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话
舍友们一旦回到宿舍，什么事儿都可以不干，只要往那儿一坐一躺，清谈家的能力便可立刻得到进化。从一天的鸡毛蒜皮，到某个人的隐秘趣事，或是对某件事的吐槽，人们的嘴巴就像是雨后下水道的出口，吐出来的东西绵绵不绝，无穷无尽。他对此感到费解，深恶痛绝。“每个人都如此消耗生命能量，怎么会有精力去思考、去奋斗、去进步？人类如果沉迷于偏见、享乐、内耗与自我封闭，如何在残酷的自然法则下持续生存下去？”
“一顿饭最多十分钟就可以解决，他们非要花上半小时，甚至更多！浪费时间，磨灭性气，可悲，可叹！”作为清醒者，他感到无奈、气愤和绝望。
郭子威在吃饭前便开始作怪，抱怨有人动了碗筷，定要排查出嫌疑犯。在打饭回来后，捣怪者又向舍友们控诉萝卜烧肉只有糠萝卜而没肉，那架势仿佛在讲述一部压迫与欺诈的血泪史。舍友们顿时产生共情，展开热烈而具有成效的讨论。人们一致认定，打饭师傅应有猫腻，必须开除方可平息事端。下铺有位舍友有点口吃，另有个小毛病：吃饭声音着实不小。舍友们变着法儿取笑他。这位舍友却是个天生的好脾气，不仅不会发火儿，反而故意摆出憨傻模样，颇有些乐在其中。在舍友们的连番挑逗下，口吃男生不嗔反喜，故意夸大咀嚼动作，发出恍若破雨靴踩烂泥地的声响。舍友们乐得轰笑震天，滑稽者自己亦是乐不可支。
宿舍长孙培健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洗好的饭碗。“周老师一刻儿来。”班干部皱着眉头，提醒众舍友。有人立刻指出，宿舍长是在忽悠人。另有人补充说，亲见周老虎上街下馆子，丁老师与其同行。郭子威从外飞奔进来，故意撞在门上，发出“咣当”一声大响。舍友们见了，纷纷谑骂。郭子威越发洋洋得意，冲房潘甩动刚刷完的饭碗。房潘正对着镜子梳头，掸掉袖上水迹，警告对方不要作死。郭子威反而靠近舍友，抢过小镜子。房潘丢下梳子，将舍友拦腰箍抱离地。郭子威被勒得喊疼，连声讨饶，获得解脱后，面上不大痛快，将饭碗往柜肚乱塞，搅出稀里哗啦的动静。几个舍友端着饭碗作道具，乃是“话题天团”的主要成员。在某中某人的引导下，舍友们对班内班外的女生们评头论足。房潘加入讨论，侃侃而谈，涉及不少女生，摆出一副专家的派头。郭子威故作丑态，在床上扭动身体，弄得床板吱呀作响，还阴阳怪气地模仿女声。周老虎背着双手，忽然出现在门口。房潘察觉到气氛不对，回见是周老虎，扔下梳子，跳上床铺。郭子威沉迷表演，被临床在屁股上狠拍一巴掌，犹不自觉，怪吼着跳跃上去，强行反击。
“来来来，那个跳的！还要你几个饭能吃一年的，上外面来！”周老虎命令，“其他人，抓紧时间补觉！”
他正游离在半睡半醒间，有人急声说：“都要考试了，你们还睡呢！”他连忙跳下床，跟众同学一起，直奔考场。监考老师不是本校老师，却又好像在哪儿见过。他来不及细细思索，试卷已经发了下来。他领到的是一份数学试卷，像是市里的模拟卷，每道题目都不简单。解到后面，他即便绞尽脑汁，也是难理头绪。不知不觉间，他将整张草稿纸都涂画满了。他迫切地需要申领新的草稿纸，却又不好意思开口。监考老师大声宣布：“还剩十分钟！”幸好的是，监考老师注意到他的难处，为他送来了草稿纸。于是，他集中精力，解答最后一道大题。便在交卷前，他成功解出了答案。他暗松一口长气，按例检查整个卷面。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竟还有半面试卷一题未答。他正不知所措，一个声音嚷嚷说：“都起来，起来，走了，走了！”他稍一辩听，认得是孙培健的声音，却不见其人。声音似来自窗外，又好像近在咫尺。他正困惑不解，眼前发生迅速而怪异的变化，最后出现的是一面静止的灰粉墙壁。
“原来，又是一场歪梦。”他疲惫地坐了起来，头晕脑胀。
住宿生们赶到操场，老师以及部分走读生已在场边。待学生们差不多到齐，按性别高矮简单分成数排。周老虎即兴发表动员讲说，随后宣布出发。女生们带头在前，男生们接在后面，汇成一列长长的队伍，浩浩荡荡地离开校园。
队伍穿过集镇，跨过小石桥，又南行里许，来到一片广大的桑田前。学生们分散两旁等待。周老虎带上几个男生，前去交接事务。过了片刻，学生们喜气洋洋地返回，或胁夹竹匾，或怀抱口袋，或拖拉装有篮子的平板车。周老虎随后召集学生们，交代注意事项。所有学生被分成两组，由周老虎与丁老师各自带队。
张振安与数个舍友被分在丁老师这一组。得到一声令下后，男生们立刻化作一群快乐的小鸟，直往桑树丛里拱钻。到了桑林深处，只见满眼枝叶重叠，青绿盎然，再抬头仰望，天空青碧，白云悠缓，好是生动怡人的景象。学生们的身影在浓密枝叶间或隐或现，说话声清晰可闻，女生们嘤喔宛转，男生们则多是讪笑噱语。得以暂别枯燥繁重的学业，参与难得的生活体验，年轻的人们如同羁縻已久的小牛犊被放回了大草原，心情别提有多畅快了。正因为如此，刚开始干活的时候，少年们都舍得狠下气力，一边卖力捋桑叶，一边说说笑笑，劳动气氛热烈而和谐。丁老师前来检查，没能挑出一点儿的毛病。只不过，传递桑叶的篮子往返数番后，欢乐的光环渐渐失去色彩。桑林内遮蔽无风，无可躲避直射的阳光，周遭颇为闷热苦人。劳作者们惫意渐起，生出疏懒的情状。似乎唯有消遣才能打发身心上的不适。丁老师大多时候只在林外，难以课察里面的光景。男孩们你摘一枚青色花骨朵掷过来，我折一根鲜嫩的枝条还回去，相互挑逗，拖拉怠工，全无该有的干活样子。正玩得不亦乐乎，林外传来异常的喧杂。男生们拨开枝叶，争先恐后向外穿奔，抵至林边，探出脑袋向外看。
道路上涌来大量的学生，原是其他毕业班的师生们赶到了桑园。黄晟杰扬臂呼唤。叶华强乘着带队老师没有留意，快速跳下田埂，与众人一起钻进桑林。黄晟杰将污迹斑斑的双手展示给朋友，还欲恶作剧，往对方干净得体的身上抹擦。
叶华强笑着说：“破事就是你们周老虎捣鼓的，我看你们活该！”
黄晟杰问：“你们怎来这么迟的？”
叶华强冲朋友翻白眼，“御林军有招待，杂牌军家去吃饭，能一样啊？哥们儿半天休息都没得了，朝哪个要去？”
一个男生搂住叶华强的脖子，伸手到处乱摸。叶华强截住对方不怀好意的企图，“你就什么的，混翻人家口袋？”
那男生笑得更欢，“都老同学了，别拿捏不出的？快交代，游戏币还有有了？”
叶华强向马路方向瞥去一眼，催促说：“走，先进去，先进去！”
众人一齐儿退入桑林深处。叶华强摸出十来枚游戏币，正要递给老同学，丁老师突然出现在不远处的畦径间。“你几个不劳动，鬼鬼祟祟就什么的？”数学老师走了过来，手指叶华强，“你哪个班的，登这边就什么？”
学生回应说：“我来帮忙的。”
丁老师说：“我想起来了，名人嘛！来，小鬼头，你过来！”架住外班学生的肩膀，走出几步，交代学生们：“不准偷懒，过一刻儿，我就来检查！”
男生们只得收拾懒惰的心思，但如困桎梏，苦不堪言。忽听得丁老师在林外大声宣布：“休息十五分钟！”少年们如闻天籁，丢下篮子，钻出桑林，奔至一侧河沟边上，寻得一块平整柔软的草地，或坐或躺，长吁短叹，如享人生极乐。不少学生从桑林里钻出来，来到河边休息。
时光不过如此静好。微风撩拨柔意，应和温煦阳光，轻轻抚弄肌肤。两排杨柳并列河岸，长枝低垂，随风款款摇摆。河中碧水微澜，波光粼粼，烂银点点。一应光景块然可掬，美不胜收。
叶华强从垄埂交汇处跳出来，欢嚷道：“我胡汉三又回来啦！”
黄晟杰揶揄说：“老丁没给你拖家去，放砧板上剁剁？”
朋友啐了一口，“磕死他，他也不敢！骚撩骚撩的，不睬他！来嘞，要粮人呢，哥来送粮啦！”掏出一小把游戏币，握在手里颠动，装出寻人模样，“咦，才才有人的？哎，哥还想开仓放粮呐？”
那男生正在不远处与人嬉闹，闻声跑过来，扑在叶华强身上。如此逗乐片刻，游戏币顺利完成交接。男生抱住施惠者的脑袋，狠狠地亲了一口。叶华强指着老同学离去的背影，“你们看看，都看看，这种怂人！原来好好人，到你们班上，皮的呢，什么素质？捞得好处就颠得了？”
黄晟杰说：“叫你登人面前显宝，没给你裤子扒得就不错了！”
小个子勾住朋友的脖子，“胖子哎，哥心疼你！管管你自己，没事多跟哥混，带你上街玩玩，不要学僵得了！”
小胖子满不在乎地笑，“别瞎说！老哥我好好人，不比你活蹦乱跳？”
男生们聊说近日发生的热门事件。便在两天前，高速公路发生一起交通事故，造成一人死亡。死者正是本校学生，比众人晚一届而已。
叶华强边叹气边摇头，“怎不认得的？死鬼我们东边庄上的，没事就欢喜跟我动手动脚，还给我随身听掼坏得了！人其实不孬，哪个晓得能有这事？哎，他台球技术也不瓤的！”
他问朋友：“就住东边庄上那个？”
“不是什么？他家就他一个儿子。”
黄晟杰若有所思地抚摸下巴，“高速路通车没得多长时间，好像轧死几个人了？”
“不是高速路，人家说是一级路，”叶华强予以指正，“其实吧，也不能老怪人家车子。死人不长眼，还以为以前那个车子，速度慢，肯定都让他！还有不要命的，翻那个防护栏的！你说怎弄？”
旁边有学生发明了新的休闲项目，便是攀折柳枝，编制环冠。张振安参与其中，编出一顶造型别致的柳冠。冠子呈不大规则的圆形，侧边逸出两条长长的“飘带”。他想给朋友戴上这顶“帽子”，招呼朋友近前，假意有话要说。朋友却识破他的诡计，一边笑一边后退。他扑上前去，想要迫使就范。朋友撒腿逃跑。他在后趁赶，眼看将要追及，朋友突然站定，睥睨而望，笑容透漏出古怪。他见许梅等女生围坐附近，意识到不大好，生怕当众出糗，扭身便走。朋友从背后袭来，抢过他的柳冠，突前数步，将冠子套在许梅头上。袭击者指着冠子主人，大声说：“那个帅哥送的！”带着笑声而去。他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许梅将柳冠扶正，笑问女伴们怎么样。一个女生说像是齐天大圣的束发紫金冠。女生摘下柳冠，向冠主人招手，说你再加加工。他接过冠子，回到同伴们中间。朋友笑嘻嘻地迎靠上来。他故作生气，忽然出手，顺利得计，乐得拍手大笑。朋友作颓丧状，咬开垂到嘴边的柳枝叶片，又作出捋胡子的样子，粗声胡言乱语。
不远处发生吵闹，当事人却是许梅与房潘。一个女生看受了欺负，靠在同伴肩头，耸动肩膀，抽泣不止。房潘面带尴尬无奈之色，想要脱身离开，却被许梅抓住胳膊，不得离去。
许梅责问男生：“你怎回事？不给话说清楚，不准你走！”
房潘嘟囔说：“有什么说的，就是逗她玩玩的！”
女孩声色愈厉：“你跟她什么关系，你逗她玩？要要告上老师，给你发个奖状？”
房潘见看客越聚越多，用力甩动胳膊，仓皇上坡逃去。许梅脚下趔趄，被女伴们扶住，“我不碍事的！”她的脸色很难看。
一个女生批评说：“这种人真不像话！我就看不惯那死样子，跟人家女的，也敢说浑话，还摸人家脑袋瓜子，跟小流氓有什么区别？”
朋友低声对他说：“房小潘欢玩人，这下玩大法了！”
他以冷笑相应：“这种人真有意思，以为多有本事的！”
一个男生从桑林边探出脑袋，压着声音提醒众人：“周老师来了！”众人闻言，轰然四下散开。周老虎从田埂上走出来，叉着腰，手指众人：“我说人都上哪去了？麻溜些个，人家那边都干半天了！”察觉班长脸色异常，问道：“你又怎回事的？”
班长说：“小虫子迷眼，不碍事的。”
周老虎有所怀疑，不过并未追问下去，击掌说：“快，快！难得锻炼机会，都动起来！”
学生们各自返回工作岗位。等到天色发暗，路边拉起一盏电吊灯。等到天边还有最后一抹亮色，学习委员过来通知：可以收工了。经过一个下午的劳作，学生们都很疲惫，陆续返回道路，个个歪着脑袋，有的干脆坐在路边。空气中的凉意明显起重，有的学生冷得抱住肩膀。丁老师急促的声音响起来：“快班的，前面排队！”学生们提起沉重的脚步，汇成数条东摇西晃的人流，缓缓融入昏黑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