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话
淅沥的小雨发自昨天夜里,一直下个不停,仿佛是天空伤心而流下的眼泪。在微暝暮色的笼罩下,熟悉的景物都被蒙上一层透明的纱衣,增添了几许清新而凝沉的色彩。他倚住前门边沿,面向水色漫润的门前走道,只觉惆怅万千,愁肠百结。思绪在宛转中绵延及远,仿佛灵魂脱了壳儿,徜徉烟云缥缈的神秘异境,游览奇妙遍布的梦幻国度。心潮缓缓地漫散开来,像温暖而沉重的水流有节奏地起伏、拍打,缠绵而郁结,难以叫他快活起来。
他听到有人靠近的声音,连忙收拾心神,回到桌位。他发现乱雨已在不知觉间淋湿了衣裳。他脱下进水的胶鞋,扯掉湿袜塞进口袋,趴在桌上假寐,光脚搭住凳杠,相互摩挲以祛冷。不一会儿,门外传来前桌女生的说话声。他悄悄将双脚塞回鞋筒。女生们的心情很不错,坐下来便笑说闲话,从流行歌曲聊到衣服搭配,从某个不知姓名的人物到雪花膏的用与不用,直到有人拖着脚步从后过来。来人正是杜明升。此人身上带着男士香水的味道,虽被周老虎批评教育过,却依旧我行我素。大个子停在许梅桌边,是来要求帮忙的。他邀请许梅帮他复习,后者却不大情愿。忽然,教室里的嗡嗡声消隐下去,连讨厌的大个子复读生都闭上了嘴巴。
他抬起头来,电棒灯管的亮光有些晃眼。杜明升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阴沉地瞥看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往后排而去。周老虎站在讲台上,寻望教室,一贯地神气很足。他戴起眼镜,看向黑板上方的时钟,时间离晚自习开始还剩数分钟。原本空荡的房间几乎坐满了人。
田老头儿夹着试卷,走进门来。老师们在讲台上低声交谈数句,周老虎昂然离去。田老头轻咳两声,敲了敲桌子,用尖细而颤抖的嗓音宣布做个小测验。学生们停下手上学业,手脚麻利地将身前桌面收拾干净,逮到散发新鲜墨香的试卷传及手上,留下一张,将剩余试卷递向身后。领到试卷的学生不需提点,埋头看卷,奋笔解题。老头儿也不闲待着,在临时考场到处转悠,偶尔停在某个考生身旁,出手指点纰漏处,如学生茫然不觉,定会厉声喝责,直到学生恍然顿悟,粘揭修改谬误的地方,才会满意地离开。老头的嗓眼里似乎存着吐不尽的痰水,不时“嗯哈”两声,向着门外啐出一口。老人偶尔也会在讲台旁坐下来,眯起眼睛,似睡非睡。不过,一旦教室里传出风吹草动,化学教师会立刻睁开眼来,阴冷的目光到处寻望。不知过了多久,第一个学生上台交卷。田老头戴起老花镜,着手现场批改试卷。每有试卷递交上来,一一接纳,垫在未批阅的旧卷下面。到了考试结束时间,田老头勒令还未交卷的考生全部停笔,安排班长与课代表分头收取试卷,全部递上讲台。老头儿继续批改试卷,学生们各自学习,两不耽误。老教师阅卷完毕,掇起厚厚一摞试卷,撞得讲台上咚咚作响。接下来,便是发放试卷。如遇到不满意的分数,田老头儿会鼓厉尖细的嗓子,恶声责怪不合格者。发到许梅试卷,田老头的声调明显高昂急促,大幅抖动试卷,两只老眼几乎要喷出火来。他喝骂了好一阵,才令优等生上台领卷子。许梅取回试卷,伏在桌上,抽泣不止。
等到下了晚自习,一群急不可耐的男生呼啸而出,但更多的学生选择伏桌不动。前桌两个女生没有留下来,这种情况非常少见。他勉强捱了片刻,收拾课本,回到宿舍。舍友们不知撺掇郭子威吃下了什么东西,这家伙恍若痴颠发作一般,与数个舍友们追逐嬉闹,观者们亦是笑作一团。他将书本扔上铺位,提起两只空水瓶,出门来打水。水槽在食堂小院西侧,贴住一间闲置不用的小屋南墙。壁下地势较低,因下雨的干系,汇成一大片水汪汪的积涝。他踮起脚尖,趟过水洼,跳上小台阶。整排水龙头仅有两只出水,水流细得可怜,而顶上全无遮蔽,乱雨扑头盖面,情状颇不耐人。他不时朝光亮的小院方向看过去。在食堂檐下电灯黄光的照射下,小院水泥地面水色暗沉,涟漪纷乱,空中雨丝透着微光,密集如林,迅捷如箭。斜后方的昏暗处忽然“咕咚”一声,惊起不寻常的响动。他吓得浑身一抖,吃惊地寻看过去。那扇通向女生宿舍小院、寻常只在就餐时间开启的通间房门破开一条缝隙,闪出来一个黑影。他想要逃跑,却担心会被卡住去路。他辨出了怪物的形状,似乎是个女生。对方快速走进光亮下,姿态面容大略可观,不是别人,正是赵茵茵。女生急步向他靠近,却“咦”了一声,止步后退。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也是可怕的对象,不觉有些好笑。他出声打了招呼。女生跳入他让出的位置,将手上两只水瓶放进水槽。
“你们院子不是应该有水?”他感到奇怪。
学习委员浅浅地笑着,“我们那块水有些个发苦,上你们这块碰碰运气。”
“她们还有人熬夜学呢?”他又问。
“嗯呢。”女生的回答很简短,顿了顿,却又突兀地补充说:“不怎弄哦!”
他打好水准备离开,女生却占据狭窄的小台阶。他不好意思声张,一脚踩进下面的深水汪,鞋子顿时进了水。
“哎--”女生有话要说。他只得站住。她的表情有些奇怪,却又不说话了。
“赵委员,怎的了?”雨水扑头盖脸,他忍不住开口提醒。
“没得事,就问问你报考想法的。”
他听了更加疑惑,“周老师不是都说过了?”
学习委员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将目光转回水槽。他以为没事了,动身便欲离去。“哎--”女生却再次叫住了他。这次,她没有犹豫,提到白天课上的一道难题。此题是道奥数题,属于不作硬性要求的拓展内容。丁老师授课时一提而过,讲解得并不透彻。他晚自习时重点作过研究,大约理清一条解题思路,不过未曾完全吃透,还在考虑要不要征服它。
他尚未介绍完自己的思路,女生已经打好了水。她跳下台阶,表达歉意,“忘得天上下雨,你快回去吧。一刻儿我再研究看看,不行明个再讨教。”
“睡觉了!”宿舍长毫不犹豫地关上电灯。宿舍里顿时陷入黑暗。舍友们纷纷抱怨,有人打开了手电筒。
他放下课本,半躺下来,回想刚刚背诵的内容。他不无遗憾地发现,有些字段弄丢或搞混了。下铺数个舍友犹在低声说笑,电筒光透过床板缝隙摇来晃去。他心烦意乱,索性不去发想,躺下缩进被窝,却是翻来覆去,无法入眠。不一会儿,黄晟杰推门回来,又弄出一阵“哗啦咕隆”的声响。等到翻身上铺,这家伙却再拿被子埋住脑袋,打开手电,嘀嘀咕咕诵读课本,恍如老和尚念经一般。
他踹了舍友肥软的屁股一脚,悄声问:“怎那么早的?”
“里面没得男的了,”朋友回答。
他想要闭眼睡觉,但头脑依旧清醒。他回忆那道几何题,反复构造揣摩。于是,他发现该题似乎存在另一种解析办法。这个新思路应该非常靠谱,称得上奇巧无匹,但是需要进行验证。然而,他手上没有纸,也没有笔。
黄晟杰拿电筒光直照过来,“你怎跟虫呢?”
他受得一惊,猛地坐了起来。
“你又发什么病的?”小胖子更加不解。
他反斥对方:“你背你的!”扯过衣服,摸索着穿戴整齐,轻手轻脚翻身下铺。
孙培健在黑暗里问:“你上哪去的?”
他拿不定主意是否搭理宿舍长。想要回应时,他已经打开房门,走了出去。冰凉的雨水扑在脸上,浇灌燥热的心坎。他担心教室那边已经关了门。他踩着“吧嗒吧嗒”的水声,穿过泥湿的小广场,远远看到教室方向灯光透射而出,不由得加快脚步。教室前门已经上了锁,只有后门还开敞着。他急步撞进门来,一边挠抓湿痒的鬓角,一边张望过去。偌大的房间空空荡荡,仅有一人在座,正是许梅。女生歪着脑袋,手托脸颊,似在思索,听见动静,匆匆回瞥一眼,看起来不大高兴。他小心翼翼地靠上前去,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前桌女生衣着单薄,肩膀收缩,看起来不耐深夜的寒气,她的头发刚刚洗过,只是随意扎成一束,歪向一侧。在他一贯的印象中,前桌女生无所不能,而此时的她竟生出楚楚可怜的情状。
有些念想一旦冒了头,便像是火着了棉堆。他强忍着手头的颤意,握紧圆珠笔,摊开了纸来。虽然时间已是深夜,他却思如泉涌,一发而不可收拾。他极快地写下一大段话,足有两三百字。他研看这段激情的文字,却发现了问题。堆砌的辞藻不足够华丽动人,态度上也不够庄重。他逐字逐句地修改润色,再行揣摩,又觉得措词太过造作煽情,只得继续涂抹改动。如此数番,都不达意,心情由亢奋转成失落。他开始反思自己的举动,认为这是鲁莽的,是不体面的,是荒唐可笑的。他早已忘了自己是干什么来的,只觉如芒在背,坐立难安。他在格子纸上写下“NHHM”,打出一个重重的问号。这是他想要问的,就像面对一个需要关系的朋友。“然而,我们算是朋友吗?”他扪心自问。突起的烦躁与羞愧叫他方寸大乱,反复地给字母与符号描边。最后,他确信自己完全是自作多情,只会让别人断定自己作风轻浮,结果必然是惹人生厌罢了。
他忍无可忍,一把撕下纸张,打算搓揉后丢弃。前桌女生扭身看过来,不满与疑惑都写在脸上。不知是怎么想的,他将准备丢弃的纸张递了过去。女孩稍稍发愣,接过条纹纸,垂眉凝望,看起来更加不解。不过,她的脸色很快舒展开来,不无惊讶地扫看后排男生一眼,显然是弄明白了。她快速扭过身去,写下数笔,又将纸张递还过来,面上带着探寻意味的微笑。他小心地接过白纸,像个领受圣书的虔诚信徒。女生已在旧字迹下方新添写一行字母:“W.H.H.X.X.N”。他稍加思索,明白其中的意思。他快速写下新的一行:“B.Y.H.X.S.B.S.C.G.Z.M”,又返送过去。不过,他刚脱开手,立刻后悔起来,担心自己写得太长,对方不能明白自己的意思。不想,女生眨了眨眼睛,抿着嘴笑了,显然她解决了难题。她快速写下“M.D.S.X.N.X.X”,再送还回来。他紧盯新续的字符,却被难住了。他偷眼窥望过去,只见女生微斜脑袋,正在等待他的答复。他更加紧张,抓耳挠腮,越发难释其意。
“向你学习呀!”对方公布了答案,并结束拆字游戏,“大半夜的,不要打哑谜了,头弄稀晕的!”将本子拿在手里,“我不行了,再熬下去不要睡觉了。”
他将女生的练习本接在手里,而其中画演的正是那道奥数题。他忍不住摸头而笑,“怎都研究这题的?”
“丁老师不是说也有可能考到的,”许梅说,“不要告上我,你有思路了?”
他有些得意,“丁老师自己可能也稀里糊涂的,都没讲清楚!”
“真的?”女生的笑容里带着戏谑之色,“胸有成竹,好事嘛。那,请问这位大师?”
“我有几种思路!”他不假思索地扯了大话,将作业本铺在书堆上,即时画线演算,侃侃而谈。女生戴上眼镜,斜靠脑袋,如有疑问,便出声与他争论。
忽听得后面一个女声喝道:“这两人痴得了?”只见李素嫣手提雨伞,从后急走过来,“锁个门人锁飞得了!三更半夜的,正常人不学,学那些个学痴子?”
许梅招手说:“你快来看看,白天你也问过我的。你老同桌真不简单!”
他谦虚地回应:“其实也没得什么,我们差不多弄清楚了。”
小个子女生瞪大眼睛,“我们?你两人合伙笑贬我的?”接过作业本,扫上一眼,将它塞进男生桌肚,“明个再呈给本公主看!哎,姐还不想过劳死!赶快的,走人!你两人真能呢!”
他们一起关灯出来,许梅掏出钥匙锁门。他拿不定主意是否先行离去,于是站在一旁候着。老同桌嗔怪他:“你指望合伞的,跟她,还是跟我?”
他推开虚掩的宿舍房门,蹑手蹑脚地爬上床铺。两个舍友犹在下铺的黑暗中窃窃私语,黄晟杰蒙在被窝下叽叽呜呜地背书。他轻轻拍打朋友的被子,以提醒早点休息。小胖子掀开被子,刺眼的电筒光漏了出来。他忽然很感动,但不知是因为什么。“别看了,早些个睡!”说罢,他麻利地脱下衣服,钻进被窝。他已经不再为宿舍里的杂音所困扰,辨听着夜雨敲打窗户的声响,感到从未有过的平静、快乐与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