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话
日子一天连着一天,如机轮般反复旋转,枯燥而专注,毫无趣味可言。然而,时光就像义无反顾的勇士,从未停下前进的脚步。不知不觉中,季节悄然流转,秋天走了,冬天来了。那些曾踏着春光的叶子是宿命中的悲剧演绎者,昨日还在枝头蹁跹,一夜肃杀过后,一片片飘荡下来,带着无尽的仓皇与悲怆,坠入满是烟尘气的道路,铺满无人问津的大小沟壑。这是一场不可撤销的诀别,也许只有亲历者才能体会其中的销魂与神伤。再过一些日子,新冬的第一场小雪姗姗而至,大地短暂地换上洁白的新装。在严寒肆掠的那些时候,年少的人们身受苦闷煎熬,总会热烈地期盼年关,不仅关乎假期与快乐,更因为过年以后,春天不再遥远,离脱离深困牢笼般的日子越来越近。时光就是这样,带着冰冷、恶毒的坏心肠,悄无声息地消耗生命与宣判衰亡。它披着四季轮回的华美外衣,故意留下造成错觉的蜃楼,仿佛生活是旋转的摩天轮,什么也不会产生变化。但只要稍作留意,真相还会露出邪恶的尾巴。曾经纯真的人们渐渐长大,开始抱有贴合实际的欲望、热心与幻想。直到某一天,童话故事不再是热爱与幻想,甜腻的懵懂一去不再复返。
寒假假期从大年二十九开始,仅有一周多的时间。毕业班的老师们向学生灌输“业精于勤而荒于嬉”、“与其临源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有志者事竟成”的道理,宣扬“闻鸡起舞”的精神,并乐意援引鲜活的奋斗事例。他们似乎恨不得取消休假,布置大量作业乃是退而求其次,便水到而渠成了。不管怎么说,年总是要过的,难得的假期总该值得高兴。张振安躺在久违的大木床上,别提有多舒坦,一觉自然睡醒,心情格外香甜。他想要回归熟悉的假期状态,总好像缺失了些什么。他不再热衷与小伙伴们的疯闹玩耍,曾经令他沉迷的游戏失去了趣味,形同鸡肋,即便勉强加入,也没什么快乐可言。他偶尔加入一两场有大人们参与的扑克牌局,反而有种新奇的感觉,可以享受其中。
大年初三一大早,一家人收拾得干干净净,出门给舅爹拜年。妈妈回到娘家,立刻系上围裙,操弄主妇的活计。舅爹身着女儿祝寿时置办、过年才舍得穿的绣纹大棉袄,头戴女儿新织的毛线帽子,端坐门前旧藤椅,抚弄花白胡须,笑声爽朗亲切。两个外孙一起上前拜年。祝词是哥哥开口说的,弟弟陪衬即可。老头乐不拢嘴,掏出小钱包,从中遴选两张面相最好的十元钞票,分别递给外孙们,劝勉“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隔壁表舅家有个三舅,家住县城,这天恰好也回家探亲。三舅是村里第一位大学生,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穿着打扮非常体面。三舅在场边上遇到兄弟两人,招呼过去,一番东寻西问后,塞给兄弟两人压岁钱。他不常见到表舅,自觉生分,也不喜其文绉绉的腔调,悄悄撇下哥哥,一个人跑了回来。他迫不及待地向妈妈展示意外得来的惊喜,却是得意过头失了荆州。妈妈半哄劝半使强,将百元钞票生生扣下,理由是家里需要回礼。三舅有个独生女儿,大概四五岁的年纪,长得雪白粉嫩,跟洋娃娃般漂亮可爱。
舅舅要上地里挖点菩荠,中午摆凉菜来用,招呼外甥一起去。舅舅扛上两只铁锹,眯着眼睛看他,藏不住嘲笑的意味。他挎住小竹篮,率先出门,往庄南而来。这时,太阳升得老高,路面有些化冻黏脚。他讨厌这种时候,就像脚底踩上了狗屎。舅舅却是火上浇油,总拿话儿挑逗他。他很不服气,便挑刺舅舅的婚事。这下正中舅舅的软肋。舅舅一下子扭捏起来,眼神飘忽不定,说话吞吞吐吐,故左而言它,其窘迫的样子看起来有趣极了。他却是知道,双方家长已经见过面,亲事暂时还没定下来。
舅甥俩跨过池塘边小桥,再走上七八分钟,到了自家地头。这块地分得又窄又长,大部分种着芫荽,长势不大好,稀疏又矮小,且看起来焉巴巴的。其中一个角上埋有菩荠,已经挖开一小畦。他有意争先,抢过铁锹,便赶着跳下地。上面土壤因化冻颇黏滑,下面却还是硬的。他使力挖开两锹,成功掘到菩荠。他得意起来,向舅舅炫耀收获,不想脚下倏地打滑,一屁股跌坐在地,硌得生疼。舅舅乐得哈哈直笑,铁锹拍在地上。他羞愤不已,踢倒铁锹,在小径边上坐下,埋头暗发闷气。正薅拔枯草,脚下滴溜溜地滚来一枚菩荠。他佯装不见,但很快又颠来一枚。他强抿着嘴唇,心里却笑开了花儿。他就着枯草细细摩擦紫球湿泥,再用双手搓揉,待食物差不多清理干净,送到唇边,一口咬下一半,满嘴清甘爽脆。
小道上摇摇晃晃地走来一个乞丐。老头岁数已是不小,身形佝偻,衣衫褴褛,手拄木棍,背搭蛇皮口袋,面色愁苦,步态迟重,不类常人。他见了有些害怕,向田内挪动数步,偷眼窥望举动。老乞丐走近田头,竟停下脚步,拿一双浑浊直眼盯着他,伸手虚点,再指嘴巴,口中呕呕呀呀,说的全是晦涩难懂的外地话。他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办,回望舅舅。舅舅埋头挖地,并无旨向。他将手中菩荠扔了过去。乞丐一扫蹇缓,急迈数步,绰起食物,稍稍抹擦,便往嘴里塞送,尚在咀嚼,却又点头哈腰起来。他将舅舅丢来的几枚菩荠一一捡起,抛给了乞食者。然而,对方拾完食物,却悬望不去。他很是为难,再次望向舅舅。这次,舅舅发话了,大声呵斥。乞丐这才动身离去。
舅舅告诉他:“这些侉子,意思意思就行了!”
“哪个没得穷时候,他是苏乞儿呢?”外甥立刻反驳,“我想一大块地都给他,哪个叫你笑贬我的?”
一群麻雀从头顶飞过,落在道旁高高的树枝上,唧唧喳喳地好不烦人。他想到许久未尝的野味,压着声音问舅舅:“家里枪呢?”
“上次没跟你说过?让给人家了。”
“好好的,让给人家就什么的?”
“前面二马家你晓得吧?”舅舅说,“他家老太爷缴过日本刀,撂家多少年,蛮快的呢,都给收去了。”
时间一晃儿便到了中午。在舅舅的协助下,妈妈做好满满一桌菜肴。几个庄上亲戚受邀来家里做客。大人们围坐桌旁,舅爹坐在首席。待酒过数巡,桌上气氛渐至酣处。男人们划起拳来,你吆我喝,仿佛吵架一般。他不喜如此阵仗,快速填饱肚子,丢下碗筷,直奔庄上小商店。他没有购买玩具枪,而是只买下两盒划鞭。在村内路口,数个小伙伴从小道一侧簇拥而近,有的扛着铁锹,有的提着铁桶。带头的诨名叫二浑子,与他年纪相仿,书念得很差,业已辍学在家。
二浑子嬉笑着打招呼:“我们挖鳝鱼,一起玩去啊?”
“地稀烂的,混冲什么?就玩炸鞭啵!”他掏出划鞭,引着一枚,扔进一旁的小竹林里。随着鞭炮炸响,惊出数只惊慌的母鸡。
“显什么宝,哪个没得?”小伙伴们纷纷现出各式鞭炮及玩具枪,好是一顿胡扔乱射。哗声惊动了南边池塘的鹅鸭,附近的狗吠声此起彼伏。
经过庄内一户人家旁,有个小伙伴透露重要情报,这家大狗因行凶咬人正被系扣着。恶犬曾多次肆口伤人,小伙伴们多有受其害者。一人攘臂而众情激愤。于是,人们放缓脚步,悄悄贴靠上前。果然,黄色大狗正被锁链扣在篱笆院外。小伙伴们平日或忌惮恶犬的凶戾,敬而远之,见畜生此刻卧享煦日,沉沉欲睡,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纷纷将鞭炮点燃抛投过去,或掏出玩具枪瞄准射击。那大土犬忽遭突袭,欲行窜避,但缧绁在身,逃脱不得,竟是呜呜哀鸣起来。小伙伴们大呼痛快,直到篱笆院里人影闪动,有人声呵声而出,这才如飞地逃开。
一摊新鲜牛粪挡住小道中间,吸引了玩客们的注意力。没人在意这堆排泄物是怎么来的,每个人却都知道该怎么对付它。当然,它是个很好的玩具。玩法也是非常简单。当做枪靶子仅是大材小用,放鞭才是释放快乐的最佳选择。小伙伴们将鞭炮点燃,或插或投在牛粪上,躲得远远的,观看烟花与粪点齐飞。不消半刻功夫,这堆牛粪被折腾得不成形状,惨不忍睹。二浑子揣着不少带引信的小鞭,可以深插在牛粪上,破坏力更为巨大。然而不知怎的,一枚鞭炮点火后迟迟没有动静。小伙伴们都说是哑鞭。二浑子将信将疑,上前察看,不想刚伸过脑袋,鞭炮却炸开了。二浑子滑出一跤,粪点溅得脸上身上都是。看客们忍俊不禁,笑得前俯后仰。二浑子将怨气撒在一个小伙伴身上。那小伙伴扔下水桶,撒腿逃跑。二浑子追了上去,两人便在泥地上翻滚起来。
众人来到后庄前的大河沟下,沿着浅狭水道,开始探挖鳝鱼。如发现疑似洞口,三把铁锹同时下手。只不过,今日运气实在欠佳,动兴数处,竟是一无收获。有人认为沟南阴气太重,提议上沟北碰碰运气。人们轰然响应,翻过拱形石桥,沿北岸继续发寻。不一会儿,沟下再次出现疑似洞口。少年们振奋精神,派出最得力的干将,奋力挥动臂膀。糟糕的是,随着洞口越挖越深,猎物始终不见踪迹,河水却漫溢进来,淹没了洞口。二浑子不甘失败,脱鞋跳下水坑,撅起屁股,吃力地往洞口深处扣挖。
岸上一个女声响了起来:“那个是是水蛇洞哦?”
人们抬头看过去,只见梅娟倚靠河岸树干,身穿红彤彤的棉袄,一边磕瓜子,一边拿调谑的目光打量众人。
一个小伙伴呵斥她:“你以为我们跟你一样,这个都分不清?”
女孩斜着眼睛,脸上写满轻蔑,“哎呦,真行呢!怎一根鳝鱼尾巴都没落到的?”
那小伙伴红了脸,结舌没了声响。二浑子折腾片刻,颓然放弃,不过他强硬地声称碰到了鳝鱼头。众人都说不信,接着便是相互抱怨指责。
梅娟遥指说:“那边深塘子应该有鱼,你们能去刮刮。”
又一个小伙伴粗声说:“去去,懂不轻呢!”
梅娟瞋目道:“怎的?我逮鱼时候,你还穿开裆裤!那窝糟事情,要要给你抖抖?”
小伙伴斜眉使气,闷声不应。再一个小伙伴说:“这块没得你事,给我死家去!”
梅娟抗声说:“这是我家门口,我还没说话,你神气什么!”
二浑子提醒众人:“你们都别睬他!”
那片水域曾经被取过土,突出一个比寻常河段明显宽绰的水壶状肚子。张振安查看一圈回来,认为有戏可看,扬声问:“这条河没给人触过吧?”
梅娟回应:“下秧那刻儿,有个人登那边触鱼,手都电糊得了,以后就没得人来了。”
“听说,有人等里面淹死过的?”
“多久以前事情,每年不都有人登里面洗澡?”梅娟说,“小二刘子泡水里半天,要拖早拖去了。”
二浑子怒骂道:“放屁,要拖也拖你!”
梅娟嗤笑:“呦,骂人是是能长肉,割一块给我吃吃?”
二浑子自往勘察水情,安排两个小伙伴回去拿盆取桶,能上手的人开始拦堆水坝。
“某家也有铁铲子。”女孩说。
他正束手事外,需要一把铁锹,于是说:“行呐。”
“好嘞!”梅娟面露喜色,小步跑了回去。
二浑子伸着脑袋望了望,警告不准用她的东西,“人家都说她妈是狐狸精变的,她是她妈爬灰生的,能是什么好东西?你看看她脸皮厚的,跟哪家女的一样?我告诉你,我们该个没挖到鳝鱼,肯定都是她害的。等一刻儿她要死来,请你给她撵走!”
梅娟提着铁锹回到岸边,招呼他上去拿取。他不愿开口应承。“拿去呀!”女孩将铁锹推滑下来。
他躁意突起,提起铁锹,投掷上岸。“我不要!”他恶声恶气,其实心乱如麻。
梅娟嘟哝一句什么,提起铁锹,悻悻离去。他越想越不是滋味,托言肚子不适,独自回到村里。
妈妈正在屋前缝补被面,见儿子回来,令上前帮衬。他帮忙打了会下手,转往隔壁表舅家。爸爸中午喝得不少,红光满面,正与亲戚们打麻将。待到日影西斜,小伙伴们从后庄回来,浩浩荡荡地从门前大场经过。他迎靠上去,发现收获颇丰,两只水桶盛满鱼儿。
二浑子得意地说:“看看怎样?你非要跑!”
他问:“那么多鱼怎不分的?”
一个小伙伴说:“着什么急的,到家再分!梅家女痴子眼红,还想分我们鱼呢!”
“人家告上你们,分几条也应该的。”
二浑子冷笑说:“我希处她?你还就当回事!”将黠眼一转,小伙伴们全都笑了起来。
他欲行发作,强行忍住,愤然而归。妈妈正在收拾东西,交代儿子:“你不要混冲了,准备走家。”
他问:“大哥人呢?”
“找同学玩去了,说晚上都不一定来家。”
“那爸爸呢?”
“你管他呢,晚上能不留登这块灌尿?”
虽上前与妈妈说话,他却一直留意小伙伴们。一行人快速穿过隔壁大场,消隐在修竹林后面。他打算舀点水来解渴,水瓢拿在手里,愣了半晌,气冲冲地扔下水瓢。缸里水花激射,有的打在脸上,冰冰凉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