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话

妈妈在灶台前调煮猪食,蒸气缭绕下,像在腾云驾雾。他进来后瞧见了,联想到电视上婀娜翩跹的仙女们,却与妈妈黑瘦的形象大相径庭,不觉感到好笑。他在灶膛前坐下来,添进一把秸秆。他透过灶壁洞口扫看妈妈,拿不定主意是否说话。最终,他没有忍住,告诉妈妈:“三大爷家又跟胡家闹起来了!”

妈妈一点儿也不吃惊,“你上那块就什么的,不看看几点了,该个不上学了呀?”

儿子不服气地撅起嘴巴,“大奶奶家不是卖树的?来一挂小货车,装满满的,我们都去帮忙的!”

“你能帮什么忙,她家请你的?”妈妈说,“她家那十几棵山杨不少年了,卖多少钱?”

他歪着脑袋想了一想,发现自己没有留意过这个数字。他将话题再次引向邻里冲突,“不晓得两家为什么?三大爷头都磕淌血了!”

“还能为什么?还不是那个屋基地。”

他想起了什么,“好像,前几年什么时候,他两家闹也蛮厉害的?水沟不水沟,不给挖的?不就一条线嘛,就这丁个地方,有什么争头的?”

“家前屋后,不就这丁尕尕事情?不管人家,管好自个儿就行了!”妈妈掀开小锅锅盖,更浓的水蒸气在昏暗狭窄的小房间弥散,“你妈和面絮子,小青菜炸汤,敲两个鸡蛋瘪子。你火别添了,再烧就潽得了!”

他已有一段时间没吃上妈妈做的面絮,这顿饭因而吃得格外香甜,一大海碗的面食一点也没剩下。这天天气不大好,暮色比晴朗时更加凝郁阴沉。他担心晚自习迟到,骑行时不免多添几分力气。自行车快速驶入隔壁村庄,将要靠近大石桥,两个小伙伴从一旁河沟跳上道路,四条胳膊胡摆乱舞,给他生生地拦截下来。

他急促地刹住车,既不快又不解,“你两人上鬼了,还是跳大戏的?”

“你才跳大戏呢!”个子稍高的小伙伴说,“你还不晓得?嘿,出大大大事了!”

对方语气很重,但他了解那些所谓的“大事”,不是某个小伙伴跌破了鼻子,便是有人困在树上下不来,或是某个旮旯藏有爬满蛆虫的死猫。“哪个掉沟里去了,还没爬上来的,请我一起勾去的?”

个子稍矮的小伙伴侧身斜眼,“你不是大强哥朋友嘛?”

他心里咯噔一下,“你们想说什么?快些个,不说我走了!”

高个子急急宣布:“大强哥登街上跟人家打仗的!”

“打仗,打什么仗的?”

矮个子将高个子挡在身后,“有人都拖火葬场去啦!”

他来回打量两个小伙伴,希望找出诈骗的证据,“多晚事情,我怎没听说的?”

高个子嚷嚷说:“我们骗你的?派出所就来抓人了!”

矮个子推搡高个子,“你少说两句啵,都是我告上你的!”

高个子反推一把,“哎喂,你不说我就不晓得?”

两个小伙伴争抢着翻下南侧大沟下的便道,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时,暮色笼罩整个村庄,四下里炊烟袅袅,灯光点点,看似宁静安和,却又隐藏着危险的气氛。他不大放心,决定前去一探究竟。自行车折入叶家门前狭窄走道,他一眼看到叶家墙院前的异常。他恍惚不安起来,甚至忘了是怎么来到院外的。院前围拢着一些村民,有大人也有小孩子。院内有人在大声说话,其间夹杂怯懦的狗吠声。他紧张坏了,伸着脑袋,向院内望去,只见人影纷杂,堂屋与锅屋都开着灯,惨淡的黄白光芒交叉在院心。几个妇女围在砖垛前的树下絮絮乱语,恣评月旦,提到一些耸人听闻的字眼。他退回自行车旁,两腿不受控制地颤抖,怎么也止不住。转而,小院内喧声更甚,一个男人的嗓门又凶又急。须臾间,他的朋友毫无征兆地出现了。小个子被几个大人簇拥出来,垂头丧气,诚惶诚恐。他见此情景,泪水不由自主地涌出眼眶。叶华强看到了他,刚欲开口说话,被人从后挤了一下,与那人急言争论。

“安哥,我不碍事!真的,我真没干坏事!”朋友掉头对他说。

在人群的簇拥下,朋友渐行渐远,消失在小道的尽头。叶妈妈跑了出来,跌坐在院门前。数个妇女上前抚慰,欲将人拉拽起来。他推车离开了叶家。他不敢循着朋友离去的方向,而是原道返回石子路。

刚踏入教室,他便感受到不同寻常的气氛。晚自习的时间已经快到了,周老虎却不在房间里。很多人都不在桌位上,埋头学习的也是不多。他想假装什么也不清楚,却不知该干些什么,假意在桌肚里翻书。

同桌从后排溜回来,踢他的凳子,又抵他的腰,两眼闪耀狂热的光,“嘿,狗胆不小!”

他不动声色,“我又怎安你的?”

郭子威夸张地张大嘴巴。因从不刷牙,其大门牙都是黄黄的。“周老虎才走得几分钟,你要那刻儿来就好了,肯定中奖!周老虎才才发多大神经,给我吓死得了!”

“不是还没到时间,又怎安的?”

被问者躁动的身体扭来扭去,活像条挣扎的毛毛虫,“你真真不晓得啊?那你求我,快求我,我就告上你!”

“我才来,什么事啊?”

“老实交代,你该个是是上街玩去了?哎,你真不晓得?”同桌总爱玩弄小伎俩,但他清楚该怎么对付。“嘿,天大事情!你求求我,你快求求我!”

李素嫣转过身来,冷笑说:“还当宝耍呢?不就下午街上----”

“停,停,停!”郭子威像猴子般跳站起来,恨不得冲上去捂住女生的嘴巴,“我说,我说!该下午,他们一群小杆子登街上尅仗的!”

“我不相信。”他装得漫不经心。

“还不相信呢!”同桌急得像猴子烧着了屁股,“我们学校有几个呢,我们班也有一个!”昂着脖子,向后指戳,“呐,看见了?就那个!”

他看见了空着的位置,那是个走读生。他还想了解更多的消息,尤其跟朋友有关的,但同桌嘴里再也挖不出有价值的情报。面对他故意的轻慢不屑,同桌很是不满,曲下身子,再往后排找证据去了。

李素嫣小声说:“听他们说,真不得了呢?”

许梅回应:“人都送医院去了,你说呢?”

“走读生就不好!听她们说,三更半夜还跟小强子他们几个坏蛋绑一起,连夜不归家。”

许梅摇头反对,“跟走读不走读没得关系,走读生正常家里还有人管,住校生不也有喜欢翻墙头的?”

“死小强子,这下坑得了!”李素嫣拍打后桌书堆,“喂,你晓得小强子出事了?”

他努力让自己笑得自然些,“应...应该没得什么事吧?”

“你想好事呢,还是坏事呢?”小个子女生转向同桌,“这些人都为什么哦,一个个的?哎,那个人是什么人啊?”

“听说是张厂的,高我们几届子,早就不念了。这人游手好闲,天天登街上晃,也不是什么善茬子。”

“有些人就喜欢搔搔撩撩,不晓得天高地厚,”李素嫣瞪了后桌一眼,“这下都老实了,想跳也跳不起来了!”

他忍不住问:“人是哪个伤的?”

许梅面无表情地扫他一眼,给了他最想要的答案:“应该不是你弟兄。”

“真的?”问完他才意识到声音太大,附近的学生都看过来。

“别激动,我不能肯定。”女生拿起了书本。

杜明升从前面走过来,拍打许梅的桌子。“班长带头不遵守纪律?名字记下来!”

许梅手指时钟,“不好意思,还有一分钟。请你管好你自己,自觉些个,不要老叫我跑腿,上你宿舍薅人!”

杜明升努了努嘴,“你应该看看下面,还有几天?没得事多看看书,不要瞎吹牛!”

“难为你告上我,要要我给你发奖状?”许梅说,“我警告你,最近街上事不少,不要到处瞎晃,给我惹事!”

大个男生邪邪地笑了起来,“妹子哎,哥哥不蠢呢!那些动刀动棒的,我们弄不过他,保证认怂!”

“晓得好歹就行,”许梅不耐烦地甩手,“去吧,这块没得你事了。”

杜明升却没有打算离开,“你没得事,我有事啊。妹子哎,你做老师机会来了,跟我走一趟,两个小问题难为你!”

丁老师迟到了大概二十分钟。更奇怪的是,数学老师大多时间不在教室,只发下一张试卷,安排学生自己做,没有收上去,更没有讲解。一直到晚自习结束,周老虎都没有出现。这种情况以前从未发生过。

他无心留下来,便随舍友回到宿舍。他躺在床头,假意抱着书本,心思却都在舍友们的谈话内容上。宿舍的中心话题正是下午镇上发生的斗殴事件。只不过,舍友们分享的情报杂乱而惊悚,其中某些情节甚至相互矛盾。他尝试进行梳理和研判,却是越理越乱,越发摸不着头脑。他索性不再关注,强行诵读课本,只是心里烦闷,什么也看不进去。

到了该休息的时候,讨论会的热潮消退下去。宿舍里熄了灯,沸腾的喧嚣仿佛余烬残烟,快速消散在空气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有那么一段时间,宿舍里安静极了,连打呼噜的声音都没有。他想要沉入睡眠,却是辗转反侧。脑海如有巨涛汹涌,一些念头闪来现去,皆与沉重、奇异与恐怖有关,挥之不去,越是强行压抑,那触觉越发活灵活现,如影随形,越发让他心悸,难以忍受。有些念想过于癫狂与荒唐,颇有脱离现实的嫌疑,有些却是冷酷、残忍而真实的。它们具有阴暗肃杀的本性,本该遁避寻常世界的对立面、囚禁在遥不可及的远方,即便可以目视,也断然不可亵近。有些真相不在寻常的游戏规则内,如同将冷冰而生锈的铁棒含在嘴里吮吸,那种滋味定然令人作呕。思想的天空是自由的,就像无垠的星空,但黑暗的某处总存在着离经叛道的怪物。有时候,它们阴险而强大。有的人向来循规蹈矩、老实本分,某天却当众开了一个天方夜谭的恶作剧,这不得不让别人困惑不安。在这个寂静无声的夜晚,一些深沉心底的怪物已经露出狰狞的犄角,凶猛、残忍而令人敬畏。这好像一场正在上演的人间荒诞剧,露骨而含义深刻。他久久不能恢复平静,胸腹间好像翻滚着阵阵沸水,即便掀开被子,身体完全暴露在清冷下,也是无济于事。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突然响起了拍门声。“咚咚咚!”击打声又响又急。入睡的少年们都被惊醒了,没人明白发生了什么。有人哀声叹气,有人喋喋抱怨。不过,他们很快听出来,周老虎在外面,还有汪校长。宿舍长跳下床去,来不及开灯,匆匆打开房门。数道手电筒灯光乱晃而入。黄晟杰犯了迷糊,将手电灯对照过去。“哪个?昏得了!”那是周老虎的呵斥声。小胖子吓得一抖,忙丢掉手里的烫手山芋。周老虎问人员在位情况,宿舍长一一对答。一道手电灯光依次照验床铺,那是一脸严肃的教导主任。这边检查还未结束,外面已经敲响隔壁的房门。待老师们退了出去,孙培健拉开电灯,扒着房门向外看。舍友们个个伸长耳朵,没人胆敢说话。宿舍长悄声宣告,今晚所有人都在。

周老虎再次走进门来,厉声告诫说:“从该个开始,哪个敢熄灯以后偷偷溜出去,什么捣台球、打游戏、看录像,瞎混不学好的,能试试看!都什么时候了,还有人醉生梦死,混日子的,惹是生非的?一个个的不要以为我不晓得!哪几个人会颠的,能跳的,我一肚子数,不要给我逮到了!宿舍长不要怕得罪人,给我多带些个眼!要有包庇纵容的,逮到了,我拿你是问!”

宿舍长出门查看,确定小院已经没人,这才重新将房门关上。下铺有个舍友诨名叫老马,平日里高谈阔论,是“端碗党”的核心成员。老马也是好玩的性子,曾经翻过墙头。或是心虚作祟,老马认为周老虎训话时指指点点,应是有所针对,便怀疑宿舍长打了小报告。“什么意思?”该男生怒气冲冲,要求宿舍长给解释。宿舍长却讲起了骡子与驴子,所指模糊,但似有讽刺的意思。老马勃然大怒,要跟宿舍长动手。吵闹声惊动隔壁二舍的住宿生。在宿舍长老丁与众男生合力劝解下,争端勉强得到平息。

熄灯过后,宿舍里再次恢复安静。黄晟杰却又开始作妖,蒙住被窝,背起书来。他强捺片刻,不胜其烦,冲着隔壁狠狠地踹了一脚。“啊,哦!”被踹者失声惊呼。舍友们纷纷咒骂。“睡觉!”他凶恶地发出警告。就着微弱的月光,他看到隔壁被窝像毛毛虫般扭动数下,课本被“吐”了出来。他松下这口憋着的闷气,转了个身儿,面朝微微发亮的窗户,心里似乎清朗了许多,已经不如之前那么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