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话

孙培健不紧不慢地锁上宿舍房门,拽了两下门锁。接着,高个子一步一顿踩下两级台阶,站在那儿不动,眯起两眼朝天上望,像在寻看什么。在他看来,上头跟平常没什么两样,蓝天与白云,仅此而已。

他瞧得心里直冒火,“你走走啊,不走我先走了!”

孙培健懒洋洋地瞥他一眼,说道:“老张,我真真同情你。”

离午间放学已经过去一段时间,整个校园空荡荡的。两个男生推车离开生活区,进入校园主干道。前方的旗杆下站着两个人,竟是老刘头与叶华强。叶华强歪着脑袋,似笑非笑,似嗔非嗔,一副老油条的无赖样子。老刘头怒容满面,咬着一口老牙。优等生们停下车来,毕恭毕敬地向老师问好。

老教师的脸上漾出笑容,倒起了苦水:“这刺头现在不学好,上课打瞌睡不听课,卷子也敢交白卷,已经油毁得了!都能像你们,我少死多少脑细胞哦!就这死样东西,歪瓜斜枣的,还敢给我到处惹事?”

“刘老师哎,你叫我头朝东,我保证不朝西!”学生将黠眼直转,目光在同学们脸上跳来跳去,“你也晓得,我台球都戒得了。”

老刘头拽住学生耳朵,“混账东西,老实些个!你说,你没得事,拔那个花坛就什么的?”

叶华强却理直气壮:“你不晓得,那破花要死了,叶子都发枯了,我想它早死早超生。洋诗人懂的,你说是是的?”

老头喝骂说:“什么狗屁逻辑!就算死得了,跟你有什么关系?还给汪校长看见了,你是是作死的?”

“刘老师哎,你也晓得的,我就这死样子,还管我就什么?瞎烦神!不如你省省心,保证个个都好!”

老刘头举起拳头,学生熟练地缩起肩膀讨饶。“你跟我说说,除了你好,还有哪个好?”老头看起来很无力,也很无奈。

“跟你说实话,”小个子压低嗓音,“这回,我爸真同意了。”

“你爸爸同意什么?”老头儿再次拉住学生的耳朵,“你爸爸跟我说过多少次,你混个毕业能怎安?一屋不扫,还想扫天下?滑天下之大稽!你还能浪天上去?你这东西就不能让我安心退休?拢共没得多少天了,给我抓抓紧,不要天天跟我瞎糊弄!”

孙培健问:“刘老师要退休啦?”

老刘头摆手说:“人老了,浑身毛病!血管不好,骨头也伤了,下雨天就疼,精神也不够用了,再有这些东西,我还想多活两年。”

叶华强笑着说:“刘老师你要这样想,没得事就要气气,跳蹦两下子,保证不得老年痴呆!”

老刘头悻悻地走了。

叶华强长吁一口气,“洋诗人别跑,等等我的!”学着老师,背起双手,便欲去推车。

孙培健问:“刘老师给你走了?”

叶华强踢了质疑者的车轱辘一脚,“你狗眼瞎得了,还是狗耳朵聋得了?要要我免费给你安两个个,保证纯的!”

天气已然转冷,即便是中午时分,微风拂在面上,颊际也会生出凉意。也不知从哪天开始,叶落缤纷,簌簌如过客,撒向广场、道路与沟壑,满眼皆是萧瑟。平日在校园里,他的感受并不强烈。当广大的凋败与衰亡扑在眼里,伤情者不免增添几许愁绪。

“洋诗人又翘尾巴了?”叶华强显然不是多愁善感的人,恨不得将嘲弄的口水喷在孙培健脸上,“你告诉我,他家那块有什么好玩的?大堆,小堆,臭水沟?还不如上我家玩游戏机!”

他勉强附和:“老孙,你要晓得好歹。”

孙培健撇了撇嘴巴,“那东西,你们会玩什么?”

“洋诗人又开始装了!我怎就看不惯的?”叶华强蠢蠢欲动,但中间夹着朋友,“魂斗罗,你能三条命通关?我晓得,洋诗人不好这口!”

“强子你们应该好些个。我们现在,哎,天天跟鬼一样!我近视又重了,都不好意思跟人说。”

“安哥哎,你没得事也歇歇!”叶华强一手搭住朋友肩膀,一手作挥旗状,“少熬些个神,多跑跑,多动动,操场多遛遛,觉多睡睡,饭多吃吃!那个,叫什么的?多跟洋诗人学学,狗眼好要死,雪尖的,没得事还能写歪诗。你不是看上姓许的,怎样了?”

他闻言吓得一跳,“强子你...你别…瞎说!”

朋友嘿嘿发笑,“这种事还算稀奇,有什么不敢承认的?男子汉大丈夫,不要怂,不要怕!洋诗人有经验,你多请教请教!”

孙培健冷笑说:“老叶,可以的。”

他急于解释,却越发语无伦次:“强子...强子你...瞎开玩笑!他...你...你看看我,能...能怎的啊?”

宿舍长说:“要说欢喜,我也欢喜。许梅这样子的,哪个不欢喜?老师都欢喜她。”

叶华强哈哈大笑,“安哥才有意思,闷骚型的,上次拿个破袋子当----”

他连忙打断朋友:“一码归一码,不要尽瞎说!”

叶华强笑得更欢,“哥心里有数,没给你瞎传!”兴奋地拍按铃铛,“女人嘛,不要当回事!跟你们说实话,哥已经想好了,旁的无所谓,哥要当大老板,苦大钱!到时候,女人,嘿嘿!”

他将手向前方一指,“你们还晓道?上周三,还是周几的,有个老头子掉修路坑里,跌死得了?”

“星期二晚上掉下去的,我记清清楚楚,”朋友吧唧几下嘴巴,“死老头子欢喜混冲,腿欢呢,拄拐杖,跟你家门口死鬼差不多。第二天才给人看见,蛮可怜的。这家人也不瓤,巴不得早死,人真死得了,带一帮子人,跑路上闹,不给人家施工。听说,赔到不少钱!”

孙培健不能苟同:“你怎晓得人家不孝顺,你看见的?”

叶华强挑逗质疑者:“洋诗人你就不孝顺,怎不给舅奶接你家住去的?”

“别戴有色眼镜,”孙培健目视稍远处刚建的几栋两层小楼,“那些人家都拆发财了?”

叶华强努了怒嘴,“小洋楼,眼瞎啊?后面还有几家子,一个比一个好看!我还想的,这路怎不走我家的?”

建设中的高速公路的路面正在浇铺厚厚的沥青,上周还是完好的石子大路遭拦腰切断。这条新建的城际公路贴住县城外围,半绕而过,连通南北两个大城市。施工现场机器轰鸣,昼夜不停,遇户拆房,抵河搭桥,就地取土。道旁挖开大大小小不少洼坑,有的深坑甚至掏穿了地下水。新公路不凡的气势已经初现,恍若即将腾飞的黑色巨龙。相比之下,老旧的石子大路颇显逼仄寒酸,毫无主干道的气度,仿佛灰不溜秋的游蛇了。

新路切断旧路后,在原迹上覆盖塑料,搭铺铁板,以供人车来往通行。学生们推车下来,好奇地四下张望。他手指北面一栋高大别致的建筑,“那边盖什么的?”

朋友告诉他:“听说是加油站,什么车子都能进去喝油!”他作了一个大口喝水的动作,指向不远处正在缓缓移动、带有巨大碾轮的怪机器,满脸倾羡之色,“这玩意真好东西,真想上去开开!”

孙培健问:“路现在软的,还是硬的?”

叶华强说:“你自己没得手脚?试试不就晓得了!”

孙培健上了当,在裸露的黑色沥青上用力蹬踏,但尚未来得及道说感受,一个戴安全帽的男人指点过来,厉声喝问:“你几个干什么的?”

他们不敢应话,仓皇逃离“案发现场”。叶华强招呼上他家玩游戏,说要跟孙培健“一决雌雄”。叫他意外的是,大个子男生居然接受了邀请。在他的印象中,宿舍长大人颇有些孤傲自赏的意思,而且不喜欢跟叶华强打交道。

少见的是,叶爸爸也在家里。夫妻俩已经吃完午饭,正陪同一位牌友坐在堂屋门前说闲话。叶爸爸先向客人们微笑示意,冷下脸问儿子:“你登学校是是又惹事了?”

儿子佯装不知:“什么事啊?没啊,很好啊!”

“你不要以为,我什么都不晓得!”

儿子露出有所觉悟的表情,“我看见花坛里有棵月季花要死了,就给拔得了。不晓得汪校长发什么神经,非说我破坏公物。”

叶爸爸点指儿子额头,“我看你能干不轻!”

叶妈妈抱怨丈夫说:“不看几点了?先给孩子吃饭!”

叶妈妈下厨为儿子与访客们热好饭菜。三人就着灶台下脏兮兮的小方桌,简单地吃了午饭。张振安出门舀水喝,看到西南墙角原本堆放杂物的地方被收拾出来,新搭起了木架棚子,棚下吊着一只大沙袋。他上前单拳试击,入手颇为沉重。朋友跟了上来,告诉他这是叶爸爸的作品。朋友快速击出数拳,颇有些拳手的模样。接着,朋友挺直手掌,在一旁沙堆中反复戳插,戏称“铁砂掌”。

三人在叶华强的房间坐定,叶爸爸推门走进来。客人们起身相迎。叶爸爸与客人们闲扯家常,主要交流对象是初次来访的客人。孙培健一一通报乡籍以及家庭情况。在儿子的多次催促下,叶爸爸嘱咐访客多多提携儿子,起身离去。叶华强不愿父亲再来打扰游戏时光,因而反锁了房门。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传来拖拉机的轰鸣声。叶妈妈大声呼唤丈夫,无人相应。叶华强伸着脑袋望了望,说可能我家砖头到了。出门一看,果如所料。叶妈妈受牌局拘束,难以抽身,命令儿子去找人。儿子慨然应诺。不一会儿,叶华强跟在父亲身后回来,噘嘴使气,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送砖头的夫妻早已干起活来,各抄一只铁夹子,手脚麻利地起卸砖头,堆在院外草垛旁的空地上。

孙培健提出告辞,朋友俩一起推车离开。刚刚回到石子路,背后铃铛急响,叶华强跟了上来。

孙培健冷笑说:“叶老板白天走萧何,玩的是哪出戏?”

小个子不好意思地挠头,“哥一个人登家闷要死,跟洋诗人爬大堆玩玩去!”

石子路上骑来一辆自行车,车上两个小伙伴都是本庄的老相识。小伙伴们极力邀请叶华强上街玩耍。被邀者却拒绝了,如此解释:“老子登家呢,孬好收着些个!”

他回到家中,摸出压在锅屋南窗下的钥匙,打开院门。小灰狗已在门内腾吠许久,兴奋地冲扑上来,直往他怀里钻拱。他呵离热情如火的纠缠,将小锅里掩着、尚有余温的豆腐烧白菜以及一大碗白米饭收拾进碗柜,再去屋后菜园例行巡视。他走进自己房间,找出一副短手套揣进口袋,返回大场与朋友们汇合。一群小伙伴你追我逐,呼啸着从西边大场跑过来,邀他玩耍捉迷藏游戏,在被拒绝后,轰然不见踪影。

最后的目的地是西南方向的大村庄,孙培健的舅舅家住在那里。该村离他家大概仅有三四里路。他曾随孙培健去过数次,认得道路。他带头来到那户人家的院门前。一个体形微胖的中年女人正在门前菜园里摘菜,见到来人,脸上扬起客套的笑容。妇女正是孙培健的二舅妈。

外甥问:“舅奶呢?”

二舅妈说:“说有些个倦了,躺床上呢。中晌怎不来吃饭的?”

孙培健进院看望舅奶,两个朋友停在走道边上等待。一群小伙伴从北侧小道上簇拥而近,其中一个大孩子手里把玩一只陀螺,颜色鲜艳,造型也很别致。叶华强遮住小伙伴,套起了近乎话,要求赏玩漂亮的陀螺。陀螺主人断然拒绝不怀好意的请求。叶华强假意放弃,伸手抢夺陀螺。陀螺主人有所防备,闪开偷袭。小伙伴跑出十来米远,颇不甘心,乱声叫骂。叶华强不怒反乐,咧嘴而笑。二舅妈看不下去,呵令小伙伴速速离开。

孙培健走了出来,“你们又欺负人了?”

他笑着说:“强哥斗不过这些孩子呢!”

叶华强腼腆地笑了,“没得事,跟小孩子玩玩的!”

这时,一块泥疙瘩直飞过来,砸在挑衅者的身上。叶华强佯装生气,作势追赶。小伙伴们向南逃离而去。三人告辞过后,上车往回走。

“该个怎那么快的?”他问。

孙培健说:“人睡迷迷糊糊的,反正也是来递钱的。”

暮色开始笼罩大地,凉意越发浓厚。夕阳西斜,将余晖播撒,人们的脸上身上都幻出了新颜色,仿佛染遍了一层暗红色的涂料。行到大堆某处,叶华强猛按铃铛,手指堆下河沟,说是有藕。不待同伴们应答,小个子扔下自行车,手脚麻利地脱掉外套,甩开鞋子,卷起裤脚,趟进浅狭的河水里。同伴们劝促无果,只得停在沟坡上等待。不一会儿,叶华强“嘿嘿”发笑,稍一使力,从淤泥里拽出一节黑乎乎的细长家伙,扔上岸来。

孙培健晃动手腕上的表,“叶兄,你登这边慢慢薅,我们还要回去上晚自习。”

被催者一边发力,一边说:“着什么急的?拔些个藕送给你们。不会耽误你们考县中、上大学的。”

孙培健说:“你家都是地主,楼房也要盖起来了,子承父业,风光无限,我们贫农怎能跟你比?”

“洋诗人真会说笑话!你爸你妈登街上开大饭店,笑贬我们的!啧,洋诗人不厚道了啊!哈哈,哥想通了噢!”挖藕者被脚下吸引注意力,不再说话,在泥水里专心掏弄,折腾片刻,抽出一根双节的长藕,“安哥,这个给你!短的给洋诗人,他不厚道!”

孙培健摇头说:“难为你了,往哪拿?不好意思,我不要!”

叶华强涉水上岸,边洗手腿边说:“行呢,你不要,我自己拿家炒炒,给老子下酒,说不定还能少擂两下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