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话
随着前方屏幕打出“剧终”两个白色大字,礼堂大厅爆发出一阵叹息。喧声轰然而起,观众们纷纷离座,好似麦田刮过一阵乱风。他将眼镜小心放进进口袋,又轻拍以确认它正在那里。他四下张望纷乱又不失秩序的人群,仿佛那是一堆正在退场的提线木偶。这看起来很有趣,但更可笑的是黄晟杰。这位朋友兼舍友非要表现得与众不同,仰躺在座位上,绷直粗圆的肥腿,一动也不动,好似已与木椅融为一体。
“癞皮狗!”他将手掌插进作怪者的腋窝,用力抬了一下。
小胖子却坚硬地挺住笨重的身体,仿佛已化作一根斜挂的粗大肉肠。“别急啊,玩玩的。”朋友的声音都是慵懒无力的。
数个女生拥上前来,因被阻住去路,一个个竟着张望,见挡道者没有礼让的打算,不满地嘀咕数语,绕往它道而去。
似乎只是眨眼功夫,礼堂前部差不多已经走空。“走嘞!”他踢了踢朋友的小腿,催促动身离开。
黄晟杰学着古怪的腔调,“不要着急,休息,休息一下!”
“那就给你扣这块!”他一边威胁,一边拿脚尖甩踢椅面底部。拖延者震得浑身肥肉乱抖,只得挪动硕大的屁股,不情不愿地起身。
大厅两侧各挂数盏壁灯,灯光昏黄无力,根本无法驱散笼罩整个大厅的阴沉幽暗。两道厚重帘子破开仅有的一个出口,仿佛一道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裂缝,正在吞吸拥挤的人群。他与朋友夹在最后的一批人流中间,被站在帘侧的周老虎的目光锁定。“你两个,留下来!”班主任一边挥手,一边命令。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朋友已退往一侧空下来的排座,只得慌里慌张地跟过去。“怎的了?”他问。
“明摆的么!”朋友小声抱怨,“五一看个破电影,还要给他当奴隶使!”
他佯装不觉,“到底什么事啊?”
黄晟杰将肥手一指,“真笨的呢!还能就什么?打扫卫生啵!”
在离周老虎不远的地方,正并肩站着班长与学习委员。他假装遗憾地告诉朋友:“那也没得办法,管他呢,就当锻炼身体的啵!”
七个学生被留下来负责礼堂的卫生,除了两个班干部,其他的都是男生。众人不待礼堂完全放空,便着手打扫起来。工作算不得繁重,主要是清扫走廊过道及捡拾抛弃物。快要收拾完的时候,一个矮胖男人走了进来,挺着又圆又突的大肚子,背着双手,看起来便是个领导模样。男人寻看一圈,关掉壁灯,拉开数道厚长的窗帘。
“差不多就行了。”在离开前,男人说。
男生们追逐着穿过门帘,跑过一道略显昏暗的走道,来到礼堂外的门廊下。天上正下着小雨。雨丝儿密密麻麻,随风洋洋洒洒,水润了空荡的老街,狼狈了行色匆匆的三两路人。从县城来的三轮客车带着马达的轰鸣,疾驶而过,轮下水沫飞溅,轧出一连串急促的“滋滋”声响。来时小雨戋微,几可忽略。男生们没有准备雨具,除了其中一个。众人拥着伞主人,挤在稍显残破的台阶边沿,笑嘻嘻地你推我靠。但对于五个人来说,一把雨伞实在是太狭隘了。雨伞主人享受众星捧月,洋洋得意又不失风趣大度。最终,两个男生挟持伞主人,歪歪扭扭地踏下湿漉漉的台阶,扬长而去。被丢下的男生们两眼巴巴,但无可奈何。
黄晟杰急得直搓手,“我们怎说,冲还是冲的?”
“跟吃肉的呢!我们等等的。”他告诉朋友。
“有什么等头的?”小胖子眯起小细眼,“你不会指望朝她们女的借吧?”
他知道自己脸红了,“你实在要走,我们就走啵?我反正无所谓的!”
“你无所谓,我更无所谓!”胖家伙坏坏地笑了,“你人缘好,我怕什么?就怕---”
女孩们走出礼堂,在台阶边上稍作停留,掌看雨势。她们并肩走了过来。黄晟杰连忙挤靠朋友,提醒开口。但薄脸皮的朋友却闷声埋头,不敢作响应。
女生们停下脚步。许梅问:“你两人怎回事,都没带伞?”
“班长就是班长,心有灵犀,啊,不对,叫什么冰雪聪明、慧眼如炬!真真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小胖子油头滑舌的样子让他惊讶,“不是什么噢,他们都说下不起来,真晦气的!”
班长皱起眉头,“你两人准备怎走的?”
“我还想我变飞毛腿,哪个踡我一脚,我就自己回去了,”朋友干笑两声,“我们课代表意思,朝你们借把伞用用。”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只是心里很生气,但搞不明白是因为朋友,还是自己。
许梅说:“茵茵你伞大,借给他们。”
赵茵茵点了点头,“我伞用能用,有个撑子老掉。”
女生将大黑伞直接递给他。他却扭扭捏捏,羞于伸手。朋友响亮地长吁一口气,代为接过雨伞,再推送过来。他想要说点什么,却一个字眼也憋不出。他转过身去,撑开雨伞。大黑伞有个撑扣不在位置上。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做点什么,不料竟因急切而失了手。撑尖不偏不倚戳中指甲缝隙,顿时冒出血来。女生们纷纷表达微嗔与关切之意。“不碍事。”等到撑扣成功回位,他羞涩地笑了。
一行人贴住集镇老街一侧,缓步往校园而走。女生们顶着小洋伞,走在前面,男生们跟在后头。路过街边杂货铺门前,他看到店门半敞,门前布棚尚在,几张台球桌却已不见踪影,情状甚是冷清,不觉想到了叶华强。有些日子不见朋友了。他念及诸多快乐时光,心中平添不少伤感。
将要离开集镇,前方路边上站着两个熟人,正是孙培健与李素嫣。两人共顶一只花伞,模样却像在吵架。
“你两人又怎的了?”尚有些距离,许梅便开口问。
小个子女生怒气冲冲地告状:“梅子,你快来评评理,这人也滑稽呢!也不晓得我能能考上,非要我考!我说考不上,他就赖这块不走了!”
孙培健却很平静,“你给看小说书时间省下来,多看看正经书。你也不是真痴子,怎晓得肯定考不上?”
“哎呦,谢谢你抬举我!”李素嫣作势要打人,见男生动也不动,于是跺了跺脚,“请问你哪只眼看见我看小说书的?你给我说清楚了!”
“要让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女生红了脸,语气却越发咄咄逼人:“我请你,不要跟我扯没得用东西!你就告上我,我看什么小说书,时间地点,不要跟我鬼糊鬼!”
“你就说你没没看过,是是耽误学习了?”
“以前是看过的,我欢喜!看过又怎安,关你什么事?”
许梅打圆场说:“你两人都少说两句!登路上面吵,怎说都不好看。”
“班长,蛮好看的!”黄晟杰贼兮兮地笑着,“你们就登这块吵,我们搬条板凳去。”
李素嫣扬指喝骂:“死黄胖子,是是皮也痒了?”
小个子女生撅嘴使气,不愿跟孙培健共用一把伞。后者却拉住她胳膊,拒绝放行。“她们那个伞小,你登不下的。”眼镜男孩解释。
女生使力挣扎,“拉拉扯扯就什么?你放手!”
赵茵茵以目示意,一行人起步离开。男生们不时回看,暗自窃笑。班长提醒说:“你两人不要望了,触人家难看!”
赵茵茵问:“他们两个是小学同学吧?”
许梅说:“两人一个庄上的,关系好呢,青梅竹马。”
学习委员说出了顾虑:“这样给人家,给老师看见,也不好吧?封建人蛮多的。”
“鬼子就是假聪明,”许梅说,“马上要大考了,茵茵有什么目标?”
高个女生回应说:“周老师不是已经开过会了?走一步算一步吧?”说罢,她回身瞥了一眼。
许梅跟着回望,看起来很疑惑。“我比不上你呢。我想考艺校。我跟嫣子想一样,也不晓得能能考上,报了又考不上。”
赵茵茵安慰:“我觉得,你不要胡思乱想。你也就一两次没考好,你要考不上,哪个能考上?那个,现在也没得什么好艺校吧?”她似乎打算征询男生的意见。
男生们赶上脚步,与女生们并肩。他首先表达看法:“就...就算想考,以后再考也不迟,是是的?”他生硬地撞了一下朋友。
朋友脸色阴沉,抱怨说:“周老虎真不是东西!”
他很不解:“又怎安的?”
小胖子愤恨形于脸色,“你们好学生都拉去开小会,我们这些人就都听天由命了。”
学习委员说:“周老师就是统一我们几个人,上面不是要指标嘛?你成绩也不差,也不是不能报,不一定非要那个的。”
黄晟杰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般,“我自己什么料,我自己晓得!哎,都给周老虎坑死得了!”
沉默片刻后,赵茵茵忽然提出:“你们没没注意,该个杜明升跟郑佳萍坐一起。女生你们应该认得吧?原来我们班的。”
许梅说:“她不是你庄上的吗?”
他却是心里一阵发慌,故意躲开女生探寻的目光。
斜前方数百米外的校园映入眼帘,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烟色下。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潮湿泥土的气息。道路南侧河沟外是小块的田地,百米外便是人家。道路北侧麦田纵深甚广,半拢着校园。在雨水的滋润下,绿油油的麦子娇嫩欲滴,冷风带来清隽甘美的麦香,沁鼻入髓,迷魂欲醉。
一辆三轮客车从后方急驶而来,惊煞少年们宁静的归途。大家伙像只凶猛的怪兽,包裹客舱的帆布胀鼓鼓的,激烈地一涨一缩,荡出狂浪的纹路。在经过人们身边时,客车轧过一洼蓄满污浊雨水的小坑,“呱答”一声,车身剧烈抖动,车斗里探出半个身子的自行车群左摇右摆,像一条条欲肆劫掠的罪恶触手。
黄晟杰啧了一声,“你们看看,欢骚的呢!”
“野是蛮野的,个个都晓得,”赵茵茵说,“前段时间,不晓得你们晓晓得?这个车子登高速路上面,差些个跟大货车撞起来。人家大货车让的,自己撞路牙上去了。要不是的,一车子人肯定都要倒霉!”
“这车子野惯了,路上都小心些个,尤其张振安,”许梅提醒身边男生后,继续与女伴说话:“你现在回去也走那边大桥了?”
家住河南的女生嗯了一声,“主要方便。”
“那边太危险了,还要绕不少路吧?”
“也没绕多少,关键还省时间,”赵茵茵说,“河南学生基本上都不走渡口了。”
黄晟杰扭动臃肿的身体,插话说:“哎呦,走渡口多好玩啊!”
“那你是想的,”女生目视前方,“以前都不晓得,也不习惯,现在都好了。”
五个男生毫无遮蔽,呼啸着从后面赶来。他们衣服差不多都湿了,却笑哈哈地越过众人,看起来无比快乐。黄晟杰手指说:“头一眼看,我还以为大强子呢!就后面那个,你看像像啊?”
他予以否认:“我没看出来。”
许梅问:“你们那个弟兄,现在怎样了?”
他嘟囔说:“我不晓得,他也不是我弟兄。”
“大安子,你真无情无义!”小胖子煞有介事地摇头晃脑,又故作沉重地叹息,“人都开除了,还有什么说头的。”
学习委员问:“好像没出什么大事吧?”
班长颔首说:“事情不大也不小,主要人没怎安。伤人那个就是去年登我们学校门口闹事的,人已经抓起来了。”
赵茵茵说:“想想也挺后怕的。”
女伴说:“这些人一天到晚混日子,不晓得怎想的。天天不干正事,登街上晃,跟动物有什么区别?就算侥幸一次,前程也没得了。”
黄晟杰笑着说:“有些事情,你们女的不懂!现在流行哥们儿义气,朋友两肋插刀,说上就上的!大强子这人没话说,就是太呆,不带脑子!平时说人跟真的呢,轮到自己,还不如人家!我听说啊,那个人也是帮人家出头的。”
“再帮忙也不能害人!”班长的表情越发严肃,“遇到问题就动刀动枪,那还得了?现在社会那么好,不需要这样人了。”
黄晟杰越发轻佻,“他家不是杀猪的?肯定上刀子上习惯了!”
他问道:“我们班那个怎没开除的?”
许梅皱紧眉头,“应该开除?人家没上手,就中间拉拉仗。他要是开除了,就太可惜了,能考上学校的。”
“哎,大强子家可能不得人,”朋友挤靠他的胳膊,“你离他家近,一天到晚跟他绑一起,怎没好好说说他的?”
他一下子火气就起来了,“你自己都说了,有什么说头的?”他将雨伞推给同伴,拔腿便走。接着,他大步奔跑起来。他埋头收肩,冒雨急行,转上通向校园的下坡路。在这里,他赶上稍前离开的三个同伴。“呦,来了哦!哈,飞毛腿啊!”男生们纷纷调侃他。他羞于搭理,攒步下坡,不想脚底打滑,重重地跌滚在地。在爆发的嘲笑声中,他撑站起来,顾不得疼痛,继续奔行。尚未进校门,他已在暗生后悔。“真是傻子,蠢蛋!”突兀的烦恼与冲动看起来是任性的、多余的、可笑的,“真是荒唐,不晓得人家怎想的!本来多好啊,都给砸得了!自作自受,授人笑柄,糊涂啊,糊涂!啊,无法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