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话
下午,毕业班的师生们陆续拍完集体照。地点设在操场边上,大小板凳以及课桌拼凑出临时台架。强化班被安排在最后一个。即便如此,下午还是余下了不少空闲时间。有的学生带来了私人相机,邀集相得的同学,相互拍照,以为留恋。周老虎难得放下身段,尽量满足学生们的合影要求。不过,他没有待上太久,便推车匆匆离去。据小道消息称,师母生病住进县医院,周老虎需要前去看护。
时间到了晚上,该上自习的时候,教室里仅坐着不及一半的学生。他人在桌位上,魂儿却像是弄丢了。不时有急促的脚步带着欢笑从窗外掠过,心中便如开水在乱滚。他一会儿托着腮帮假装沉思,一会儿凝对书本佯在阅读,当看到前桌女生站了起来,手里拿着她漂亮的纪念簿,便感到自己将要飞往梦想之地,心脏扑通扑通乱跳,简直要蹦出嗓门眼。然而,对方走来走去好几次,注意力从未放在他身上。每一次失去念望,心情恍若失控飞机坠了地,一头扎进软巴巴的烂泥地,一点儿折腾的力气都没有了。当女生将纪念簿递给一个看起来毫无交情、似乎不应受眷顾的男生时,一团妒忌而羞愤的火焰在胸膛间熊熊燃烧,便要将他化成了灰。他认为自己受到了侮辱,暗忖哪里做得不妥,招惹到对方,然而思来想去,不得要领。他不知该何以排解忧闷,拿圆珠笔在方格纸上胡乱涂画。当察觉到女生已在往回走,他心里如此盘算:如果她提出约请自己,或许应该给出稍微傲慢却又不太失礼的态度来对付,既能恰当表达不满,还能显得颇有分寸,不会太惹人讨厌。他听到皮鞋踏地的声音已在身后,忙将可笑的涂鸦翻盖起来,吃惊地转头看过去。
女生的笑容僵硬下来,“你别吓人捣怪的?”
他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埋头不作回应。而前桌女生像个能够洞悉他人心思、古灵精怪的魔法少女,刚在桌位坐下来,便拍打他的书堆,脸上挂着神秘莫测的微笑。他看到了那个漂亮的纪念簿,几乎就贴在鼻子上,立刻闻到了飘过来的好闻香气。他慌里慌张地站起来,欢喜而手足无措。他像个受到委屈却又获得慰藉的小孩子,所有不快都被抛至九霄云外。
李素嫣从后排回来,警告他:“看着些个,不要写歪得了!”
“请你不要没事找事!”许梅呵斥她,又转对后桌男生:“不要混翻,写你自己的!”
他只得打消借鉴旁人的心思,在这本散发浓郁香气的簿子上选定一处空白页,伏桌握笔,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该如何表达。最终,他下笔写道:“不管天涯海角,请记得这份纯真的友谊,直到永远。耕耘终有收获!愿金榜题名,早日找到属于自己的人生梦想!”他题完名字,验读数次,自觉内容简短俗套,且有窠臼的痕迹,忖着是否添补,但纪念簿主人已在问他索要了。
李素嫣抢过纪念薄,翻到新填处,边读边笑。许梅欲将薄子夺回来,没有成功,问后桌男生:“你纪念册子呢?”
他支吾着回答:“我没...暂时还没准备。”说着,起身打算离开。
“别跑!”小个女生将自己的纪念簿拍在后桌书堆上,笑容暧昧,“好好想,认真写!要比这个高强,不那个我不让的!”
一弯银月明亮地斜挂空中,西方天际尚余一抹即将残灭的亮色。他循声向西边赶来。不少学生正集中在小广场上,有玩捣鸡的,有追逐踩影子的。其中最大的队伍玩的是“老鹰捉小鸡”游戏,男女学生都有参与。这支近二十人的队伍如长蛇般扭来扭去,现场不时发出欢笑与惊叫。
他加入围观的群众不到一分钟,便遭人拍打肩膀。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黄晟杰。小胖子扬了扬肥短的胳膊,却没有说话,弄得神神秘秘的。
“就什么的?”他有不祥的预感。
朋友有些不耐烦,“没绐你玩,有老同学想阚阚你呢!”
两人钻出生活区大门,都没有说话。他老远看到旗杆下徘徊一个人,想要转身回去,犹豫未能决断。待到差不多看清对方的脸,他倏地站住,不敢再往前挪动一步。
那个人大步迎靠过来。“安哥,好久不见了啊!”声音里充满欢快。这人正是叶华强。久违的朋友敞穿胸前印有英文的时髦夹克,样貌如旧,只是声音略显浑厚了一些。
叶华强说:“安哥生分了呢?”
“我没...没...真没!”他想纠正,但很笨拙。
黄晟杰搭住朋友们的肩膀,老气横秋的。“这人不就这死色子?该晚周老虎不登家,狂欢的时刻已经到来!”后面这句话说得激扬顿挫,用的还是普通话。
这时,校门犹未关闭。三人轻手轻脚,绕过小商店的灯光。王老师正趴在柜台上,似有所察觉。他们撒腿便跑,直到翻上石子大路。没人出来赶他们。他们勾肩搭背而走,时光恍若回到昨日。
夜间的集镇较白日大有不同,仅有一小部分沿街房屋开门,或明或暗的灯光从门窗杂射而出,染花了空荡荡的街道。有个人从录像厅门帘里钻拱出来,步履甚是匆急,似乎不大高兴。他停下脚步,追随那人融入黑暗的身影,又转向录像厅灰色的厚重布帘。这些日子以来,他曾有幸看过两三部彩色电影,便在庄上新婚本家哥哥家的VCD上。虽然无一来得及完整赏看影片,但获得的体验却是上佳的,难以忘怀的。
“安哥,想看录像了?”叶华强撤回踏向游戏厅的脚。
“不不不!”他连连摆手。
“反正都是第一次,”兴奋写在小胖子的脸上,“贵不贵啊?”
叶华强拍打口袋,“钱不是问题啊!”
三人拨开沉重的布帘,钻入狭窄昏暗的小房间。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怪味,像什么东西馊掉了似的。靠门贴墙有张低矮陈旧的木质柜台,柜台上方吊着一盏瓦数不高的电灯泡,后面坐着一个干瘦男人,手里拿着报纸,一双阴鸷的眼睛来回扫看进门的顾客。男人身后是两面贴墙的格柜,上面堆陈各类小商品,有香烟、饮料与方便面等等。轰隆的声响从由木板与毛玻璃隔成的墙壁后穿射出来,透过毛玻璃,可以看到小片模糊而跳动的彩色光斑。
叶华强与老板搭话:“多长时间了?”
老板回应:“才开始,也就十分钟。”
“什么片子?”
“才出的,美国大片,恐龙吃人,蛮好看的。”
小个子上去推开木板隔门,伸着脑袋向内瞅看。老板啧了一声,“骗你就什么?你看看,已经满场了。”
“三个人,稍微让些个。”
“这是新片子,你应该晓得的。”
“不是已经开始了嘛,座位都没得,讲究人都不看的。”
叶华强付完钱,带领朋友们推开木板隔门,进得里间来。里间较外面阔大不少,大概得有三四十平米。观客挤满整个房间,前面的人有凳可坐,后面的却只都站着。最里面有台尺寸很大的彩色电视机,屏幕上闪跃花花绿绿的影像,房间内所有的光亮都来自这里。此间空气较外面更为浑浊,充斥浓重的烟味、汗腥味以及其它不可辨别的难闻气息。三人寻着一个靠边的、踮起脚尖才能勉强看到屏幕的位置。叶华强不知从何处找来长板凳,三人都站在上面,这下便解决了难题。播放的是一部英语影片,屏幕下面配有中文字幕。他从未看过如此类型的电影,但还是渐渐掘出其中趣味来。该电影与以往看过的那些完全不同,画面清晰绚烂自不必说,一只只或庞大或小巧或凶猛或温顺的远古生物好像真的复活了一般,令观者油然产生身临其境之感,仿佛已加入处在险境的人们的行列,与可怕的怪物遭遇、周旋甚至发生战斗。由于实力差距的原因,主人公们更多的选择是想方设法逃命。等到影片进行到可以预料的危险时刻,观者紧揣着手心,眯住眼睛,完全不敢直视屏幕,生怕跳出惊悚骇人的画面。这般体验实在太过震撼,等到影片结束,他依旧不能缓过神来,被小胖子推了一把,这才如梦中惊醒。他打开手掌一看,手心里攥着的全是汗水。
从录像厅出来,弯弯的月亮正在屋脊上发射散冷冷的莹光,照亮凄清的街道以及一排排紧闭的门板。“很晚很晚了。”他猛然意识到了这点,一团焦火赶上心头。
在他的催促下,朋友三人一路小跑。回到校门前,大门已经上了锁。黄晟杰扒住铁门,向内望了望。叶华强踢了一脚,锁链发出清脆的声音。“嘘!”小胖子示意朋友们噤声,并跟在后面。他们走进西向的贴墙小道。来到围墙西南角,小胖子就着月光细细摸寻,“哈!”然后笑出声来。顺着指示,朋友们看到墙壁上赫然开着上下数个小孔,一直通向墙顶。
叶华强哼着鼻子说:“胖子可以啊!”
黄晟杰有些不好意思,“我都没爬过,都是听他们传的。”
小个子攀附围墙,率先登上墙头。其它人如法翻了上来。墙头下面正是公共厕所,掩藏在浓密枝叶遮蔽下的幽暗中,像是匍匐着的巨大怪物。他有些害怕,催促前行。朋友三人便在墙头上鱼贯而走,抵达旧教舍旁贴放砖块的地方。此时,四下里一片沉寂。旧教舍沐浴在清明的月光下,散发着不可多见的温柔气息。黄晟杰提议在此小憩片刻。三人在墙头上并肩坐了下来。此时,星空浩瀚似深海,群星点点闪耀,好像近在咫尺,便贴在树梢上。月华如水般倾泻大地,方格状的田野与稍远的村庄都笼罩在玄妙的辉光中。空气中微微有些凉意,却一点也不逼人。
叶华强笑着抵靠朋友,“胖子怎蔫得的?才才还活蹦乱跳的。玩过头了,还是什么大事要告上的?”
黄晟杰腼腆地笑了笑,“我不都是为大安子的嘛!”
他没好气地摆手说:“我求你,以后别坑我就行了!”
“胖子好人呐,坑人不至于,”叶华强说,“估计是痴病又犯了。”
小胖子有些心不在焉,“我们以前玩蛮好的,就怕...你们不提,有个事情,我早就想说的,怕你们打我。该晚要是不说,就怕以后没得机会了。”
叶华强呼呼地直喘气,“胖子这口气吓人的,说你喜欢哪个,哥给你说媒去!”
小胖子歪着脑袋,似在思索。过了半晌,才开口说:“那年冬天我们差些个给学校烧得的,你们还记得吧?”
他当然记得。“我们都请家长赔钱的。”
黄晟杰撇了撇嘴巴,然后说:“我估计,火应该是我点的。”
叶华强夹住朋友脖子,喝道:“还是你捣鬼的呢?”
胖男生忙拿手撑住墙头,“别闹,别闹,掉下去!我本来也没想,听你们哪个说拿火烧的。我想也对,倒霉草要割到什么时候?多晚才能家去?家去迟了,我妈问起来,肯定又要挨剋!我给他们哪个烟头子塞草堆里面去,当时想,点着最好,点不着就算倒霉的。”
“我看不孬,要说有些个不好,什么不好呢?”叶华强故意将语调拖得很长,“没给周老虎房子烧得了,罪过啊,罪过!”
肇事者看起来快要哭了,“过几天就要考试,我们估计就散得了!辛苦一年,也不晓得能能考上,我真不想回去种地,天天给我妈管!”
朋友不以为然:“种地咋的了,你爸你妈不都是种地的?你妈不管你,你以后不找女人?胖子哎,不要跟受气小媳妇呢,哥不欢喜!说实话,就算不念书,又能怎安?哥早就想好了,跟我爸跑生意,学个手艺也行,以后当大老板!你们不晓得,我都气死得了,家里非不给我去!我爸嫌我岁数小,非要叫我再念,给我找外地什么背旮旯破学校,不要我命的!能有什么用?你们晓得我的,朝那块一坐,老师一说话,就犯磕冲想睡觉。哥熬过这阵子,出来就苦大钱,买摩托车,买小轿车!你们都看好了,等哥百万富翁,带你们潇洒去!”
他跟着安慰失落的朋友:“胖子你不要想太多了,也不是生离死别,想这么多就什么?我们家离那么近,以后就算天南地北,每年来家聚聚,也是一样的!”
黄晨杰说:“话是这样说,就怕到时候,人就不一样了,我们都不一样了,”说着,胖脑袋垂下去,竟是抹起眼睛来。他刚欲再开口,眼泪却忍不住地涌了出来。三人沉默着坐了片刻。叶华强用力拍打朋友的肩膀,“胖子哎,别怂,哥肯定带你玩的,安哥也是!”率先站起来,“不说了,走家,清冷的。”
他建议:“不行该晚你就跟我们睡,我们稍微挤挤。”
“不了,家去,晚饭还没捞得吃,”小个子掏出钥匙,“我车子就登这房子后面,你们给我搬上来。”
他接过钥匙,往教舍后面推出自行车,与黄晟杰合力将车搬上墙头,递给跳出墙外的朋友。他们的朋友狂按数声车铃,蹬车离去,消失在围墙东南的拐角。两人翻身下墙,并肩往回走。原本热闹的小广场上空空荡荡,人影全无,而教室那边灯光大亮,一点声息也没有。两人知道出了事,都不敢往教室去。他们先回了宿舍,但两个宿舍房门都上着锁。他们确认大事不妙,硬着头皮,急往教舍。两人来到门边上,鼓动怯心,偷眼向内窥望。不少学生抱着书本,列成一排,面朝黑板,近门的女生犹在抽抽搭搭,而原本应该在医院的周老虎背着双手,正在巡视教室。朋友两人面面相觑,知道这下算是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