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话

他差点与从门内跑出来的女生撞在一起。女生个子娇小，小脸儿红通通的，甩着粗长的麻花辫，跳躲一脸愕然的男生身后，笑着喝令：“喂，给我躲躲！”

从里面赶出来另一个女生，正是赵茵茵。她面带羞急之色，跺脚道：“快还给我！”

小个子女生向他扬动半张报纸，“大才女写诗了，要要拜读一下子？”

他心里好奇，伸手将报纸接了过来。学习委员没说什么，再一跺脚，扭身回去。这是一份上月初刊出的报纸，该报在本地颇有名气。他在版面中发现一首名叫《家乡》的小诗，署名正是赵茵茵。

小诗写道：

有一个地方，那是魂牵梦萦的家乡。那里有广袤的田野，那里有泥土的芬芳。甜美的大河水哺育生灵，茂密的桑梓林环绕院房。清晨的村庄炊烟袅袅，夜晚的乡闾宁静安详。

有一个地方，那是春天里的家乡。清新的空气，滋润初麦的馥香。细嫩的茅荑子，一夜间悄悄发芽。快乐的上学路上，每个人嘴里都含着它。

有一个地方，那是夏日里的家乡。知了的鸣叫声，和伴桑叶的沙沙响。烈日下的池塘里，男孩子们扑腾水花。远处的角隅里，躲藏惊慌的鹅鸭。

有一个地方，那是金秋里的家乡。丰收的庭院，紫色的葡萄挂满支架。美味的菱角，在碧绿的水面上荡漾。急不可耐的少年们，渴望像鸟儿般飞翔。

有一个地方，那是寒冬里的家乡。严霜覆盖草垛，灶膛火热脸庞。冰封的河面，玩乐的天堂。不甘落后的伙伴们，取笑彼此的笨拙和莽撞。

有一个地方，那是不可割舍的家乡。那里有美好的记忆，那里有无间的玩伴。不管身在哪里，不管路往何方，永远不会忘却，那个赋予生命与力量的摇篮。

他读完这首小诗，将报纸送返回去。出于礼貌，他恭维小诗写得很好。作者掩嘴而笑，但很快端正脸色。“也没得什么，我大帮我改的。过年那刻儿，有些个时间，写好投去，没想过真能发表。”

“你大？那次我们上你家去，西边桌上那么多书，都是他的？”

赵茵茵点头说：“我大很厉害的！”沿折痕将报纸重新叠好，夹进书本，手指前桌女生，“都是她，乱翻我东西！”

黑皮肤的小女生转过头来，咯咯直笑，“也不是什么丑事，有什么不能说的？哎，哎，亲爱的领导，大才女，你什么都好，就是有个大毛病，我要好好批评你！”她话中夹带蹩脚的普通话，听起来有点别扭。

赵茵茵脸上微泛红晕，“我晚上伺候你们好好的，什么地方得罪你，又要翻我老黄历？”

“哎呀，太低调了！给你个建议，没得事写些个小说给我们看看，我愿意当第一读者！”

“前几天才查过，你真敢说！”宿舍长摆出领导架势，却显得有些稚嫩，“都这种时候了，觉都不够睡的。你有那个时间，不如多背些个重点段落，方程式也要背呀！”

“我也没叫你写那种小说，写些个放书上，给我们背背的！”

赵茵茵不再搭理调侃者，转问男生：“上次，你们男生宿舍也查到几本？”

男生回应：“以前蛮多的，他们都看通宵，现在也不多了。我们没得，都他们宿舍的。听说----”他看到两个女生先后走进门，立刻闭上嘴巴，交谈就此而止。

下午上课时候，周老虎躲在后窗暗探，捉住十来个违反课堂纪律的学生，有打瞌睡的，有吃零食的，还有交头接耳的。周老虎惩罚违纪者贴墙壁立，规定赦免条件：背诵政治课本的某一大段落。黄晟杰同在受罚之列，本是耻辱之事，结果却大大地风光一回。考核的内容属于新划定的教学重点，大多学生不及掌握透彻。黄晟杰却是例外，第一时间参加应试，并顺利过关。周老虎当着所有学生的面，狠狠夸赞表现优异者。不少学生都是临时操练，苦不堪言。到了晚饭点儿，犹有几人尚未通过考试，留在周老虎办公室，抱着书本，诵读不已。

他感到有些疲倦，躺在床头，眯眼小憩。不知过了多久，他猛然惊觉，以为自己睡过了头，一下子翻身起来。几个舍友在铺下端着饭碗，闲话犹浓。他却不敢再睡了，翻身起来出门。舒缓的凉风从生活区院门方向送过来，甚是清爽怡人。他隐约听见一阵欢笑声，似是随风而来，侧耳倾听，却又没有什么。他暗忖虽困顿于学业，却不至于产生幻听。有些他走出生活区院门，止步花坛边上，四下寻望，一无所见。他不愿死心，向南继续发寻。红彤彤的霞光正从围墙上头散射而来，气氛有些凝重。然而，他还是没有任何发现，四周安静极了。他有些害怕，动身往回走。行到一半，黑乎乎的小树林中传来异常的响动。他更加害怕，加快脚步。突然，有人大喊一声。这声来得真切，正是黄晟杰的。他什么都明白了，急急扒开及腰的灌木丛，冲进小树林。穿行数十步，西南角越来越亮，出现多个晃动的人影。

他心里十分快活，也很嫉妒，故意粗起嗓子：“你几个就什么的？”

朋友欢乐的声音传过来：“大安子？你又调皮捣蛋啦！”

游戏场地原有六个男生，加入他便凑成七个，戏为“葫芦兄弟小分队”。众人玩得十分忘情，直到宿舍长老丁寻进来。

“你一个个的，都玩痴得了？”宿舍长的呵斥威严而急促。

玩乐的人们吓得不轻，化作一群溃散的小老鼠。黄晟杰说是跑不动，看起来要急哭了。他不忍见此，只得陪同拉在后面。周老虎正堵在教室门口，叉腰而望。学生们远远瞧见了，不敢上前，后人撞前队，缩成一堆儿。班主任瞪大凶眼，大力挥手。这是放行的动作。学生这才敢继续前进，埋头钻了进去。

周老虎叫住拉在最后的两个学生，“你几个上哪冲去的？”

他顿时慌了神儿，不知如何作答。幸好，朋友比他冷静得多，“我们上操场跑步的。”

老师将信将疑，“不要夸你几句，你就神灵活现的，都听耳朵里去了？都这时候了，还跑什么步，一点好歹也不晓得了？”

他发现自己是卡着时间进门，暗呼庆幸。郭子威以书堆为掩护，一边挤眉弄眼，一边低声学舌周老虎。四邻的学生纷纷侧目而视。郭子威见了，越发得意。周老虎截住几个迟到的学生，在门外大逞威风。他担心同桌殃及自己，数次提醒，没有效果，急得上火而，便伸手去掐大腿，以示戒止。这一下手不小心使上了力气。被掐者不堪其痛，竟叫出声来。

周老虎探进脑袋，喝问：“哪个鬼叫的？”

在睽睽众目下，郭子威哆哆嗦嗦地站起来，指着同桌告发：“他，他揪我腿的！”

因为事发，他挨了周老虎的腿棍子。整个晚上，他心里都不痛快。郭子威却是个油皮条的主儿，早已忘了前事，待下晚自习，邀请他一起回去。他正寻着发泄的机会，恶声呵斥：“你滚你自己的！”看到对方满脸错愕，心里顿时畅亮多了。

黄晟杰从后面过来，拍打他的肩膀，“走啊，走啊！”

他很是惊奇，“该晚什么情况？”

朋友摆动肥短的双手，“老树发新芽，想开了啵！”

“周老虎给你开小灶，传授武林秘籍了？他没说你一天到晚捣眉磕冲的？”

前排女生回身提醒：“你两人想要插寡，回宿舍去，不要打扰人家学习！”

李素嫣伸了个懒腰，“要不，我们该晚奢侈一下，早些个回去觉觉？”

许梅快速转动手上的笔，“你困了就先走，我过一刻儿的。”

他简单收拾课本，夹进臂弯，与朋友一起回到宿舍。他濯完脸脚，爬上床铺，抱起书本，不过诵读效率很低。此时，正是宿舍里最吵闹的时候。他本以为朋友与自己是一伙的，而小胖子却加入了吹牛大会，且毫无生疏感。到最后，他几乎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便在万分苦恼时，他听到有人提到许梅的名字。

那是一个舍友在跟房潘说话。“……她最近没得事就往桌上一趴，好像有两三次了吧？你给分析分析，到底怎回事？”

房潘拿着镜子，正在细理头发。“我跟她也不啰嗦，上哪晓得的？估计成绩下滑啵！”

下铺的老马挑逗说：“跟你不啰嗦，跟哪个有啰嗦？”

“你，真是浑人！”房潘说，“她这人吧，怎说呢，主要她自己问题，作风不太好。”

老马越发怪里怪气，“那你跟我们说说，除了跟你，还跟哪个有作风问题？”

宿舍里响起哄笑声。“你们这些怂人，喷粪不负责任！我跟她以前比较谈得来，什么也不算的，”帅哥推开纠缠的舍友，“我跟你们说真的，她长得不丑，成绩又好，又会穿衣裳，天天花枝招展的，跟旁的女的不一样，欢喜人多呢。我告上你们，名字我能点出来好几个！”

舍友们要求指名道姓，房潘却卖起了关子。老马喝止众声，压着嗓音：“她最近没事就欢喜往杜二宿舍跑，有有什么说头的？”

黄晟杰在下铺应话说：“杜二请她的，人家两人是亲戚吧？”

“这事我也听说了，”房潘说，“说是亲戚，有什么关系？一丁尕尕血缘关系都没得！”

听到这里，他再也按捺不住怒火，甩开课本，破声呵斥：“一天到晚，不妥尸不学习，房子都顶翻得了！”

宿舍里安静数秒钟。郭子威扒住床沿，伸着脑袋，一脸坏笑，然后转对舍友说：“不好，不好，闷子发神经病了！”此话一出，宿舍里爆发出哄笑声。

他腾身而起。“你才是神经病！一天到晚就晓得卖傻作疯，丢丢人啊？上课就捣眉磕冲，下课就登背后就说人家坏话，也不怕烂舌头根子！”

郭子威贼笑不止。黄晟杰爬上铺子，先给朋友使眼色，又对众人说：“都少说两句啵！”

房潘也打圆场：“人家事情，跟我们有什么关系？都给我闭嘴打住，不谈了，不谈了！”

老马撺掇说：“继续谈啊，怕什么的？别管那些东西，行不轻呢！”

他紧紧攀住床沿，“你说哪个的？”

“哎呦呦，给人吓死得了！”老马说，“我说有些东西，还真有东西往上撞，跳起来了呢？”

黄晟杰死死将朋友扳住，以阻止事态扩大。老马素来是个拐脾气的性子，以针锋相对。拌嘴两人你一言我一句，嘴巴像被点燃的火药瓶。老马打算上铺来揍人。铺下舍友连忙拦住，纷言以劝解。

宿舍长从门外进来，冷声问：“该晚怎回事啊？”

郭子威指着上铺说：“老大你快看看，该晚闷子发神经了！”

他哑着嗓子回击：“你才闷子，你才神经病！”

郭子威说：“你看看，逮到哪个咬哪个，我也没惹他！”嬉笑两声，“对了，对了，都是他们说班长的！”

孙培健放下脸盆，命令道：“都给我老实些个，再吵我要记名字了！”

老马犹愤愤不平，“以为自己成绩好，就高人一等，骚拨骚拨的，什么东西？”

宿舍长警告：“我再说一遍，防止有人耳朵聋，妥尸的妥尸，看书的看书！”

老马反唇道：“还没到时间，怎就不能说了？”

班级干部声音转厉：“作息时间我来定，好话不说二句！”

老马还欲争辩，被舍友们劝住了。这个晚上，宿舍长提前熄了灯。宿舍里破天荒地无人夜话，着实清净不少。他躺在床上，想要早点睡去，却是翻来覆去，始终无法成眠。心中戾气如云烟消散，却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叫他闷得难受。他不愿待在宿舍，想要回到桌位上。这念头就像忽然燃起的野火，燎心而烤肺。在黑暗中呆怔片刻，他决定付诸行动。他摸索着穿好衣服，轻轻地翻身下床。银亮的月光扑在脸上，瞬间有些晃眼。呼吸深夜里清冽的空气，心情稍稍畅快了一些。他离开小院，止步在小广场边上。月光如水流坠，大地亮如白昼，连对面教舍墙壁砖块间一道道交叉的深色线条都清晰可见。教舍前后贴住小广场边上各长一颗棕榈树，应该已有些年头了，宽大的树叶随夜风轻摇慢摆，拨弄静谧空气里的丝丝柔意。教舍方向洒射出来灯光，洁白而明亮。他开始意识到这次深夜的冲动出行是无意义的，包括之前的失态行为。他转往教舍后面，停在教师宿舍前的抽水井旁。他反思这晚堪称灾难性的所作所为，至烦躁苦涩处，随手压动水井的臂杆。“噗吱！”在寂静无声的夜里，井壁与胶片摩擦的声响格外响亮刺耳。他惊惧四顾，发现了异常。大约四五十米开外，在另一栋教师宿舍前，正晃荡着诡异的怪东西。怪物停在半空中，正瑟瑟蠕动，又似飘然而来。他吓得大气也不出，想要逃跑，却迈不动步子。过了片刻，他大略分辨出不明物的形状，应是一带挂在晾衣架上、随风乱摆的衣服。他向前挪出数步，不觉走进后窗射出的灯光下。窗户后站着一个人，面朝窗外，正是许梅。他转身打算退回去。

女生却出声叫住了他，“三更半夜，登后面鬼鬼祟祟，就什么的？”

“没，没，宿舍里太...嗯，有些个睡不着！”他压着内心的慌乱，“你...你们还，还...不睡觉？”

“你们宿舍纪律不好？没听你们宿舍长说嘛！”班长向后看了看，“没得事早些个休息，别乱跑！”

“你...你们也早些个，不能学太晚，对身体不好，第二天效率也低。”

“嗯，晓得了。我这块马上结束，他们也都撵回去，”学生干部说，“你回去跟他们说，就说我说的，哪个还敢吵，名字记下来，明个告上我。”

许梅在桌前坐下来，伏桌拿起了笔。女生的侧身不大清晰，却可以联想该有的样子，专注、严肃而一丝不苟。他继续向前挪动几步，离开灯光的范围。他再次审看前方的不明物，确定那是一小排挂晾的衣服。至此，他忽觉通体舒畅，郁结的烦恶消失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