跟小孩子抢位置,就是当理了?没得事呢,才才好,都有位置。”
早有学生心急了,匆匆推车上前,将自行车吃力地往船上抬送。老头儿伸出单手,将自行车提在手里,转动身体,再将自行车牢牢摁在身后,“人先上来,往后面去!”老头儿如法炮制,将学生们安排上船,再去理会其它渡客。将近二十辆自行车连同渡客全都装载上来,挤得小船儿满满当当。
老头儿吆喝一声,便欲开船。这时,岸坡冲下一个骑车人,嘴里叠声叫唤。
老头待来人靠近,笑着说:“你要等一刻儿喽!”看起来,他们应是认识的。
中年男人一张圆肥大脸红通通的,身上散发着酒气,“挤挤呢,挤挤!”说着,便欲搬车上船。
老头将竹竿挡在船头,不紧不慢地问:“该个上河北就什么的?”
“出礼的啵!他小姨娘家孩子过十岁。”
“她家大子十岁了?一晃眼呢!过十岁还办的?”
“不是什么,六岁也办的!”
瘦长脸女渡客急声催促:“人家都有事呢,快些个开船!念什么倒头经的?”
老头到底没有带上醉酒男人。渡船稍稍离开河岸,便开始收缴过河费。不少学生未曾想过还有此等支出,一时犯了难儿。一个男生大声问:“没带钱怎弄啊?”
房潘调谑说:“碍什么事?你现在跳下去,游过去就是了!”
班长打算帮同学们解决难题。她掏出小钱包,抽出一张钞票。学生们依次接力,欲将钞票传送给船主。老头瞧见了,摆手说:“小孩子不要钱!”
瘦长脸女渡客闻言,再次表达不满:“我家闺娘也小孩子,你怎收钱的?”
老头儿挑起眉头,“人家都河北的,一年坐不来一回两回,你一天到晚坐,也不交粮,不收你钱,我吃什么?”
小船在微澜荡漾的水面破浪前行,不一会便靠近河心。老头收起竹竿,摇起橹来。货船群已经远去,河道上只剩下碎波与微澜。老头拉开话匣,与学生们道说闲话。当听罢出行目的,老人颇为讶然,“小茵子这两天跟她老子贩冰棒卖呢,说放假了,”拿肩上毛巾抹擦黑皱的汗脸,“孩子也苦孩子,五岁还是六岁的,她妈甩手走得了,去年她奶奶食道癌,也死得了。她爸爸也没得用,家里大事小事,都要她拾当,每年农忙时候,她大姑来家帮忙几天,还能好些个。”
孙培健问:“她现在不得登家了?”
老头说:“估计不得登家,你们先看看去。我晚上没得事,也上她家望望。”
大河南岸绵延着大片村庄,东边不见尽头。赵茵茵家便在这里。有人知道女生家的位置,因而不需寻找。其家没有盖院子,正屋为三间老旧砖瓦房,锅屋坐东朝西,是间土坯房。门庭收拾得井井有条,杂物寥寥。堂屋门脸上方留有门额,阴刻四个漆迹斑驳的红字,勉强辨出是“幸福人家”。众人在院心乱糟糟地停车,有人呼唤学习委员的名字。男生们拥往水井旁抽打凉水,女生们则推开虚掩的房门。探访者不无遗憾地发现,主人家里没有人。忽然,天上惊起一声巨响,竟是打起雷来。再转眼间,天色突变,电闪雷鸣交织。数个男生欲往大河边探幽览胜,刚奔至屋后,雨点儿簌簌落下,只得匆匆折回。等到众人撞进房门,雨水已呈沛然之势。
十来个学生齐聚不甚宽敞的堂屋,显得有些拘碍。正房中堂悬挂一副老旧的山水寿松图,两旁敷贴对联,上题为:“青松翘首迎贵宾”,下题是:“黄山开颜招嘉客”。中堂下靠两头抵壁的红漆长条桌,桌上收拾得干干净净,几无杂物。东壁立靠一方小相框,内附一个年轻女人的黑白相片,女人头扎两条麻花辫,穿着白衬衫,脑袋微斜,笑容恬静自然。相框前设小香炉一只,香灰累然。西边墙壁张贴领袖肖像画,四周赘带各类图画报纸多张。东侧半个墙面敷满奖状,大部分是赵茵茵的,还有小部分属于一个叫“赵晓赟”的。有人指出,此人是赵茵茵的弟弟。相比正屋,东面侧房非常昏暗。甫一进去,什么都看不见。就着拉开的电吊灯晕黄的光,闯入者们大略看清房内陈设。一张大木床靠内抵墙,占据房间近半。贴住东墙并排两张大小不一的旧木桌子,桌上高摞几叠课本,中间压着一盏台灯。东南角落叠着两只红漆旧木箱子。小窗户下面是一张稍高的旧梳妆桌,桌上杂陈生活用品,靠近门的桌脚已经折断,拿砖块垫在下面。西侧偏房的摆设大同小异。木床较小一些,倚住西墙壁的是一般结婚时才会办置的红漆大衣柜,另有一张比较宽大的红漆木桌靠在南窗下,桌上支有简易书架,整齐排叠一些古典书籍,粗观有《史记》、《左传》、《孙子兵法》、《三国演义》、《隋唐演义》、《聊斋志异》等。
“看归看,不要乱拿人家东西,乱翻人家书!”班长伸头进来,告诫唐突的男生们。
门外正暴雨倾盆如注,却从院前奔来一个小男孩。小男孩大概十岁左右的年纪,身形瘦小,面目清秀,衣服全都淋湿了。他来到廊檐下,偷偷张望数眼,一声却也不吭,便在砖铺的走道上磨蹭塑料鞋底的泥巴。
一个男生问:“你哪家孩子?”
小男孩未作搭话,沿砖砌走道奔进锅屋。小男孩的身份应是八九不离十了。有个男生伸出脑袋,高声问:“你是是那个赵晓,晓什么的?”
“你大姐是是卖冰棒去了?”一个学生问。
“你多大了啊,跟你大姐睡,还是跟你爸爸睡啊?”一个女学生提出了个奇怪的问题。
房潘说:“大姐哎,人家跟哪个睡,跟你有什么关系?我看你是闲的!”
“关你什么事?我们本来就是关心来的!”对方反驳。
这边的学生们乱糟糟地说话,那边的赵晓赟隐入锅屋黑漆漆的门洞,一直没有现身。过了片刻,因久困无事,有人产生了返程的念头。不少学生附和响应。班长却不同意,“捐款还是其次的,主要看看人,问问什么情况呀。”
房潘附和说:“班长发话了,想留下来就留下来,哪个想颠的、溜的,别客气,现在就能走了啊!”
骤雨来得急,去得也很快。随着雷声越滚越远,雨水渐渐歇止。学生们散出门来,屋前屋后地四下闲逛。雨后的空气潮湿而清凉,颇为舒身洽心。只不过,随着太阳破云而出,空气中的热劲再次升腾起来。数个男生相互怂恿,齐往大河游泳。不过,他们行到半路,便被班长遣人追了回来。
小男孩在锅屋门前探头探脑。许梅柔声招引,问道:“你大姐什么时候能来家?”
小男孩不大情愿地回答:“正常都要到晚上。”
许梅说:“我们来找她玩的,不晓得她不登家。现在呢,我们手上有些个钱,是你大姐的,放你手上行行呀?”
李素嫣提醒:“你要跟她说,就说我们同学都想她,叫她早些个回来!”
小男孩未作应答,将脑袋一歪,快速逃走了。更多的学生不愿再枯等下去。班长执笔写下留言条,请所有人签上姓名,将纸条裹住捐款,压在里屋书桌上。接着,她安排孙培健带人去找小男孩,打算交代几句,不过问寻一阵,终是未能找到人。
沿着泥泞的庄间小径,学生们往渡口去赶。队伍前部已经拐进引向渡口的羊肠小道,却有人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丁字路口西边缓缓而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赵茵茵。女生们全都迎靠上去。赵茵茵衣衫尽湿,潮发沾额,见到这么多的同学,显得既意外又忸怩不安。有人发现赵茵茵换了新自行车,不再是老旧的二八大扛,而是一辆小巧的女式自行车。
“咦,你换新车子了?”
赵茵茵解释:“庄上有个女孩子考上学校,车子登家用不着,让给我家,先给我骑的。”
“你好好的不上学,卖什么冰棒的啊?”另一个女生抱怨说。
“哎,冰棒多少钱,登那块批的?”又一个女生问。
面对纷纭众口,赵茵茵越发局促。“该个冰棒卖不错,不够分的了,”女孩拢了拢乱发,“我们别站这块,走,都上我家坐坐去。”
李素嫣将车篓里塑料袋中的半块烙饼拿起来,问:“你中晌就吃这个啊?”
这话一出,学习委员红了眼圈。众女生纷纷劝慰。过了片刻,赵茵茵恢复平静,并告诉众人一个好消息:“学校昨个已给大队部打过电话,我明个就回去上课了。”
访客们得到了最想要的答案,都松下一口气,现场洋溢这欢快的气氛。有个女生将众人捐款的事项道明出来。受捐者闻言变了脸色,推辞不受,态度很是决绝。班长不得脱身,只得令众人先回渡口等待,自随赵茵茵而去。
在渡口坡坂上,学生们久久不见班长归来的身影。有些男生们按捺不住性子,见坡下河边泊有艘破船,商量下去玩耍,更有重提下水游泳的。在女生们的恐吓与阻挠下,男生们的冒险计划一时未能得以实施。终于,班长回到了渡口,并带回了所有捐款。接下来,便是退回赠金的环节。大部分学生都领回了份子钱。但轮到孙培健时,他却表态拒绝领受,“还有这种道理?嫁出去的闺娘,泼出去的水。”说罢,眼镜男生大摇大摆地走开,率先推车下坡。
“拿钱当水的,都充班费了。”几乎是不假思索,班长便决定了这笔钱的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