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话

接近大石桥桥顶,身后传来急促的车铃声。他撑住发烫的石栏杆,扭身回望,努力让自己笑得自然些。来人正是他的老朋友叶华强。与老友有些日子未见,他发现其装束已大有不同。三七分的头发梳成弯钩形,还打了定型的摩丝。上身是干净而笔挺的白衬衫,下摆别进深色西裤。腰带是新办的,带面泛散黑色油光,银色扣子锃锃发亮。脚上运动鞋虽不是新的,却也绝非便宜货。这行头看起来楚楚鲜丽,但套在这干瘦的小个子身上,却又显得有点滑稽。

“安哥看我头型怎样,像像发哥?”朋友轻触鬓角,大幅耸动肩膀。

他不习惯朋友的变化,这让他很不自在,“刘老师能不说你啊?”

“他敢!”朋友满不在乎地歪撅嘴巴,然后便笑了,“说归说啊,有本事给我薅去剃光头!呐,就登桥口二勤子家拾当的,技术不孬,给你弄一个?不碍事,哥请客啊!”

他听了直摆手,“你这头剃的,苍蝇都能跐一跟头。”

朋友用脚尖够了够他车后横绑的凉席,“你就什么,逃荒去的?”

他摇头并解释:“我们晚上不是住校的?”

朋友掏出红艳艳的随身听,展示给他看。他伸手去够,却扑了个空。“我们几个同学都有,给周老虎抄去,报告说听英语才还,歌子磁带都给没收得了。”

“周老虎才不是东西,享受海去了!畜生不是年级主任,还要管我呢,哥都不想鸟他!”说着,朋友双手脱开车把,为他播放流行歌曲。

一个庄上男生骑车从前方路口插进石子路,停在路边,拿调谑的目光看过来。这男生与叶华强虽是同村,年纪也差不多,却闹过矛盾打过架,关系一直不好。他知道其中缘故,因而也不喜欢此人。

“黄浪子来了,”朋友笑着对他说。看起来,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

那男生长着张大长脸,小眼睛厚嘴唇,面相便不大讨喜。待两人靠近上去,此人拿车轮去抵撞叶华强的车,“叶老板,你藏什么的?”不待搭话,便伸手袭摸装随身听的口袋。

朋友侧身躲避,“狗东西,我不让的!”一边笑骂着,一边蹬车逃逸。

他被拉了下来,只剩下独自一人。他没有选择追上去。待到接近学校,他看到朋友与那鞋拔脸并车骑行,朋友的随身听正在那人手里,刻意放缓了车速。

男生宿舍被分配在食堂小院,贴住小院东北角,共有两间房。他的宿舍是靠外的那间。房间大约有二三十平方,较为窄长。七张双层木床紧紧相接,尽头处还竖插着一张,占据宿舍大半的空间。门后靠贴两张旧课桌,算是储物间,供住宿生们寄存碗筷等生活用具。他抱着席子进门时,宿舍里已先来几个住宿生。宿舍长孙培健头枕双手,平躺靠门铺位,眼睛似睁非睁,一双汗脚搭在床沿上抖动,弄得满屋都是臭味。他本欲调笑,转念此人今非昔比,便将到嘴的轻佻话给生生地吞咽回去。他的床位在最里的墙角处,是个上铺,与黄晟杰相邻。在整理床铺时,他发现家里带来的旧凉席过于宽长,除非进行裁剪或折叠,不然没有办法铺展开来。过了片刻,黄晟杰也到了。朋友两人稍作合计,将两张席子横向铺放,再长的部分塞到隔壁席子下面,这才勉强解决了难题。

他想要休息片刻,却怎么也睡不着。花纸糊的天花板上有个孔洞,看起来是用来穿线的,却并没有电扇吊在那里。更糟糕的是,住宿生们总是不肯消停,不是在大声说笑,便是将床板弄得吱呀作响,甚至为那小得可怜的公共储物间的所有权问题争执不休。他强烈地想要逃回家去,躺在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大床上。他想念妈妈,想念小灰狗,想念家里熟悉的一切。情到深处,他想要放声大哭。思及接下来的一周甚至一年都要待在这鬼地方,与这些烦人的家伙共处一室,他的痛苦简直无以复加。他还生出了一些稀奇古怪的妄想,比如创造隔音的异度空间,或是在床下挖个可容单人的地下洞穴。到了最后,他实在忍无可忍,便翻身起床,回到教室。他趴住熟悉的课桌,电吊扇搅动的风扑盖身上,这才得以安下心来。

下午最后一节课拖延了很久,直到窗外暮色已浓,王老师才宣布下课。男生一舍的住宿生们仿佛急于觅食的蜜蜂,争先恐后地突至门前,却发现房门紧锁,立刻又焦忙成了热锅上的蚂蚁。隔壁二舍率先打开房门。一舍的男生们更加急不可耐,有口出不逊的。宿舍长姗姗迟来,不紧不慢地打开房门。舍友们抢过碗筷,冲向相隔仅十来米远的食堂。然而,到底是来迟了。食堂门前早已排好两支队伍,一直延伸到门外广场。有些男生动起歪心思,想要蒙混插队。站好队的学生大多不愿接纳投机者,你推我搡,更有调皮的家伙故意将插队者往女生们身上推靠。有个男学生打好汤饭,正在人群边上走着,突然便“哎呀”了一声。原是晚饭被人碰到而泼撒出来,烫着了手不说,馒头在杂乱的人腿间乱滚,等到将食物抢在手里,早已不成了模样。有个学生大声喊道:“周老师来了哦!”一时众情悚然,哗声立息。不过,人们很快发现这是个假情报,纷纷斥怨那虚言者。郭子威强要插队,屡试不果,越败越勇。有人低声提醒他:“周老师真来了!”他以为诳语,大言道:“我就是打虎武松!”转而闻见班主任的说话声已在外面,吓得连伸舌头,灰溜溜地退出门来。

第一顿住校晚餐一点也谈不上丰盛,仅是一碗青菜汤外加两个馒头而已。然而,整个食堂小院却到处洋溢欢乐而满足的气氛。有的学生打好饭后,兴高采烈地回到宿舍,加入内部会餐小队。有的四散在院心里,或蹲或站或倚,乘便啜饭,嬉声笑语,不绝于耳。一群女生捷足先登,占据小广场中间的台子充当餐桌,一边吃饭一边说话,像是一群啁喳的小燕子。这本是砖砌的乒乓球台,早已废弃不用,借作家具来使,似乎再也恰当不过。

天边的最后一丝霞光暗淡下去,坠落围墙的后面。晚风习习吹拂,暑热有所消减。他独自来到院外,盘算消遣些什么。数个舍友呼啸着奔出院来,说是相约去探险。他正悠闲无事,于是欣然加入队伍。几个男生在夜色初起的校园内四下乱窜,往黑暗的旮旯里拱钻,或比赛爬树,或竞争跳高,或去爬伏教师宿舍某个渗出亮光的后窗户。片刻过后,众人信步来到荒地边上。此时荒地早已恢复旧日模样,野草丛生,高高的芦苇随风窸窣作响,更有青蛙在深处鸣奏欢快的乐曲。众人争言鬼怪故事,越说越兴奋,便冲着荒地大喊大叫。一个严厉的声音在身后炸响:“你几个登这边鬼吼什么的?”男生们听出这是老师的声音,轰然逃离荒地,绕过一排教师宿舍的后墙,止步在教舍后窗明亮的灯光下。

黑暗中飘飘忽忽地飞来一只萤火虫。郭子威大言说,萤火虫是从荒地追来的老鬼变的。有个男生跳上前去,将讹言者摁倒在地。另一个男生跨骑在后,模仿驭马的动作。一个男生跃身掏抓萤火虫,将小虫子捉在手心里,嚷嚷说:“瓶子!瓶子!”众人便一齐儿向宿舍方向奔跑。

张振安跟在众人后面,将要转进院门,生活区大门外隐约传来欢笑声。他有些疑惑,停下来倾听。有人在外面玩什么,看起来男生女生都有。

他穿过小广场,钻出生活区院门。但见数处人影幢幢,欢声笑语迭起。他想要加入进去,却不知该投往哪里。这时,小树林里闪出几个人来,是一群探幽的女生们。其中一个女生手中摇晃玻璃瓶子,瓶内萤光闪耀,看起来已有不少收获。许梅也在这个队伍里。众女生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从他身前经过,一齐儿向东侧小花园方向跑过去。他心中怅然,打算退身回去。围墙上头飞下一只萤火虫,在他身前匝绕闪烁,似乎在捉弄他。他拿不定主意是否去抓。忽然,他听得许梅的声音:“快抓呀!”他紧追两步,伸手去掏,却屡试不中,在猎物即将高不可及时,这才将它成功困在手心。两个女生跑了过来。掌管玻璃瓶的女生将瓶盖打开,拿手捂住瓶口,催促:“快呀,放进去!”他将手打开一条缝隙,准备转移猎物。萤火虫却乘机逃脱出来,忽闪欲去。他心里发急,出手去够,一把中着,心里却知道坏了事儿。打开手心一看,可怜的小虫子果然已给捏死了。

“真没得用,毛手毛脚的!”瓶子主人嗔怪他。

许梅走了过来,“别说人家,某人好像没干过一样!”

小树林里转出一个人,却是房潘。他贴靠上来,笑对女生们说:“你们怎登这边的?没找到他们,呐,送一个给你们!”

一个女生问:“你送东西给我们,想什么心思的?”

房潘爽朗地笑了,“本来就是玩玩的!班长算你们的,巴结一下子。嘿,主要让让你们,无所谓的,反正你们赢不过我们!”

更多的女生陆续围拢过来。房潘应对自如,不时还能说出趣味盎然的玩笑话,逗得女生们笑声一片。许梅说:“他肯定是他们派来,拖我们进度的,”借着微光看了看腕上的手表,“还能再玩十分钟,”招呼女生们往东南另一片小花圃去了。

“一起玩玩去啊!”房潘邀请他。

他拒绝作搭理,埋头转进院来。几个舍友正在宿舍门前流连。他有些奇怪,问他们:“不是说逮萤火虫的?”

“没得意思!”一个舍友将手里什么东西扔向南边的阴暗角落,差点砸中正在那里擦洗身体的同伴。

众人找出两把手电筒,协出门来,贴住围墙,钻入草丛,发寻蛐蛐的踪迹。不一会儿,探险者们不堪蚊虫叮咬,狼狈退出,转往掏抓麻雀。几人正在宿舍后的房檐下照探,听到班干部们呼唤的声音。他们不敢怠慢,连忙往回跑。几个女生围在食堂院外的小广场上,班长和学习委员都在内。

“喂,你!”班长叫住他,“嗯,你去喊他们!”

他领下指令,大步转进院来。他先往自己宿舍,见房门已锁,再去推开隔壁宿舍的房门。两个男生躺在下铺的阴影里,头顶悬吊呼呼作响的小吊扇,手里抱着厚厚的小说书。他手握上令,心气也足,命令说:“别看了,要上晚自习了!”两个男生却是纹丝不动。他以为对方没听清楚,扬声将话重述一遍。一个男生不耐烦地呵斥说:“你去你的!”他先是惊愕,转而羞愤不已。他怏怏地离开院子,见女生们正在交头接耳,根本没人注意到他,便一声不响地离开,跑回了教室。

周老虎见四下里空着一些座位,问班长怎么回事。班长起身报告说都喊过了。话音未落,几个男生从后门冲撞进来。周老虎喝住迟到的学生,带到门外,令贴墙站定。接着,班主任亲往拿人,又捉住几个,一并罗列门外。这些学生都被敲了大腿。回到教室后,班主任在黑板上角落写下倒计时的字样。等到晚自习接近结束,周老虎最后一次走进教室,告诫学生们遵守作息纪律,要求宿舍长督促考查,如有不逮,可翌日当面汇报。

学习委员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钥匙。她在看他,但没什么表情。他向后看了看,确认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只得收拾两本书,走了出来。此时,夜色已经深沉,暑热消退殆尽,凉风吹在身上,就像月光温柔的絮语。但是,他一点也不乐意,心里仿佛塞着一堆乱麻。他从未觉得回去的路竟会这么难走,这么漫长。他狂热地想念妈妈,想念家里的一切。等到靠近食堂小院,他听到里面传出腾声沸语,仿佛挨了一下闷棍,恨不得立刻奔向自行车停靠处,乘夜赶回家去。数个舍友挤在东南角月光不及的阴影里,一边冲洗身体,一边语调轻快地交流什么。一个男生徘徊在废弃的乒乓球桌周围,手里拿着随身听,一边听歌一边附唱,但歌声实不耐听。他硬起头皮,踏进喧若闹市的宿舍。每个舍友看起来都很兴奋,只有他是例外的。他爬上床铺,仰躺闭目,心潮翻涌,久久不能平复。过了许久,宿舍里稍稍安静了些。他翻身起来,往小院西墙壁下的水龙头处打水。他发现,此地能够听到南边女生小院传来的说笑声。他打好凉水,往隐蔽的角落擦洗身体。再次回到宿舍时,宿舍里关了灯,只是舍友们夜话犹浓。黄晟杰拿毛毯蒙住头,打着手电,犹在嘀嘀咕咕地念书。他没有一点儿睡意,便辩听那些熟悉的字句。

“别说了,都睡觉!”终于,宿舍长发话了。

宿舍里安静了下来。不过,他还是难以入睡,有只蚊子总在耳边嗡嗡作响。接着,不知是谁打起了呼噜。他难受得要命,翻身下床,欲往小解,但接近房门时,却又因胆怯而犹豫下来。他轻轻地拉开房门,走了出来。深夜里的月色异常清明,月光抛撒处,一应景物清晰可见。他提心吊胆,攒步急行,来到教舍后墙的东拐角处。山墙外的树下晃动着一个奇怪的黑影。他猛然止步,一时心碎胆裂。对方唤出他的名字,声音是赵茵茵的。黑影快速来到月光下,果然是那个高个子。

他按捺心中不安,开口问对方:“那么晚了,你登这块就什么的?”

女生回答他:“才住校,我睡不着。转转的,你呢?”

“我也睡不着...哎,里面吵的...反正,跟你...”

“我们第一天住校,环境的确...陌生...怎么说呢,我都晓得。我觉得...我们还要适应...坚强,是是的?”女生有些语无伦次。

他几乎忍不住激动:“我们宿舍那些人,烦死得了!哎,我都想打报告!”

“第一天,哪个都差不多,”赵茵茵说,“周老师,现在也不住学校了。”

“啊,什么时候事情?”

“有些天了吧?我们学校不是来新老师了?听说是外地的,周老师就给宿舍让出来了。”

女生细长的身影快速消失在教舍东南的角落。他心里舒服多了,急急地迈出数步,猛然意识到自己已是孑然一人。但见前方树影纷错,像一群怪兽在苍白的月光下扭动肢体。他心里发虚,竟是不敢再往前去了。“怕什么,还能怎样?”他强迫自己镇定,“再勇敢,对,还有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