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话

老刘头出现在门前石子路上,骑着老破的二八大杠,不知是干什么来的。他快步退回院内,攀门而望,直到老头的身影慢悠悠地消失在西去的树木掩映处。他担心老头儿会折返回来,避往院后,在自家小菜园畦径间漫步。便在百无聊赖时,口袋中摸到有意思的小玩意儿。这是吹泡泡的玩具,原主人是个舍友。东西能到他手上,还源于数日前的事故。那天吃完晚饭后,该舍友在食堂院心内玩耍。此本是浪漫之举,却不大合时宜,因有人还在吃饭。鲁莽的举动果然惹恼了一个二舍的男生。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由争吵进而动上手,相互推搡时,玩具惨遭踩踏破坏,最终被主人舍弃在墙角。然而,其容器虽然坏掉了,内芯却是安然无恙。他便收拾起来,揣进口袋。几天过去后,他已然忘记它的存在。随着小不点再次现身,当初的念想跟着冒了头。他先去院前探望,确认不见老刘头的身影。接着,找到久弃不用的塑料水杯,清洗陈积的灰垢。然后便是重头戏了,偷偷取来妈妈的洗衣粉、肥皂,兑水调制溶液。如此尝试数次,实验成果都不达意。最后,他想到哥哥带回来的洗发香波或许有用。他在家里到处翻箱倒柜,妈妈怪问乱翻什么。他开始不愿搭理,实在束手无策,这才寻求帮助。在妈妈的提点下,他在大碗柜顶上找到那只棕色塑料瓶子。瓶中洗液所剩无几,仅仅沥出数滴而已。不过,正是这少得可怜浓液催出了神奇的效果。将它与洗衣粉、肥皂水混合勾兑搅拌,再一尝试,泡泡像连珠炮般飞了出来。他一刻也不愿耽误,第一时间为妈妈展示研究成果。

妈妈嗔怪他:“可呢,你还三岁孩子?”

想象的场景是这样的:大批小伙伴飞奔而来,将他团团围住,脸上满是倾羡的光彩。然而,他在大场上卖弄许久,一个小伙伴的身影也没有出现。随着时间的推移,那杯混合溶液开始失去神奇的色调。

他正欲返回院内,西边邻居菜园东南角的小道上闪出一个手推独轮车的人。他不认识推车者,却认得独轮车上黑漆漆的怪机器。他不等中年男人靠近,扬臂急呼,引得对方注意。他跑回院内,向妈妈通报发现。他再次奔出院门,见小车已经停在自家大场上,这才放下心来。几个小伙伴提着五颜六色的风筝,从郑佳萍家的院门冲撞而出,见到这边光景,全都被吸引过来。他向妈妈讨得零钱,再端出满满一碗的大米。师傅已经张好物件,取过大米,倒进黑不见底的罐口,附入几粒糖精,将罐体加盖严实,横担炭火之上,增添两块煤炭。接着,男人不急不慢地坐下来,拨弄炭堆,快速转动摇把,不时抽插风箱。

他看到郑佳萍与弟弟一边拉扯,一边靠近过来,便想到了自己的新发明,回院取出,当场即兴表演。

郑佳萍凶狠地推搡弟弟,大声呵斥:“请你不要拽我口袋,再拽我踡死你!”

小杰怒气冲冲地反击:“我妈给的,不能都给你落去!”

小男孩放弃纠缠姐姐,央求把玩他的新发明。他正等着这个,大方交出玩具。小男孩十分欢喜,上一边玩泡泡。他发现邻家女孩一侧脸颊略有红肿,讶问怎么回事。

小杰告密说:“还能怎安?给她爸爸剋的啵!”

姐姐闻言色变,冲上前踹弟弟一脚,“烂舌头根子,他不是你爸爸?”

小男孩遭此突袭,脚下踉跄,手上泡泡液泼出不少。只见小杰气红了小脸儿,放下玩具,嗷嗷作声,奋身与姐姐扯闹。师傅忽然起身,高声说:“嘿,开了哦!”姐弟两人吓得一跳,手拉着手,叠步后退。师傅麻利地摆弄机关,转动通黑罐体,将罐口对准蟒形布袋,只听得“嘭”的一声巨响,白烟散去,香气四溢。顾客连忙打开备好的塑料口袋。师傅提起布袋顶头,拖摇数下,将束口准入袋口,只听得“哗啦”声响处,粒粒饱满的爆米花现出真容,注满整个口袋。

他分享出一小部分美味,供给小伙伴们品尝,剩下的送回家去。刚刚回到大场,叶华强便从陡坡上冲车下来。他刚要说话,却被郑佳萍抢了先。

“你又死来就什么的?”女孩显得轻佻又不满。

叶华强在女生身边猛地刹住车,笑着说:“几天没看见你,来阚阚你,还行啊?”

郑佳萍烦恶地皱起眉头,“我们庄上不欢迎你,死家去!”

“大小姐哎,不要跟刺猬呢,老戳人!”来访者豁然发笑,“你说,我什么时候得罪你,什么态度啊?”

“你这张丑脸不登家窝着,还敢拿出来晾,就得罪我了!”

“毁得了,一世英名!”男孩潇洒地甩了甩头发,“哎,哎!哥都苦死得了,你就别笑贬我呢?”

他插话说:“你爸爸应该走得了,你苦什么的?”

被问着连连摇头:“哎,苦,苦啊!”

“你们能苦哪去?”

“你不晓得,老刘头专门针对我!我想的,他是是上辈子跟我有仇哦?”

郑佳萍冷笑说:“那些个破事,请你不要屙出来,污染环境!”

叶华强耸了耸肩,“听说,你们班现在不少人真学痴得了,干通宵啊?”

“也没得那么夸张,”他解释,“临时抱佛脚嘛,周老虎一天到晚挂嘴上。忙哪个都忙,真正学痴得的也就几个,胖子你应该晓得的?”

“我以前不晓得,”叶华强拍打车头,“那天看见他,都痴得了,跟傻子呢,认不得我,给我吓死得了!喊半天,才‘嗯呢’一声。我想的,他不要给周老虎玩海得了?”

“死学啵!每天都到两三点。我说过他,他也不听。食堂外面灯基本不关,他就跟两个男的趴食堂那个台子上。还有几个女的,也蛮厉害的,登她们大通间里面。”

女孩鄙夷地斜着眼睛,“你们猪狗成群,怎不跟他一起的?”

“我还没痴到那份上,天天觉都不够睡的。”

师傅再次站起身来。众人一齐退开数步,待一声巨响过后,都看着男人手上动作。叶华强抱怨说:“老刘头现在就跟闲大发的呢!不分白天晚上,没事就上街上薅人,游戏厅、录像厅不给去也算了,台球也不给捣,逮到就踡!踡两下也就算了,反正就当挠痒痒的。他阴呢,给我朝家拽,还给我家老子打电话!你说,不给你气牙痒痒?”

郑佳萍嗤笑说:“我们不也这死色子,有什么说头的?”

小个子压低声音:“听他们说,你也给逮到过的?”

郑佳萍瞪眼:“哪个说的,请你指名道姓?”

被诘者佯装受到惊吓,“哎喂,就准你们县官放火,我们老百姓灯都不能点的?”

他将看到老刘头西去情况作了通报。郑佳萍说:“他大闺娘不登县里教书嘛?对象是城里人,家里有钱呢!”

“有钱个鬼!老刘头亲口说的,也是个破老师,跟他家闺娘学校认得的,”叶华强按捺不住兴奋,“就是不晓得是是上街去的,”提起车头颠了颠,“管他呢!走,上街去,玩一刻儿是一刻儿!”

他缩肩说:“免了,我不去!”

朋友啧了一声,“怕什么的,周老虎我晓得,这天都家去的,保证不碍事!”

郑佳萍连声冷笑,“你一个人浪就浪去,拖好人下水就什么?”

叶华强笑得更欢:“你这话说的,哪个都不爱听!跟我们一起去?”胳膊上举,向东边挥指,“走,玩什么都行,哥请客,请客啊!”

也不知是怎么想的,仿佛是鬼迷了心窍,他同意了这趟计划外的出行,或者说是冒险。四十分钟后,他们赶到了镇上,站在游戏厅门前。

“捣球没得意思,这个才好玩!”朋友告诉他,“哥早就想请你,就怕你架大不来呀!”

街上只有这么一家游戏厅,离小礼堂不远,隔壁数个店铺外便是溜冰场,大约是前年底开张的。他以前从未如此靠近,因而颇有点脚底轻飘。他是被朋友拉进去的。进门后第一感觉谈不上好坏,游戏厅比想象的要小得多。里面较为昏暗,共有两个隔间,由无门过道连通。一台台机器贴墙排放,紧紧相接,摆得满满当当。游戏机前几无虚席,多是年纪不大的少年。喧杂人声与机器发出的异响糅杂一起,震耳欲聋。彩色屏幕里的画面各有不同,但个个灵动鲜艳。叶华强不知从哪弄来一大把游戏币,一晃一晃的,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喏,随便玩!”朋友分出一半给他。

他吓得一跳,缩身退却。“看看,我就看看行了!”

“望呆?别哦,笑贬我的!”朋友将手腕快速抖扬,游戏币的撞击声清脆悦耳。

然而,所有游戏机都被人占据,一时没有空余机位。叶华强耐不住寂寞,拉下朋友,与别人联机格斗。张振安观察片刻,渐渐看出些许门道。接着,他又在房间里游走观摩。刚到墙角附近,里面那台机器便空闲下来,仿佛是特意为他准备的。他急抢数步,一屁股坐下去。在那一瞬间,心情就像漂浮在云端。他稍稍平复情绪,学着效颦的经验,投入游戏币,小心摇摁手杆按钮,游戏画面产生相应的变化。正玩得起劲,听得身后一个声音说:“怎不放大招的?”他蓦然转身,一个小男孩正在身后。小孩大概有八九岁的年纪,圆嘟嘟的小脸上神气十足,看似有些来头。他连忙起身虚位。小男孩也不客气,率然落座,一边口授技艺,一边演示手法,谈吐如滔滔江水,动作如秋日流风,一看便知乃是深谙此道的高手。他不由得肃然起敬,虚心请教。男孩有问必答,大有不吝私藏、掏心掏肺的意思。恍若遇到了倾盖的知己,他颇有相见恨晚之意。可以看出来,小男孩囊中羞涩,他便代为投币。小男孩作风果敢,操作游戏角色,冲锋在前,或有蹉跌,急声喝骂,甚至踢开凳子,捶得游戏机台面咚咚作响,待需要下币时,又转出可怜兮兮的愁眉苦脸,哀声求币。他心中不忍,将游戏币摊放台面中间。然而,他手嫩生疏,游戏角色常常早亡,至于拖累队友,多遭怨斥。他心里渐渐不平,耻于声张,强行忍耐,冷眼旁观而已。他瞥见朋友身体后仰,似在寻找自己,如获救命稻草,一把抓起仅剩的两枚游戏币,匆匆逃离针毡之地。

有人掀开游戏室的门帘,钻了进来,不是别人,正是张二。男青年晃晃悠悠地走过来,拍打叶华强的肩膀。竞斗者被扰了心神,对手抓住破绽,撂起了大招。眼见败局已定,叶华强笑骂一声,打算离去。对手是个年纪稍小的男孩,满脸得意之色,边拍按键边搦战,气焰很是嚣张。

“别给我面子,灭他!”张二鼓励说。

叶华强笑着回到座位。张二赶走隔壁少年,掏出香烟来散发。在新的一局,叶华强以较大优势打败对手。那男孩很不服气,要求再战。张二不由分说,将男孩提了起来,扔到一边去了。

他披帘离开游戏厅,心中满含愤恨。当然,不仅仅是针对朋友的爽约,还因为他被忽视了。“没有挽留,甚至扫来的一眼都如此匆忙。”想到道别时的情形,他认为自己被羞辱了。“承诺就跟放屁一样轻松,叫人恶心!还是我的朋友,真正地在乎过我?”他不断回放朋友与张二亲密无间的模样,“他怎么一下子如此冷淡?那个家伙明明是个坏人!他们还说郑佳萍的坏话,她怎么跟杜明升扯上了关系?”

因时间尚早,校园里不见一个人影,食堂小院静悄悄的,男生宿舍都上着锁。他在小台阶上呆坐片刻,打算上教室碰碰运气。然而,结果跟预料的一样,教室前门紧闭,扣锁寂然。他不知该往哪去,转到树荫下,拿鞋尖摩擦半陷在松软泥土的枯叶。但见头顶之上,千枝万叶随风摇曳,沙沙作响,捉弄和煦的阳光,晃耀的却是他心目。时光变得美妙起来,空气仿佛都是甜腻的。这让他暂且忘掉不快的记忆、等待的焦躁及独处的不安,清风如纱帐,温柔地靠贴在身上。忽然,身后传来桌椅挪动的声响。他竖起耳朵倾听,似乎是个错觉。他满心狐疑,蹑步靠进教室,贴住前窗玻璃,向内探望。房间里居然有人。此人靠住黑板,正在写划什么。他移动数步,终于看清里面的光景。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许梅。他想要保持镇定,但心脏不由自主地胡蹦乱跳。他轻踩脚步,走近后门。虚掩的房门似乎一道神秘幽谷的入口。她稍作犹豫,侧身钻入门来。他故意加重脚步,踩出声音。女孩扭过腰身,笑靥如花,待看清靠近的来人,眉目稍滞。她匆遽地转过身去,又快速转了回来,笑着说:“你来蛮早的嘛!”他看到了,女生正在作画。他瞧得不大清楚,从桌肚寻出眼镜戴上。黑板中间画好一簇数朵粉白色月季花,枝叶或横或斜,情态甚是可爱。他摘下眼镜,尝试翻读课本,却心乱如麻,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许梅唤得他的注意,笑问:“你看看,我画怎样?”

他故作矜持,点头说:“画蛮好的。”

“不好就不好,不要勉强!”女生似乎在撒娇,“我好长时间没画,有些个手生。你等等,我再画一个!”说罢,她又在旁边作起了画。

不一会儿,后门传出动静。他不无吃惊地看过去,发现又进来一个人。这人不是别人,却是房潘。舍友没有说话,在桌位上坐下后,双手叉在胸前,饶有兴致地观看女生作画。房间里的气氛安静而怪异,只有女生的粉笔在黑板上跳跃时发出的声响。他不敢抬头,手心攥满汗水。终于,他再也无法忍受。

他发现自己再次无处可去,便在校园里茫然漫步。春光正浓,在他眼里却是苍白的。他辗转来到了操场。他奔跑了起来,使出全身的力气。也不知跑了多少圈,他跌倒在场边的枯草地上,对着天空大口喘息。不知过了多久,他发现自己大约是睡了一觉。他坐起身来,主干道上已有返校的学生。他沿跑道慢吞吞地走了两圈,这才离开操场。教室里零星地坐着七八个学生,黑板上的粉笔画全无踪迹。前桌女生坐在座位上,正埋头写着什么。舍友房潘不在房间里。他以为自己看透并可以从容面对人间的烦恼,等到坐在那里,才发现稍前的领悟似乎并不通彻,沉沉愁绪再次笼上心头,缠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