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话

周末回到家中,妈妈上周还在念叨的玉米已经收拾完了。玉米粒儿晒在大场上,金黄中稍透点点白色,像是摊开的大块鸡蛋饼。玉米杆高高地堆在一起,便在锅屋下的草垛旁。跟麦草一样,它可以用来填充灶膛。玉米瓤儿一股脑圈弃在猪圈外的大场边。这些东西难以用来烧火,却能添作引炉的利器,从数量上来看,足以应付整个冬天。对他来说,它们还可以用来玩游戏。玩法非常简单。先拢来数捧玉米瓤儿,在树荫下砌成“碉堡”。三到六个棒瓤儿支搭一个圆锥形“工事”,支点越多,“工事”越坚固。在一小块集中区域搭就多个大小不一的“堡垒”,组成一片“敌方阵地”。紧接着,他站得远远的,脚下备好些许充当投掷用的“手榴弹”。至此,游戏可以正式开始了。他将“手榴弹”抄在手里,瞅准方位,用力投扔过去。玩到兴处,他还会模仿“投弹”的音效。要是打得漂亮,一番手舞足蹈的庆祝是必须的。

妈妈瞧见了,嗔怪他说:“你还小呢?还不眯一刻儿,下午跟你妈挖地去!”

“什么都不懂!”他蔑视母亲无法理解他的快乐,因而懒得搭理她。

郑佳萍出现在自家院门前,推着她的自行车。邻家女孩面向院内,怒气冲冲地急声争论。过了片刻,她登上自行车,快速离去。郑大婶追出门来,顿足作色,遥指痛骂。

他将玉米瓤收拾起来,回到小院,告诉妈妈:“三婶子又骂大萍子了。”

妈妈说:“你管好自己就行,别管人家闲事!”

儿子说:“那你还天天夸她!”

妈妈瞪了他一眼,“你跟人家女孩子伴?人家还能下地做事,你就晓得一天到晚玩!”

今年家里菜园里的蔬菜长势相当不错,绿油油的十分喜人,除了极少数的蛀洞,他没有发现蛀虫。妈妈每年都会种上很多白菜,今年也不例外。西南角上插有数畦绿汪汪的小青菜,相比于前者,他勉强能接受这个。整个菜园他最喜欢吃的便是韭菜了。两小排生在茅房边上,模样甚是葱密,部分被割掉了,只留下根部戳在那儿。不过他一点也不担心,因为它们很快会再长出来。

他回到自己房间,一眼便发现了不对劲。那只夹藏席下的帆布袋子被翻了出来,胀鼓鼓地装着什么东西,放在窗口盛粮食的蛇皮口袋上。他上前翻袋一看,半袋都是灰黑色的菜种。他怒火中烧,“呼啦”一声,将种子全部倾倒在地。

妈妈见此情形,厉声呵斥:“哎呦,你发什么痴病了?”

儿子毫不相让,“哪个叫你乱翻我东西的?”

正在东屋睡觉的爸爸给吵醒了。男人二话没说,取过皮带,便往儿子身上甩抽。妈妈将丈夫推出门外,喝使出门做工。爸爸余怒不息,令儿子清扫菜种。他不敢违拗,依令照办,但内心还是倔强的。他未让妈妈再碰他的帆布袋子。袋子重新打理折叠后,被夹进书堆下面。他打算眯一会眼,但和衣躺床头没多久,妈妈便在院心里呼唤他。他极不情愿地翻身起床,打水洗脸,扛起铁锹,与妈妈一起出门下地。

走在出庄的路上,自家小灰狗跟在后面。他呵使回去。妈妈告诉他,小狗经常跟她下地。这小家伙颇有眼色,见被允许随队后,尾巴摇得更欢,兴冲冲地赶往队伍前头去了。

庄上一户人家的院门上贴着双喜字,颜色尚新。他问妈妈怎么回事。原来,这户本家哥哥已经完婚,婚礼是前两天刚办的。妈妈拉开了话匣子,绘声绘色地讲述婚姻的细节,比如新娘是哪里人、男方花了多少彩礼及女方陪了多少嫁妆,还列举为新人采办的首饰大件,包括金项链、金戒指、VCD、大彩电、摩托车、电冰箱与洗衣机等,一件件的如数家珍。而且,迎亲是请小轿车去接的。母亲有意无意地进行类比,表示她结婚那会根本不敢想象如此排场。

儿子很感兴趣,问妈妈:“你们那刻儿结婚,我们家都买什么了?”

妈妈不堪回首,“买什么?你爸爸穷光蛋一个!就打新床做两床被子,脚踏车子背来家的。”

“那...我们家那些红箱子哪块来的?”

“你舅爹陪的。”

他回味父亲众多的缺点,比如粗暴,比如嗜酒,比如爱赌钱,“那你怎看上他的?”

“那刻儿人有什么?不看上他老实本分,能苦嘛。苦工分,你爸爸一个能抵上两个。”

儿子嗤之以鼻,“老实有什么用?怪不得我们家穷的!”

“说的什么昏话?”妈妈不满儿子的态度,“就算穷些个,也要争口气,不能给人家说闲话!你妈现在就巴呢,你弟兄两个好好成人,别给你老张家丢脸。”

“那...大哥学费...凑齐了?”

“还差些个,”妈妈说,“那么多钱都放家里,你妈觉都睡不着。过两天你爸爸不做事,上银行汇过去。”

母子俩出得庄东口,步行差不多里许路,到了家田地头。地里玉米已经收割完了,整块地要重新垦挖,以便播种其它农作物。他眼瞅着偌大一块地面,不知要干上多久,不禁犯了难。母亲放下水瓶,便操起铁锹干活起来。他故意选择远离妈妈的一角。在炎日蒸烤之下,他的小心思并未起到多少作用,刚开始便汗出如雨,但很快又被蒸发干了。好不容易挖出两行地,他只觉心羸气短,再看火辣辣的手掌,磨出了大颗水泡,一时叫苦不迭。他借口喝水,淹留田头,挑逗小狗儿玩耍,迟迟不愿回去。妈妈挖出数行地,上埂来喝水,顺便督课儿子的劳动成果。她告诉儿子,地掘得太浅,需重新垦挖。儿子颇觉委屈,向妈妈展示功苦之处。妈妈却认为儿子做事太少,将起茧的手掌摊给儿子看。他无话可说,只得再次拿起铁锹。然而,劳苦实在难以忍受。他不时愀然而望天,心里盼着时光飞逝,煎熬尽快解脱。绝望的是,太阳像在故意挑逗他,一直悬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田间走道上鱼贯骑来两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叶华强与黄晟杰。恍若溺水者抓到救命稻草,他无法形容心中勃勃的快乐。黄晟杰见田头有狗,不敢上前,躲在自行车后面。叶华强蹲下身来,亲切呼唤小狗的昵名。小灰狗向示好者吞舌摇尾,还允许对方抚摸毛茸茸的脑袋。

叶华强从黄晟杰手上得到一个“好玩意”,特来邀约朋友一同把玩鉴赏。他问是个什么宝贝,朋友却讳莫如深,只说你看过就晓得啦。他向妈妈告假。妈妈不同意,批评儿子躲懒。儿子抱怨农事太苦。妈妈以自身作为榜样,说她跟儿子差不多大的时候已经独自下地。他使出很少用的撒娇本领,再在朋友们的协助下,他最终如愿以偿。

在去叶家的路上,他得知了“好玩意”的真面目,原是一台二手的“小霸王”游戏机。东西是黄晟杰拿来的,原主人却另有其人,乃是黄晟杰的本家哥哥。这位本家老大哥自从买回游戏机,每日门庭若市,家中长辈不堪其扰,数欲破坏游戏机。哥哥被迫无奈,只得谋求割爱转让。黄晟杰代为中介,便想到了叶华强这个好主顾。

叶妈妈见到儿子,喝令少玩游戏多看书。儿子以胡言谩语相应。三人钻进房间,立刻关锁房门。原本堂屋条桌上的黑白电视机被搬了进来,占据窗前的红漆旧木桌,游戏机横担半开的木桌抽屉。他不是首次见到这高级玩具,却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它。他迫不及待地抢过凳子,绰起手柄。

朋友大方地笑了,“安哥你随便玩,坏得了也不碍事!”

黄晟杰反驳说:“机子好好的,基本还是新的。你不要又敲又砸的,我敢打包票,什么问毛病都没得。”

游戏世界总是新奇的,叫人着迷,欲罢不能。只不过,一直盯住花乱屏幕的话,眼睛也会有那么点不舒服。有时候,他会让出游戏的位置,将朋友的随身听拿在手里。如此交替把玩游戏,也不知过了多久,堂屋传来挂钟报响的整点钟声。他搓揉发涩的双眼,伸着脑袋向窗外看,光影悄然转移,时间已是不早了。

叶华强将朋友们送往院外。叶妈妈犹在打牌,以为儿子将要出门,喝问上哪冲去的。儿子歪着脖子冷笑,拒绝搭理她。

“游戏机都试过了,钱什么时候给?”介绍人小心翼翼地指出。

叶华强并不打算立刻掏钱,“东西不是你的,着什么急的?下周再说。”

“就因为不是我的!”小胖子有些不平。

叶华强推了朋友一把,嗤笑说:“胖子你快拉倒呗!真是你的,估计烂家里我都玩不到手!”

被嘲者小肥脸红通通的,“东西现在是好的,你给钱能怎安?”

“二手玩意肯定要玩两天,只要东西好,哥不差钱的,”小个子勾住朋友的脖子,“下周中晌,上我家来吃饭。安哥也来!”

他们离开庄子,跨上大石桥桥顶。向后方看去,晚霞连亘半边天,情状异常瑰丽。张振安担心赶不上晚饭,他的朋友兼舍友却为游戏机款项而愤愤不平。

他安慰说:“别憋出一头子,强子不是那样人!”

“他就欺负我老实!”小胖子激愤得眼泪都快流了出来,“早晓得他什么都防着我,我就不做好人了!”

朋友俩赶回校园,离食堂开饭还有二十分钟。他不愿待在宿舍,独往院外小广场上闲逛。赵茵茵穿着一身花格子连衣长裙,骑车从生活区大门进来。小杉树后冷不防地闪出两个男生,其中一个急声怪叫,另一个作势欲扑。学习委员吃了一惊,连车带人歪倒在地上。两个男生搞出了恶作剧,嘻嘻哈哈地跑开了。他见附近再无他人,上前欲施以援助。他帮忙将自行车扶了起来。女生并无大碍,左膝盖磕破了皮儿。几个女生从女生宿舍小院走出来,以为眼前男生便是肇事者,纷言讨要说法。不过,误会很快得以解除。有人指出,学习委员定是遭到了报复。原来,学习委员于昨日曾将几个不听管教的男生名单呈报班主任,恶作剧者们正在其中。女生们认为此风不可滋长,为惩前毖后,必须将此事上报。当事者却打算息事宁人,似乎不似愿再惹麻烦。

这时,生活区大门骑进来一个人,正是插班的复读生杜明升。大个子男生停下来问明原委,也没说什么,蹬车离开,往生活区后排的单人宿舍而去。

他吃过晚饭,未在宿舍逗留,早早便回到教室。房间里仅有数个学生在座。经过午后片刻的下地劳作,他已是臂酸膀痛,起泡的手掌叫他心疼不已。好玩却未通关的电子游戏却是回味无穷,越想越是心神难宁。他打开文具盒,取出那枚五分钱硬币,将硬币蒙在练习簿纸张下,拿铅笔细细涂描硬币的纹理形状。忽然,身后“咣当”一声大响。他吓得一大跳,惊看过去,只见杜明升搂住一个男生的肩膀,并肩进门,嘴里还在低声交流什么。他心中一动,认为颇有奇趣。此人正是晚饭前吓唬赵茵茵的肇事者之一,却已换成一副畏畏缩缩、低声下气的模样。待到晚自习将要开始,学生们差不多坐满教室,后面哗声突起。两个惹事的男生来到学习委员桌旁,毕恭毕敬地弯腰鞠躬,吞吞吐吐地表达歉意。赵茵茵却是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既不意外也不欣慰,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说。

最焦忙的人却是郭子威了。这男生急得坏了,四下打探情由。被访者或呵斥或虚言,弄得越发云里雾里。访问者不得要领,急不可耐,前去挑逗道歉男生。这鲁莽的行为却是摸着老虎屁股,被人狠狠地踹了一脚。不甘心的家伙悻悻而归,但屁股没落稳一分钟,便再次振奋精神,蹦蹦跳跳地往后排去了。

李素嫣靠近同桌的肩膀,悄声道:“听他们说,这事你家杜二办的,真不错呢!”

许梅摇了摇头,“我还不晓得什么事。你别夸他了!他都留三届了,不晓得给他爸爸打过多少。”

“哎,你家大姑是是说给他家三爷的?”

“我家大姑命不好,碰上个老赌鬼,还有什么好说的?”

宿舍长孙培健从后排过来,与班长小声交谈,通报此事前因后果。班长主张严肃处理,宿舍长却另辟蹊径,谈论起“艺术”来。班长不大耐烦,以为宿舍长打算为那两个男生求情。

“物不平则鸣,”男生宿舍长扔下一句话,晃晃悠悠地走了。

班长问同桌:“这人说话一套一套的,你能能给翻译一下?”

李素嫣鼓腮斜眼,“这人神经病,脑袋瓜子缺根筋,你别睬他!要我说,这事----”女生快速扭身回位,端端正正地伏在桌上。

周老虎背着双手,从前门慢悠悠地走进来。整个房间像被按下静音键,嘈杂声全都消失了。郭子威从后排跑回来,嘴巴一翕一张像条鱼,却不能发出任何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