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话
窗外笼罩在晦暝当中,恍若激流涌动的灰色深海。这种联想有点新奇,让他觉得很安心。忽然,有个东西“呱嗤”一声,类似指甲的尖锐物蹭刮玻璃,发出的声响急促而刺耳。他正鼻贴着窗户,想象驾驭潜水器的情景。他被吓得一大跳,急步逃离窗边,横跨数个床铺。几个舍友在他脚下摇头晃脑,欢声谈论那些在他看来无聊透顶的闲笑话。有的男生将饭碗端在手里,但食物早已经凉透了。他翻身下铺,停在宿舍门前,拿不定主意是否即去。
一个舍友小跑归来,手里扣着刚刷的饭碗,急声说:“你到底走走啊?别堵门!”
他慌里慌张地跳下小台阶,为舍友让出进门通道。冷雨一下子扑在脸上,激冰凉凉,有些痒人。他缩肩埋头,往教室奔去。刚钻出小院院门,身体放佛被人推了一下。抬头望去,满天乌云向西南翻滚而去,好似奔腾不返的大河水。在灰亮天色的掩映下,无数枝叶狂摆乱舞,情状奇异怖人。他拉实外套拉链,翻出衣领,鼻孔埋进领口。他享受如此的感觉,自己好像是一只团起身子、无可畏惧的刺猬。清凉穿透衣裳,抚弄全身每寸肌肤,这又让他觉得自己似乎一丝不挂。两个男生相互追逐,带着欢乐的笑声,与他擦身而过,向教室方向跑过去。他下意识急随数步,转而又停下脚步。他意识到四下里再无旁人,放佛天地间只剩下他独自一人。这让他兴奋起来,心生丝丝奇妙的感应。树叶在身周狂飞乱舞,有的撞在裸露的皮肤上,发出轻微的破碎叹息,淹没在宏大的呼啸中时,就像诗人在巨涛海岸边吟哦。他想要捉拿扰人痴梦的罪犯们,却一片也抓不住,于是他伸脚去踢弄它们。被击中的叶片发出更加强烈的呻吟,混同无数翻滚的轻细物中间,快速向后方飞去,最终消失在远处的混沌空间。
四盏白炽光芒耀眼,黑板、课桌与高堆的课本沐浴在一派明亮、宁静与安和的氛围中。与外面相比起来,教室恍若被分割的第二个世界。房间里稀疏地坐着数个学生,许梅也在。女生独坐桌前,匆忙地将好似纸张的片状物塞进桌肚。他坐了下来,但有些心神不宁。他一会儿对着前桌女生高扎的马尾辫发呆,一会儿转眸观察漆黑如墨的窗外。北面有扇窗户不能关闭严实,不时发出连续撞击的细碎响声。“要是窗户变成了黑洞,会怎么样呢,会有什么不同寻常?如果可以彻底一些,将这堆砌如丘的书本全都吹吸出去,扶摇直上,与星辰共缠舞。多么美妙的解脱呀!要是能变得足够大,宇宙的奥秘尽收眼底,应该会不一样吧?然而,到底是书本还在这里,我也被困这里,哪儿也去不了,还要继续长大、变老,还将有更多苦劳心神的烦恼与琐碎事。成长的意义是什么?不过是走向平静的死亡。啊,真是头疼,但为什么要想那么多无用的东西?也许,活着本身便代表非同凡响的含义。人应该学会容忍,积极而洒脱地面对人生与宿命。即便远远地看着、听着,只要那些可亲的人还在,那些可爱的笑容还在,那些动听的声音还在,所有的付出甚是虚度都是值得的,都是可以欣慰的,也称得上是有意义的。”
几个男生鲁莽地撞开后门,发出“咣”的一声大响。一个男生跌倒在地,不知谁是肇事者,其同伴们却都笑嘻嘻地跑开了。一股冷风从后面袭来,扑在身上。他不由得打出一个激灵,扭动肩膀,摩擦失去舒适感的肌肤。
班长瞥了他一眼,起身命令:“不准撞门,快关起来!”
几个女生推开前门,带着慌乱而开心的笑声。李素嫣冲同桌摇动软耷耷的坏雨伞,“看看倒霉风刮的,差些个飞得啦!”
许梅斜眼看向同桌,声音中带着讥笑:“我正要给老天写感谢信,这下不行,要换檄文了。”
小个子女生搂住同桌的脖子,“老实交代,饭没吃几口,撂我一个人,偷偷摸摸的,早早跑来就什么?”
许梅不耐烦地扭动身体,“你快进去,身上水揩揩!雨真下大了?”
李素嫣将潮乱的头发解开,接过同桌递上的小梳子,一边梳理头发,一边抱怨:“刮什么劳什子台风,看看我头呢,像像抱窝鸡子?”
“你欠老天一个‘谢谢’。要不是的,花老师那个滑轮又要满黑板滚了。”
“不听不听,你非要说!我头晕了!喔,不行了,快救救我!”李素嫣假装失力,拿脑袋抵摩同桌肩头,“快教教我嘛,到底怎弄啊?”
“别问我,我也头疼!”许梅说,“求求你老同桌,他理化比较拿手。”
“你都困难,他能有什么用!哎,周老师真走得了?”
“他家蔬菜大棚才换塑料,不回去不行。”
“要这样说,晚上我们不就野得了?”
“你想野就野啵,”班长晃了晃记名本,“能上天才好,也省得我替你记名了。”
有个边上男生不知怎么想的,强行推开了窗户。劲风夹带雨水直往室内涌灌,窗扇重重打在窗棂上,发出“啪”地一声响。满屋子的学生都看过去,幸好玻璃没碎。那男生满面羞惭,关紧窗户,埋下脑袋。
班长起身巡望,扬声说:“来的人都坐下来自习!窗户不准开了,弄坏得了要赔的!”
郭子威呼唤前桌女生,要求借用墨水,又拿圆珠笔尖捅戳其后背。李素嫣忍无可忍,手握铅笔,作色警告。后桌男生先是缩身讨饶,转而又脚踹前桌凳子。
女生忍无可忍,绰起后桌书本,作势欲抡,恨声说:“老跟人家借,你自己没得?”
郭子威陪以谄笑,“我这个质量不好,容易干,你那个好,求求你呢!”
“这人也滑稽呢!人家东西都是好的?我告上你,严重警告你,不要踡我凳子!我笔不是就写字的,圆规不是就画图的!”
男生摆出受委屈而打算放弃的样子,“给我吓死得了!”待女生转过身,却又踢她的凳子,“我就借这次,保证最后一次!”
李素嫣气得直瞪眼,“梅子,快给畜生名字记下来,老逗我说话!”
班长拿出了记名本。不肯安分的男生顿时便老实了,“我不借了,真不借了!”
两个男生不能静心自习,相互抵戏作乐。孙培健喝令收敛,声高远近可闻。事实上,两个男生并不在一舍长的管辖范围。其中一个男生因而不服气,以冷嘲热讽相应。宿舍长未作回击,但将该男生的名字记了下来。有人将情报悄悄通报给该男生。男生勃然大怒,上去抢夺擅权者的小本子。结果是,本子给扯坏了。在班长与二舍长的干涉下,闹剧以犯浑男生承认错误而平息。
“他,明个还有罪受呢,包的!”郭子威很兴奋。
在某个时候,这个总爱凑热闹的家伙想起孙培健曾发表情诗的旧事,却似乎忘了女主角姓甚名谁。此人将肩膀压过来,不停追问那个名字。
班长发出警告:“不准交头接耳!”
话音刚落,李素嫣突然站了起来。只见她满脸通红,二话不说,便拿圆规刺向后桌。正洋洋得意者不意有此,被扎中了胳膊,捋起袖子一看,已有血珠渗冒而出。男生轻佻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凶狠地跳起来,推搡行凶的女生,大着嗓门叫嚷起来。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作为受害者,郭子威四下展示伤口,声讨行凶者的恶行。班长的呵斥以及同桌的劝慰都没有起到效果。
“老大哎,有人戳我!”见宿舍长走过来,郭子威将受伤的胳膊伸得笔直,以方便对方查验。
宿舍长冷着脸,“你说,你还像个小丑啊?”
“你看看,你看看啊!”
孙培健威胁说:“你再闹,晚上宿舍就不要进了。”
李素嫣原本伏在桌上,闻言挺身而起,恶声说:“现在就请他家去!”
失控的被害人目瞪口呆,脸上的躁奋劲头不见了,可怜兮兮地说:“不给说就不给,欺负人就什么的?”
头顶的日光灯管闪动两下后,整个房间顿时陷入黑暗。“停电了!”学生们再次骚动起来。很快,橘黄色的烛火在房间数处亮起。然而,依旧有很多人无光可用。
班长打算去小商店买点蜡烛,资用从班费里出。她的同桌认为没有必要,提醒班费原是个人财产。班长听了不大高兴。李素嫣建议投票,少数服从多数。许梅询问后桌男生的意见。张振安便表态支持班长。至此,剩下孙培健了。他被安排将人请过来。听闻班长的提议后,孙培健反对得更加果断,滔滔不绝地剖析出数个理由。班长明显生了气,要求退还其份子钱。后者拒绝接受,昂着脑袋自去。不过,李素嫣改投赞成票,还是形成了多数意见。班长意犹难平,跑去找学习委员商量。
外面似乎聚集起了成百上千的老鼠,它们在啃咬墙砖、玻璃与瓦片。在某个时候,好像有人在房顶上重重地踩踏一脚,然后灵巧地跑开了。他正在惊疑发想,发现两个班干部退了回来。许梅张望过来,向他招手。
“张振安,你来!”班长说。
“你跟我们一起去吧!”在靠上去后,女生立刻告诉他。
他从前桌男生那儿借到雨伞,跟女士们一起出发。虽然有所觉悟,甫一出门,他还是被惊到了。最可怕的是,眼前竟是伸手不见五指。凌乱的劲风不知从何处鼓吹而来,似是发自幽冷的异域。冰凉的雨水飘忽不定,打在脸上、手上,迷乱他怯弱的心。但他知道女生们跟在后面,只得强行打点精神,握紧伞柄,抚靠墙壁,向前小心探行。他不时发出声音,提醒注意避让障碍物。片刻过后,眼睛稍稍适应黑暗,可以勉强辨别出一些景物的轮廓。
一行人转出教舍西山墙,接近生活区院门。劲风呼啸着钻入生活区院门,猛烈地袭撞在身上。他早有准备,斜顶雨伞以抗强风,警示身后的女生们。穿过风口,他们来到女生宿舍小院门前。女生们令他在院前等候,打开院门,鱼贯进院而去。他紧贴墙壁,头顶伞面,缩住肩膀,伸出脑袋,向着院内望去。这是他第一次接近这个小院子。狭小的院子被黑暗完全笼罩。院心长着一颗大杨树,在墙头外暗灰微光的掩映下,无数枝叶狂摆乱舞,情状癫急得吓人。四下里沸腾着凌乱且难辨踪源的声响,身后某处传来如鬼泣般尖锐而凄婉的长鸣。他感到自己的心抖得厉害,而脊背阵阵发凉。他不敢转身,生怕只要看过去,那怪物便会发动迅雷不及掩耳的攻击。院内传来女生们打开房门的响动。紧接着,一柱黄光透门穿窗而出。伴随一阵人影的晃动,女生们带着手电筒的光走了出来。
许梅将手电筒交给他掌管,令继续带头在前。三人离开生活区院门,进入校园主干道。此时,道路上水迹漫涣,多处已出积涝,白花花的一片片,像是大地被摧残后的伤疤。啸叫的狂风催逼雨点,似蕴有千钧之力。夜行者们每前行一步,都要花费许多力气。他将手抵住雨伞顶部支撑,抗风跨步,不敢丝毫大意。在手电筒光的照射下,数不清的雨线几乎平行着地面。满地都是湿答答的枯枝残叶,有的深陷泥土中颤抖,有的随风翻滚,转瞬便不见踪影。花坛里的景象更是凋败不堪,不少花草折根倾叶,那些未败的亦是身歪枝斜,瑟瑟乱颤,随时都会因不堪重摧而屈服下来。忽然,身后传来女生的惊呼。他听得出来,那来自赵茵茵。他微一转身,顿呼不妙。一阵大力袭来,手中雨伞失去控制。他心知此为借来之物,不敢使强,只得松开手劲。那大黑伞便如脱笼鸟儿,向后飞滚而去,转眼无影无踪。女生滑倒在地,挣扎着一时起不来。他与班长合力将学习委员拽起来。许梅提醒他:“你别望呆呀!”他向后奔寻,搜至小树林边上,找到了两把雨伞。它们都被卡在灌木丛上,相隔不过丈许远。
小卖部的柜台上燃着一盏煤油灯,一个年轻而肥胖的女人俯身趴住台面。女人正在嗑瓜子,见房门被人推开,先是吃了一惊,待到看清来人,忙向里间呼唤。这个女人正是王老师的老婆,小卖部平时由她当掌柜。王老师从里间出来,安排妻子准备热水,亲自掇来一条长凳。
“你们辛苦了哦,”转而,王老师态度暧昧下来,“杜二该晚上不在吧?”
许梅摇头说:“这人我也管不了,可能登他自己宿舍。”
王老师释然发笑,“晚半天好像是他,骑车子出去了,跐溜一下子,像是他,”又回身催促妻子:“给他们也倒杯水呢!”
妻子在内间抱怨:“你就负责坐那边说,我腿不值钱?”取出三只玻璃杯,放在柜台上,倒上白开水。接着,她端出了半盆热水。
女生们擦完手脸,都将水杯握在手里。许梅瞥看身后男生一眼,交代说:“你也能擦一把!”
“你不晓得吧?”王老师打算揭开谜底,“杜二跑家去,估计跟他三爷有关系。他三爷下午给抓赌的拖去了!”
许梅的反应很冷淡,“这个我真不晓得。”
王老师兴奋地摩擦双手,“就登街上那个老赌窝,一锅端得了!听说是上面来人抓的!”
师母趴在柜台上剥瓜子,闻言说:“倒霉赌场害多少人?不给人举报才出鬼呢!”
王老师咂嘴说:“哎,哎,没捞得看看炎闹!”
师母挑动浓肥的眉毛,“你哪块也不准去!就你那个手气,技术也潮,连你爸你妈都看不过,还敢混冲,腿给你磕折得了!”
王老师指了指荧火摇曳的煤油灯,“哪那么多废话的,啊?没得电,手也残废了?能能给灯芯掭掭呢!”
回程却是顺风,一路上安然无事。班干部们分发完蜡烛,一同回了宿舍,再回来时,都换上了新衣服。过了片刻,前门被人推开,竟是田老头儿,腋下夹着试卷。这时,房间里空下了不少座位。老头气得声调都变了,安排宿舍长们分头行动,将学生们全都找了回来。
第二天一大清早,雨水完全歇止,风也隐去狂急的劲头,只是遍地败叶残枝,满眼都是萧瑟景象。住宿生们认为班主任归途遥远泥泞,定然不会按时到校,多有赖床不起的。他却是不敢怠慢,匆匆穿衣出门。当远远看到周老虎叉腰堵在教舍前,恰如门神一般,他不禁直呼庆幸,而那些心存侥幸的家伙定然免不了一顿严厉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