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话

住校生们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十五分前赶到教室,上四十五分钟早读课,吃早饭是二十分钟的限额。早上七点二十分,周老虎准时走进教室。与以往不同的是,今天没有抽查背诵。待丁老师随后出现,班主任将大手一挥,宣布说:“出发!”

师生共七人离开校园,往县城迤逦而来。这趟入城别有要事。路过自家门前,张振安看到院门开敞,烟囱正往外冒烟,想到妈妈正在烟雾缭绕中忙碌的模样,心中别生一番滋味。他希望有人感同身受,大声告诉他:“嘿,这你家吧!”然而,他到底是失望了,无人做出特别的反应。但在离开小村西道口前,前面的许梅回身瞥了一眼,目光有些飘忽不定。“她肯定想到了。”为此,他高兴了好一阵子。

老师们带头走的是入城的旧路。随着太阳冉冉升高,空气闷燥的劲头逐渐浓厚。也不知骑行多久,他有些疲乏,猛一抬头,看到路边斜扭着一间老旧机面房。小房子驳杂肮脏的东山墙仿佛抹上了金色染料,亮得有些晃眼,依稀可辨暗红色的生育标语。他知道这间突兀路边的小房子,顿时来了精神。再往前不远,将是气派的大变电站。过了变电站,经过一排紧贴道路的红瓦房子,便可拐入通向大市场的宽长街道。到了那里,已算是城区的范围了。

进入县城后,宽敞的道路毫无意外地拥塞起来。在刚开始的时候,他还可以勉强辨得方位。然而,当经过摩肩接踵的大市场,看过县医院住院部大楼,转入县城中心的大转盘,路上的景物便渐渐变得陌生,待到队伍穿过数条交错的大小街道,跨过一座久有岁月的大石桥,扎进树荫蔽天的狭窄小街,他无法再分清东西南北,彻底迷失在混凝土与砖瓦交杂的迷障丛林。不过,他却知道,此地应该是老城区了。道路两旁都是高大粗壮的梧桐树,一棵接着一棵,绵延伸展,似无尽头。浓密的枝叶在头顶上方纷乱交错,遮天翳日。空气的味道非比寻常起来,饱含着凝重的古拙气儿。沿街商铺连亘不断,全是旧式模样,清一色的青瓦翘檐,只是门脸儿有所不同。不少铺子将货摊摆了出来,商品五花八门,叫人眼花缭乱,不可暇接。

队伍向右折进更加狭窄幽暗的街道,两旁依旧延伸着梧桐树与大小店铺。忽然,周老虎说:“我们到了!”他慌里慌张地看过去,路南出现一扇低矮且不甚宽大的对开铁门,一侧墙壁竖挂一块毫不起眼的门牌。门牌上的字眼却是个个惊心,让人肃然起敬。师生们钻进门来,穿过一条较为狭促的甬道,前方豁然开朗。大片的水泥地坪宽整干净,没有一处是土质裸露的。花坛设计别出心裁,形状奇特有趣,其中各种花花草草,有的见所未见。教学楼分布数处,造型迥异,栋栋高大端庄,十分气派。远处栅栏后是个铺有红色跑道的运动场,看起来既大气又漂亮。贴近栅栏一侧有篮球场,不少男生在打篮球。一群男生在运动场的远端踢足球,不少人穿着带号码的球衣。

竞赛场地被安排在一栋L型的教学楼。现场已经聚起了不少学校的师生们。墙壁上张贴一份告示,很多学生围住观看。张振安贴住人群外缘,翘足延颈,正凝目谛视,脚面突然发痛。肇事者是个矮小干瘦的男学生,身着校服,头戴鸭舌帽,乍看过去,与叶华强颇有几分神似。鸭舌帽是个机灵脾气,带着羞慌的笑容,连声表达歉意。他便与对方攀谈起来。鸭舌帽来头却是不小,竟是徐中的学生。小个子男生出自名校,自矜身份,言辞间明似谦逊,实则暗含狂傲。虽然话不投机,心里不大服气,但他不愿挑明,勉强应付数语,借口寻找同伴,告辞离开。

孙培健想近观告示,却狃于体面,随人群隔空进退,活像个牵线人偶。大个男生微眯冷眼,双手交叉胸前,频频颠动单腿,摆出一副凿枘不群的样子。高亮坐在教舍前台阶上,怀抱参考书,不时俯仰,不停翕张的嘴巴像鱼儿喋食。女生们相距高亮不远,并排而坐,表情严肃,一边东张西望,一边窃窃低语。

“那个是什么人?”刚刚坐下来,许梅便问他。

“那人是徐中的,”他回答。

围绕这所学校,众人拉开了话匣子。高亮言论较为激进,对观点相左者冷嘲热讽,聊说以冷场而告终。赵茵茵提议去上厕所,两个女生结伴而去。

他问高亮:“你看洋诗人像像监考老师?”

高亮轻蔑地歪着脑袋,“我看像二尾子!”

男生们相视大笑。被嘲笑者冷冷瞥来一眼,双手插进裤袋,摇摇晃晃地踱步远去。

老师们返回教学楼前,重申考场注意事项。有人打开考场房门,依次张贴入场名单。考生们按名单分别进入考场,课桌一角事先贴好考生编号以及姓名,对号入座即可。所有跟队老师被驱离到走廊外。监考老师夹着试卷,走进考场,宣布竞考规则,刻时拆开封装,分发试卷。

他从未见过这等阵仗,开始颇有些惴惴不宁。待到印制精良的考卷发到手里,他伏桌看题,进入熟悉的节奏,紧张感快速消退。这张竞赛考卷不同以往,没有选择填空等小题,总共只有八道大题。他大略阅题完毕,思忖三个小时应是绰绰有余。然而,第一题便颇为棘手,叫他纠缠许久。再看下一题,越发深奥难解。他冥思苦索,不得要领,暂时跳开,转看后面,却是一题难比一题,只得寻着稍有眉目的来钻研。思绪常常深陷迷团,难以自拔,草纸涂了又改,改了又涂。有的题目甚至毫无头绪,根本无从下手。放佛只是眨眼功夫,监考老师已在提醒只剩半小时。至此,他尚未来得及细究最后两道大题,而前面几道题依旧胶着。他只得整理稍有眉目的思路,胡乱猜写一通。等到交卷时,他自觉满卷凄惨,不堪入目。

挫败此前未有,心情因而无比沉重。但退出考场后,他寻得同伴,再一对询,都说新奇难解,不安的情绪稍稍得以放松一些。

时间已是午后,师生们饥肠辘辘。从校园出来,沿街饭馆众多。不过或是满客或是不入周老虎法眼,众人始终无法打点吃饭。师生们在前方路口拐个弯,折向南行,走出大概十来分钟,还是没定下来在哪填肚子。丁老师忍不住了,要求随便吃点。恰好路旁有家饭店装潢古色古香,颇有些不凡气韵,周老虎便将大手一指,拍了板子:“那就这块吧!”

这家饭店名叫“古荣斋”。店内装饰颇如其名,古拙不凡,桌椅都是老式物件,地面褐砖铺就,不少地方还挂着灯笼。大厅分张不少红木方桌,大半空着,一些顾客占据南侧向阳的大桌子。空气中漂浮酒肉与油烟混合的味道,有些闷呛人。师生们选定一张靠北窗的大桌子。一个老板模样的中年男人从镂空屏风后闪出,殷勤地呈上设计精美的菜单。

周老虎将菜单翻弄片刻,眉头皱成肉疙瘩,“没得什么吃的嘛。”

老板给出了合理化建议:“我家软兜长鱼不错,蒲菜也新鲜,早上河里才摘的。”

“蒲菜哪块没得,也算菜呀?”周老虎将菜单推到丁老师面前。丁老师翻看一阵,一个菜也没点,又把菜单还给周老虎。周老虎手捧菜单,面色越发古怪。

丁老师拍了拍桌子,“我们不要什么特色菜,给我们弄些个家常菜就行了!”

老板说:“都有,都有,家常菜都登后边!”

丁老师说:“后面也贵要死,还能便宜些个?”

老板闻言不悦,“我们店明码标价,物价局审批过的。”

“都是本地人,别瞎扯这个!还有你家满屋子油叽叽的,难闻死得了,怎回事啊?”

“厨房鼓风机坏得了,已经找人来弄了,各位将就将就啵!”

“将就将就也行,”丁老师说,“给我们下几碗面条就行了。”

老板冷下脸来,声量提高不少,“我家不做面食!大中晌的,不是我说的,这条街都没得!你们要实在想那个,出门往南里把路,有个门口搭棚子卖早饭的,中晌也开,油条,辣汤可能还有。”

丁老师喝道:“以为我们没来过这块,好欺负哇?”愤然而起。周老虎连忙将同事拉住,冲老板招手:“来来来,小炒,小炒!”麻利地点了数道菜,有油焖茄子,丝瓜馓子,宫保鸡丁,韭菜炒螺肉,大煮干丝,平桥豆腐,最后还加了一个菜汤。

吃饱饭出来,老师们打算找个地方休息,学生们却想到处逛逛。周老虎开始不同意,与丁老师附耳私语后,改变了主意。学生们便与老师暂别,继续向南,沿街漫步。女生们走在前头,男生们跟在后面,一起享受难得的午后休闲时光。空气中飘来炒货的香味。众人寻探过去,原是路旁一家干货铺正在翻炒瓜子。炒货师傅腰系围裙,脸色蒸红,拿大铁铲在大铁锅里使力搅拌。这胖师傅见到来人,张大嘴巴吆喝:“来哦,来哦,什么味都有哦!”

在后退的时候,他差点撞上隔壁商铺的货摊。货摊上摆的都是吃的,几根粗壮“火腿肠”显得很特别,尝起来应是美味。他手指过去,赞叹道:“火腿肠真粗啊!”

孙培健予以纠正:“没得见识,别说话!什么火腿肠?这叫捆蹄!”

女生们偶尔走进店铺,比划各种商品。男生们大多时都候在外面,只有孙培健不知忌讳,随入一到两次。不过被男伴们嘲笑后,宿舍长干脆选择拉在队伍最后面,或者钻进其它店铺。

他从玻璃橱窗收回目光,发现前面的女生们消失不见了。他吃了一惊,紧趁几步,这才看到路边闪出一个小广场,女士们正往里面而去。小广场面积不算大,大概仅有三四百平米,尽头处横着一堵围墙,红壁青瓦,气象古朴艳丽,不类街上寻常建筑。围墙一隅开着拱形小门,两个臂箍红袖章的看门人当门而坐,手肘搭靠一条长桌,见有人靠近,叠声叫唤:“买票了,买票了!”

许梅掏出小钱包,笑着说:“公款登我这块都要烂得了,这下有销路了。”

赵茵茵摁住女伴的手,“我们转转就行了。”

孙培健发话了:“一天到晚吭哧吭哧的,该个现成机会,不作兴省这些个钱。”

许梅笑得很开心,“难得大诗人觉悟一次,站我这边,受宠若惊呢!”

许梅箍住女伴的胳膊,率先钻入拱形小门。他一直云里雾里,不好意思出声询问,等见到门内景致,顿如拨云见日。原来,他竟不小心踏入了公园。进门曲斜一道古风走廊,外接一汪假山幻石环绕的小池塘,塘内池水浅显清澈,数枝残荷点缀其间,岸上乱石参差,颇尽奇巧。这道走廊形似巨蟒,折分两边,一头隐没在浓密的树木花草间,一边通向另一道拱形小门。众人在小池塘边流连片刻,转向拱形小门。钻进小门,身前化出一番别样天地来。但见满眼重重叠叠,入目无非美色。各式古代建筑巍然成片,亭榭厅堂由廊径连接,椽檐相互通承,怪石异树争奇,琼花蕙草斗妍,葳蕤枝叶缀补,景物层出不穷,或盛丽华美,或雅致可爱。年轻的游客们四下乱看,往往转过一处素静地方,又会闪出另一个别致去处。他们跨进一间古屋,看过瓷器字画,以为断却去路,不想转过屏风,后面居然藏着一扇小门,通向另外一个廊院。

众人折入石径,穿过一大片浓密的修竹林,前方豁然开朗,一弯碧绿河水出现在眼前。小河两岸垂柳依依,随风款款而动。众人沿着河岸,信步而行。不一会儿,河边转出数只小游船,随绿波荡漾不止。一个守船人蹲坐岸边小胡床,正在打盹,突发一个激灵,发现了岸上的游客,露出探问的笑容来。众人下去找守船人问话。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人们商得一个优惠的折价。小船儿离开河岸,沿着河心平缓划行。待转过较大的弯道,水面渐渐宽阔。游客们一边欣赏河景,一边侃侃而谈。开始的气氛非常欢洽,直到他们开始聊说竞赛考试。

学习委员认为这趟出行毫无意义,“反正,信心都考没得了!”她很懊悔。

“赵委员别灰心,”孙培健安慰她,“平时没得储备,脚丫子都能想出来!那题要算概率的,上大学才能学到的。”

许梅赞同宿舍长的观点,“竞赛类题目不是重点,丁老师早就说过了。我们这次来,就当见见世面的。周老师不是也说过的?”

孙培健说:“我们来也来过了,望也望过了,船也坐上了,还敲了老周半个月工资。”

高亮贼兮兮地笑着说:“老孙不要装,不要怂!你看看人家课代表,沉得住气啊!”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我到现在头还稀晕的。这卷子...跟绐人玩的呢!”

赵茵茵笑眯眯地看着他,“数学你很拿手,我相信你考不差的。”

他闻言红了脸,吞吞吐吐起来:“说...说是说的...那么多...也不晓得做怎样。”

许梅笑着说:“这同志就跟小女孩子呢,说什么都脸红。”

孙培健摇了摇头,“老张人就不错,本分人,都像某些人的?”

许梅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我怎觉得你话里有话的?”

“也没得什么,你自己晓得啊。”

许梅冷声问:“你什么意思?”见对方拒绝搭话,更加生气,“不要以为,世上就你一个聪明人!”站起身来,厉声说:“我要下船!”

摆船师傅担心生出什么意外,连忙就近将小船靠岸。女生们率先跳下船。男生们随着上来,跟在后面。一行人转来绕去,已不像在游园,倒像是在赶路。他们钻出树荫蔽日的小树林,穿进藤花簇拥的曲廊,眼前出现一片小池塘。女生们快速扎进一道拱形小门。他担心跟丢女生们,加快了脚步。他看到戴有袖章的看门人,再转身回望,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然离开公园。

他在门口等待片刻,两个男生才慢吞吞地走出来。再回到马路边上,女生们早已不见踪影。男生们循着旧路,回到学校。他与高亮在校园里逛了一圈,身疲腿乏,回到集合地点。不一会儿,鸭舌帽与同伴们也到了,围在一起,欢声笑语不迭。他见鸭舌帽不时摇头晃脑,总在瞄看自己。有那么一次,这人似乎在向他招手。他连忙起身和应,转而发现自己自作多情,对方招呼的另有其人。他假装活动身体,回来后干脆倚柱假寐。到了约定放榜的时间,考生们的成绩被张贴出来。他在后半部分找到自己的名字,得到的分数比料想中要差出一大截,顿时心凉了半截儿。不过,当他寻看完同伴们的分数,自己反而是最高的,心里稍稍好受一些。这个名次晋级下一轮已经无望。在整份名单的前部,他发现鸭舌帽的名字。小个子被同伴们团团围住,帽子拿在手里挥舞,汗湿的头发贴在额上,小脸儿兴奋得像红苹果。他感到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那种心情别提有多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