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话

草稿纸上布满线条与符号,几乎没有空白的地方,作为问题中心的几何图形更是不成模样,看起来像个灾难现场。他非常苦恼,简直要发狂,但这个晚上本不应该如此度过。晚自习的前半段还算算正常的。他检查了几张试卷的错题,做了一张物理模拟卷子。直到他认为有点空闲,翻开了一本参考书。在晚自习的后半段,他的思路一直是混乱的,仿佛迷失在滩涂深处的小船。罪魁祸首便是这道可恶的几何题。他一会儿托起下巴,一会儿微眯眼睛,一会儿又猛挠头发,然而,期待中的灯塔一直黑暗无光。在某个时候,肘下的草稿本突然变得虚远。他熟悉这种引发不适的病态。恢复正常的办法也很简单,只消趴在桌上片刻,闭上眼睛,什么也不去想。恨到深处,他恨不得揪光头发。这好比入山探幽揽胜,却被云雾缭绕的峻岭横挡去路,强欲登山拨云,探得桃花源的蹊径,不想多历曲折后,依然困顿深山中。他就像是个输急了眼的赌徒,满心焦渴、愤怒且沮丧,却不愿放弃扳回困局的希望。

只听得“啪”的一声响,吓得他一跳。原来是,他自己不小心压断了铅笔铅芯。他摇动恍若灌注重金属的脑袋,无意中抬起头,房间里空空荡荡,仅有数个学生在座,再看黑板上方的挂钟,指针快要指向零点了。

班长从前门走进来,站在讲台下。“要锁门了,都回去休息吧!”她走了过来。

待与女生目光交汇,他脱口说:“你来正好!”他惊讶自己居然说出了这种话。

“你又就什么的?”女生有些意外,也有些不高兴。

顺理成章的,他将那道题摊在前桌女生面前。“我以为你又跟哪个生气了。”女生面色舒展开来,坐下后稍加思索,便在草稿本上缘尺勾画线条,“一看就是竞赛题,你钻它就什么?”

“他们后面人,高亮这些,不都欢喜钻的?我没得事,看也蛮有意思的。丁老师不也老说,油多不坏菜。”

“侧重点不一样,我反正----你等等,”她似乎找到了思路,闭嘴不再说话。

他托起腮帮,面对女生伏桌的背影,尝试清空一堆浆糊似的的脑袋。在某个时候,他忽然开始后悔,并感到不安。女生甩动辫子,掉过头来。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应激式地向后仰,脸颊然后发了烧。

许梅问:“你就什么呢?”

他不好意思地挠头,“这么晚了,还麻烦你。”

女生将草稿本搭在书堆上。他歪着脑袋,别别扭扭,很不自在。女生要求他往里面坐。他便向内空出座位。两人按题讨论,有时以为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到头来却叠嶂重重,峻岭崭然。到了某个时候,他发现教室里已经没有旁人。他不忍对方如此劳神,提议改日再研究。女生却犹自沉吟,不置可否。过了片刻,她的两条细眉舒展开来,提出一个别样的构图方案。两条新虚线被引划出来后,他开始有些疑惑,接着便是眼前一亮,顿生重雾拨开、又见天日之感。

今晚的夜色清朗而兼具灵秀,凉爽而不失温柔。月亮晶莹可爱,仿佛款款舞动的精灵少女,步履轻盈舒美,姿态从容而意味绵长。四下里静悄悄的,仿佛连大地都睡着了。与女生同行的这段路太过短促,他还未来得及说上一句话,便已经到了尽头。他们沐浴在小广场上的银光下,而被围墙隔断的生活区院外好似神秘的深海。身旁的女孩前进数步,转头过来看他。她的身形半掩着树影,被晃动的辉光分割得支离破碎,其脸庞也变得模糊不清了。

他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你困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问。

女生摆了摆手,“回去觉觉了。”

不知哪里涌来一股勇气,他手指通向外面的道路,“要不,我们再...再转转去吧?”

许梅有些疑惑,“你有什么事要报告的?”

“不...不是,”他克制颤抖的嗓音,“就是...转转。”

女生似乎明白了什么,“我晓得了,那就转转去吧。”

两人穿出生活区大门,沿着主干道,向着校门方向漫步。夜风迎面袭来,颇有些凉意,穿透了衣裳,触摸着肌肤,撩动未眠人的心肠。他感到身体是火辣辣的、轻飘飘的,仿佛每个细胞都在剧烈燃烧,都在纵情飞舞与呐喊。眼前的景物都已不大一样,化出无可言表的奇妙色调。脚下的道路同样光彩流溢。女生的脚步踩在上面,无比悦耳动听。不知不觉间,他已沉醉在这美好而深沉的的夜色中。

女生衣着单薄,肩头微收,似乎不耐深夜里的寒气。“你是是冷了?”他发现了这点,这让他很不安。

女生问:“你就想跟我说这个的?”

他一时语塞,走出数步,又问:“那你体育加试都准备好了?”

对方摇头说:“没得什么好准备的,跑还能跑,撂肯定撂不动,不像你们男生,肯定能拿不少分。”

“我也不行!铅球肯定一样,手上没得劲。”

“随缘吧!”女生有些不耐烦,“你是是想跟我谈谈中晌那个事?”

“中晌什么事?”

“还是我想多了,”许梅捋了捋耳际的散发,“我给你提个建议。你这人吧,不是惹事人,就是脾气犟、牛脾气,也不是什么好事!像杜二这种诨人,请你不要惹他。”

起因是中午发生了一件事儿。为了临近的体育考试,他几乎每天都会锻炼跑步。这天午后也不例外。杜明升与一群男生在操场上踢足球。足球是杜明升向王老师借来的,一般人没有这个特权。他与这拨人本来互不相干,各安其事。事头还是出在杜明升身上。复读生耍弄年长的威风,两次三番令他帮忙捡球。他照办数次后,拒绝继续执行命令。杜明升上前责问,他未能控制脾气,惹得大个子想要揍他。在男生的劝解下,这场争吵最终没有升级成更大的事端。

“我也没惹他,是他惹我的。我也不是怕他!”想到这个,他心里犹不服气。

女生更加不快,“要是我说不对,你就当我放屁就行了!”

他慌了神,连忙摆手。“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其实吧,我早就想过了,争来争去,真没得意思。真的,我真是这样想的!”

女生面色稍和,“杜二呢,从小给他家里人惯坏了。”

“那……你也不能跟他走太近。”

“我也想的,”许梅显得很无奈,“他爸看见我就说,汪校长也找我谈心,所以累人的呢!他家三爷也有意思,也找我插寡,说他家侄儿再考不上学校,就要给打死得了。”

“他家三爷是是腿瘸得了,又黑又瘦的,骑车还要拿拐棍抵?”他路遇过那个男人,朋友叶华强曾为他指认。

“他以前也好好人,跟人家赌钱赖账,给人家打的。”

“有人赌钱上瘾,我看真没得意思!”

许梅伸手向前遥指,问他:“大门是是没关?”

他凝目看过去,校门便在数十米外,但通向校外的路白晃晃的。“王老师估计忘得了吧?”

“这个怎能忘的?”班干部摆出该有的架势,“我上次跟他说过,他还信誓旦旦说不会!那些不学好想翻墙头的,不是大摇大摆就出去了?”

“那我们告上他去?”

“人家肯定早就睡觉了,”女生稍作沉吟,“我明个跟他说。你跑去给门带起来。”

他奔跑过去,大门果然没关。他动手将铁门拖拽关上。女生在碳渣铺就的跑道边上口等他。顺理成章的,他们并肩转入操场跑道。

他想到学习委员发表诗作的事,便打算以此拉开话匣:“我蛮佩服你的,还有赵茵茵。你们都多才多艺,聪明又能干。”

女生松开背拢的双手,微笑着说:“哪有这样夸人的?”

“你应该晓得吧,赵茵茵会写诗,都登报纸了!”

女生摇了摇头,“这个我不晓得,你怎晓得的?”

他通报曾经的遭遇,背诵部分诗句,称赞小诗写得不错。叫他意外的是,女生的反应却很冷淡。“她这个人比较低调,跟我也不是一个宿舍的。”

他虽是不解,还是识时务地改换话题:“你以后准备就什么,要当画家?”

女生这才转出笑容。“周老师都说了,还是争取先考县中吧?就是不晓得能能考上。我画画就是课余爱好。我这个水平,就能忽悠你们,不要太当真的。”

“你这样说,我们都...哎,你模拟不还考第一呢?”

“这次运气好,”女生摆动起了双臂,“你呢,你以后想干什么?”

“我家大哥学土木工程,我不欢喜!我想...我想搞研究吧?星星啊,月亮啊,天上的...那些东西,我比较感兴趣。嗯,我想学天文,当天文学家,学物理也行!”说到这里,他有些激动。

“我没得你这种...怎说呢,比较纯粹的理想。有理想的人,真好!”女生似在沉思,因而停顿了片刻,“有时候,我想的,人是生活的棋子,很无力的...那种感觉,你可能没得体会。就算心里难过,又能怎样?活着就是这样,人生就是这样!有时候,我想不清楚,自己跟自己赌气,干嘛这么拼命,算了吧!就像我妈说的,考不上最好,来家打工,再过两年,也就长大了,好给我家小弟上。”说到这里,女孩的脸上满是悲怆之色。

他听了心里很难受,“这话不能当真,你妈肯定激你的!”

“有时候想,真不甘心!你们男的,跟我们女的待遇真不一样!”

“千万不能...不要想太多!”他想要表明感同身受,却笨拙地不知怎么说出口,“你……你爸肯定鼓励你的?”

“我爸倒是说,砸锅卖铁也要上,”她的愁眉纠结在一起,“你说,人要不在了,是是就一了百了?没得什么大不了,最多家里人难过几天。”

“千万不要有这种想法!”他紧张得直搓手,“我们还很年轻,还有很长很长路要走!”

“我就是发些个牢骚,”女生温柔地笑了笑,“你们都说周老师不好,给他乱起外号。其实,他这人很好,他是那种有责任心的人,也有爱心。他鼓励我,推了我一把。他说,鱼登网里还要跳呢,人总比鱼要能干吧?我感谢他,感谢所有人,全都记心里,也包括你。”

东侧围墙内外各有一排杨树,高大而枝叶浓密。随着夜风徐徐拂来,千枝万叶盛集树头,或轻摇慢摆,或瑟瑟颤动,以星空为幕,状若狂蜂浪蝶,似有千奇百怪隐匿其间,更兼沙沙作响,如莺鸟和鸣,如歌者讴吟,如海潮微澜。

他感动得差点流下眼泪来。“我家负担也蛮重的,大哥每年都要花不少钱。我爸天天登外面苦钱,我妈卖菜、养鸡、养猪,都卖得了,也不够用!我想的,念书辛苦又花钱,有什么念头的?登家种地也好好的,反正饿不死人!”

“我才走出来,你不要跳进去,”女生说,“为了更好的人生前程,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念书是最好的。你家情况我也有些个了解。你现在也不花什么钱,等你上大学,你大哥肯定也毕业上班了。你家没得什么好怕的,最多你爸你妈再辛苦几年。”

“我心里一直有梦想,没好意思跟人说。我……还想当...文学家!”他的声音在颤抖,“我去年没得事,也写些个,估计得有上万字了!”

女生很感兴趣,“什么题材的?”

“应该算武侠吧?有些个奇幻风格。瞎写的,还不大成熟。写写就没写……想什么写什么,还要揣摩...我晓得都不容易...现在的话……那个……学习太熬人了,根本没得时间!”他的表述紊乱无章,因而感到懊恼。

“孺子精神可嘉!”许梅开心地笑了,“什么时候,给我拜读一下?”

他想到对方一直是优秀范文的代表,开始后悔说出这样的话,“我...我比你差远了!”

女生的表情严肃起来,“人就像是树上的树叶,每一片都不一样。如果不相互交流了解,肯定会有隔阂。有的就算了解过,可能也是表象,不一定触及深处。你们男生吧,跟我们女生不一样,你们更纯粹、更直接。我没笑你意思,人有梦想,肯定没得错。真的,我很敬佩!”

“你觉不觉得我们跟人家好学校比起来差太多了?起步不一样,以后...估计...几次统考,我们都没考好!我们班数学最高分才九十几,人家有满分的。这种差距,太吓人了!”

许梅说:“人家是高速公路,我们是垃泥路,没得什么可比性。我们不用灰心,不用难过,我们也不曾荒废时光,我们也曾披星戴月过的!”

接下来,他不无惊讶地发现女生可以娓娓道来一些数字,比如某个人在某次考试中得到的分数,甚至细化到各个学科的成绩。只不过,他未来得及挖掘新的发现,聊天戛然而止。

“不说了,回去吧!”女生急急地说。

看起来是因为不耐寒冷,她不愿继续聊下去。他意识到自己犯下一个大错误,但为时已晚。他脱下外套,邀请女生披上,却被拒绝了。

女生宿舍院门口树荫下掩着两个黑影,突兀而吓人。他心里虽然紧张,却下意识地将女生挡在身后。一个人影突进明亮的月光下,正是李素嫣。她跑了过来,叫嚷说:“我以为你锁个门,拿个书,给哪个老鬼拐去了呢!哎呀呀,原来老鬼是你!”

许梅说:“别一惊一乍的,给人吓到了!事情也怪他,非安排我做题目,头弄稀晕的,上操场上转两圈,现在才好些个。”

“还是我不对呢,大小姐?三更半夜的,你们到处混冲,给人家吓死得了!”

他解释:“我们就转转的。”

小个子女生提高音量:“你们?嘿,快交代!”

“有什么好说的?”许梅的语气中充满烦恶,“要没得那么多和尚姑子烂嘴巴,能有什么事?”

树荫下另一个人也走了过来,正是赵茵茵。“我跟李素嫣商量,怕你出什么事,是是要发动人找你。”学习委员说。

班长作色说:“我也不是三岁孩子,就这丁个地方,还能上天去呀?”

赵茵茵说:“人言可畏,注意些个啵。”

被劝者的声音越发厉急:“反正我跟这个跟那个的,还怕多一个?”

李素嫣抱住朋友的胳膊,消失在女生小院黑漆漆的门洞里。赵茵茵走出几步,转身看向男生,“都这个时候了,你们两人就什么的?”

他说:“主要怪我,请班长做题目,头弄稀晕的,上操场转转也是我提的。”

赵茵茵交代:“该晚这个事情,不要瞎说,”见男生允下保证,挥了挥手,“你也赶快回去,明个还要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