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话

一年一次的升学考如期而至,桑中设立了考点。本校考生免去了奔波之苦,倒也是一件幸事。住校生们搬离了宿舍,但午饭还留在食堂吃。校方为这些重点考生特开小灶,每人交纳一笔数额不高的餐饮费,可以享受三顿丰盛的午餐。餐厅被安排在分隔男女生宿舍的穿堂大房间,临时布置数张大圆桌。每天中午交卷出来,考生们饥肠辘辘,好似归巢的小鸟,如飞地奔入生活区,老远闻到食堂小院飘来的美食香气,更是饿火焚腹,恨不得足下生云。有的男生脚程较快,呼啸左右,率先拥进餐厅,瞅定桌上摆好的可口佳肴,占据利好位置。只不过,捷足者们虽然先近楼台,面对一桌荤素相搭的美味,却也只能望穿秋水,相对空咽口水而已。如果有人胆敢越矩,必然遭致声讨,甚者驱使跟女生们并桌。等到所有人就位,班主任一一收集准考证,交待下一场的注意事项。虽只是寥寥数语,待食者们如熬年月。周老虎讲完了话,大手一挥,班干部们分发碗筷,这才算可以开饭了。餐具一旦到手,饕餮者们便无所顾忌。他们奋力地大快朵颐,恍若操全干戈、冲锋陷阵的勇士,所临如风卷残云,所接则冷落败花,眼睛与嘴巴联动,筷子与油汁齐飞。不消片刻功夫,满桌皆是空空如也,只剩光碗与裸盘对望。填饱肚皮的人们不得闲逛,全都回到教室,伏桌午休,养足精神,以备战下午的科目。结束考试的这天下午,学生们回到教室。周老虎仿佛换了一副嘴脸,发表了一番热情洋溢的演讲,肯定弟子们一年来的努力。学生们颇受感动,不少人流下感激的泪水。到了最后,学生们全都站起来,拍出热烈而持久的掌声。

闲暇下来以后,张振安整日窝在家里,每天总是一觉睡到自然醒,然后躺在电视机前消遣,或是坐在那儿发呆,偶尔抱起哥哥赠予的小说书,继续尚未完成的阅读。某天午后,他实在百无聊赖,往后庄一个小伙伴家串门。这小伙伴与他年纪相仿,颇有些投机的话题。进门的时候,男孩裸着上身,正伏在床上看书,床上床下散落不少小说书,都是武侠题材的。见到他,对方先开了口,提出约借课本的事。他爽快地应允,并顺利带回一套小说书。自此以后,他整日倚卧床头,几乎废寝忘食。在这段沉迷武侠世界的日子,他没干过称得上正经的事。一天下午,他上大队部取回哥哥的信。哥哥在信中分享了应考心得,大多都是些老生常谈的说教。他打算与哥哥交流心中的困惑,不过思虑再三后,最终没有写在信纸上。

到了回校集合的日子,他兴奋得一夜没睡安稳。天刚蒙蒙亮,他便穿衣起来,手里捧着小说书,却一个字也看不下去。妈妈起床料理家务,他帮忙添柴火,主动打扫小院,又自告奋勇给小猪倒猪食。他数次想要提前动身,不过都忍住了。待到天色差不多大亮,他兴冲冲地推车出门。

邻家女孩的自行车架在院心,似乎正在召唤他。他稍作犹豫,转进院门来。郑大婶正在打扫院子,见到邻居,掩不住愤急之色,说人还死赖床上呢。他进屋去叫人。郑佳萍倚靠床头,身上搭覆毯子,光着两条白花花的大腿,原本睁着眼睛,看见来人,故意合眼装睡。他见女孩闺房墙壁上多出几张港台男明星的大幅印刷彩照,便恭维这人长得好看。郑佳萍冷冷地瞥他一眼,看起来并不打算领情。

“该个要上学呢。”他提醒对方。

郑佳萍拖毯子遮住脸,恶声说:“就当我死得了,别跟催命的呢!”

他不敢再说什么,退身出来。小杰从西边房间伸出脑袋,向邻居哥哥招手,压着声音说这人更年期到了,平二哥你别睬她。郑佳萍却听见了,急声喝骂弟弟。小杰将邻家哥哥请进房间,摊开书本,讨教数学难题。他有些奇怪,说你怎不问你大姐的。小杰说她那个死色子,除了会骂人,什么都不会。姐姐还是听见了,大声说我昨晚没教你啊。小杰说你讲的我一句都听不懂。姐姐将床板敲得咚咚作响,说你以后别指望我了。他悄声问怎么回事。小杰说还能为什么,考不上学校怄的啵。

几个班上女生从女生宿舍小院钻出,一齐儿向教舍方向跑过去。他看在眼里,心里发慌,匆匆停好自行车,急往教舍而来。路过办公室门前,周老虎与丁老师正在里面说话。他缓下步子,边倾听边张望。周老虎招手唤他进去。

“以后要好好学。”周老虎对他如此说。

他不明白话中的意思,越发忐忑。周老虎好像忘了他的存在,兀自跟丁老师说话。可以听出来,新一届的强化班会增加一到两个。说到生源质量时,周老虎抚摸学生的脑袋,欲言又止,似有惋惜之意。他心中猛然一沉,暗想要坏事了。

离开教师办公室,他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大步穿过晨光下的浓密树荫,一头撞进教室房门。仅有小部分学生先到了。三三两两成对,或窃窃私语,或笑语纷然。许梅独坐桌前,身穿绣领白衬衫,外罩粉色镂空开领毛线衣,长发披散,插束碎花白发卡。她正在安静地看书,见到风风火火的后桌男生,眯起眼睛,报以温和的微笑。

他想要平静下来,但一秒钟也不能忍受。他唤得前桌女生的注意,压着颤抖的嗓音宣布:“我们班有八个考上县中!”

女生笑应说:“自费生还没定呢!”转过身去,很快又扭回来,脸上恍若绽放着娇艳的花儿,“你还晓得我们班状元是哪个呀?”

“这个没听说,是哪个?”

“第二赵茵茵,你是探花,第四鬼子。”女生却不说话,卖起了关子。

“第一是你?”

“我考不行,才第六。”

他顺着对方的目光向后看去,惊得张大嘴巴,“不会吧?他?那...我不相信!”

“没错的,就是他。”

这个人正是高亮。状元生倚靠课桌,双手交叉胸前,正与人笑吟吟地说话,一脸地春风得意。

“心里是是不服气呀?哎呀,你是是眼花看错得了?”她像是会读心术一般,看透了他的心思。

他面上发热,嘟囔说:“他好像没考过我们班第一,最多第三第四?”

“不对,”许梅说,“他考过第二,一次小考。”

他手指女生旁边的空位,“她怎还没来的?”

女生摇了摇头,“不晓得,她没怎么考好,”又埋下头去看书。

他问:“你看什么的?”

许梅将书面展示出来,“朝你们洋诗人借的,散文小品。”

杜明升从前面慢悠悠地走进来,双手插在裤袋。大个子停在许梅桌前,踢了踢桌腿,“妹子,你害死我了!”

许梅斜着脑袋看过去,“我怎又得罪你了?”

“你还没得罪我?你看看,给我害的!”大个子侧身撩起衬衫,后背赫然青一块紫一块,触目惊心。

“你又怎的了?”

“你什么都留一手,好东西不肯教我,考不上好学校,不就这样子了?”

女生提高声量:“要么说人话,要么请你走!我很忙,没得功夫跟你废话。”

杜明升却笑了,“看看我家小公主呢,说话不能温柔些个?这样子,你道个歉就行了。”

许梅将书覆盖下来,“我那些早晚上陪你复习,还对不起你了?”

“你看看你这话说的?你能陪人家做作业,就不能带我复习进步?”复读生笑得很放肆,“呐,哥也不是不讲道理人,什么时候上我家去,我陪你喝两杯?你爸前段时间登我家,我也陪他好好的!”

他偷望一眼大个离去的背影,低声问:“他又没考上?”

女生告诉他:“他分数上中专应该还行吧?别信他嘘,不晓得怎安的,估计又犯什么病,给他爸打的。”

毕业生们陆续回到教室,更多的消息披露出来。班长取回一份完整的成绩单,学生们争相传阅,几家欢喜几家忧。过了片刻,班长通知大家操场集合。

他随众出来,见黄晟杰正在身前不远处,贴靠上去说话。朋友哭丧着脸,唉声叹气,似乎胸含吐不尽的委屈。他抚慰说:“你考也不差,报那个学校没得问题吧?”

小胖子拿哀怨的目光扫看他一眼,叹息道:“怎弄也不如你们啊!”

操场边上临时拼凑一排盖有红布的长桌,桌上摆好了话筒,还有不少奖品奖状。毕业生们在操场上排列站好。过了片刻,校领导们陆续到场,莅临主席台就坐。汪校长率先发表讲话,总结本年度大考整体形势,列举不少横向数据进行比对,听起来很是鼓舞人心。针对不同层次的毕业生,汪校长为今后人生道路的选择给出了相应的合理化建议。接着,教导主任展开一段简短却激昂的陈词。这位校领导虽长得矮小粗壮,其貌不扬,但言辞更具条理,更为打动人。在其擘画下,每个学生的未来都大有可期。最后,便是发放奖状奖品的环节。从某个分数开始,教导主任从低到高报出姓名以及得到的分数,被点到的学生依次上台领奖。共有一百个学生领到奖品,奖品有奖状和笔记本,八个超过县中公费录取分数线的毕业生额外获赠钢笔一支。

最后一次回到教室,周老虎与学生们展开了一场气氛愉快的交谈,甚至不回避弟子们稀奇古怪的发问。在宣布放学前,周老虎将黑板一角保留近一年的倒计时文字擦掉,在黑板中间写下“朝花怒放,再接再厉”八个大字。

与同伴们分开后,他恨不得肩生双翼,立刻飞到家中。道路前方出现一个认识的身影,正是赵茵茵。在回家的路上,他与该女生相遇过几次。在大多情况下,他只是佯装不见,快速超车而去,即便与她目光相接,也仅是颔首而已。今天,他却不想这么做。他急促地按响了车铃。女孩转过头来,细长的瓜子脸先是微漾诧异,接着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该个走这边的?”他忽然意识到,大人们就是这样说话的。

女生点了点头。她的态度不冷不热,叫他捉摸不透。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这让他感到忐忑。他心生后悔,硬起头皮挑言:“你那个颜色跟我的不一样。”他发现,女生车篓里笔记本上别着的钢笔是蓝色的。

女生打量他,“你什么颜色?”

“我是黑的,”他从怀里掏出奖品,为女生展示。

“好像就两种颜色。”

道路引出村庄的范围,两边闪出广大的田野。放眼望去,遍地都是金黄的麦子。两旁没有树木,全无遮蔽。阳光直射在身上,火热在胸膛间聚集。他捏住校服胸前的拉链扣子,不时抖动以散热,也为了纾缓渐起的躁意。

赵茵茵忽然捂着嘴笑了,“该个天热吧?”她问。

他表示认可,“我都想下河里泡泡去了。”

女生的眼睛笑成月牙状,她还轻咳了两声。“那你衣裳租的呀,也不怕捂出痱子?”

他闻言红了脸,将拉链稍微往下拨了一拨。女生再将目光投向前方,“我们几个人上县中的,以后还是同学。”

他想到了高亮,心里很是不平。“那个人超常发挥了。”

赵茵茵不大自然地笑了笑,“听他跟人说,有的大题他都做过了,不晓得真的假的。我晓得的,他每晚上都多做一张卷子,表就放旁边,参考资料好几本,有的我们都没得。”

“卷子哪个少做的?我也研究蛮多的,一个也没斗上。”

“可能也有些个运气吧?你聪明又有灵气,跟他不一样。”

他闻言不大好意思,“这...这方面我肯定比不上你。”

赵茵茵问:“你近视多少度?”

“可能二三百吧。你呢,好像不近视?”

“我也近视,估计能有一百,”女生的语气明显急促,“我不欢喜戴眼镜,心里害怕,真的害怕!”

“其实没得什么,不碍事的,我以前也害怕,习惯就好了,”他虚构了自己的经验,“我看一本书上说的,还是不戴好!平时我不戴,就上课用。哎,你晓得,她,许班长有多少度?”

“听人家说,你真的…”女生闭上了嘴,顿了一顿,才继续说:“她嘛,以前跟你差不多吧。现在,不晓得,她也不睬我了。”

他很奇怪,“你…你们关系不是挺好的?”

“可能你没认真观察吧?我跟她关系不算好的,”赵茵茵别有深意地瞥他一眼,“怎么说呢?以前还行吧,后面她怀疑我说她坏话。她不了解我,我是冤枉的。”

“解释一下子,不就行了?”

女生坚决地摇了摇头,“没得必要。也没得什么,都过去了。”

他故作沉重地叹气,“时间过真快,一转眼,一年就混过去了!”

“我不同意混这个字眼,”女生说,“一年很不普通的!我看,大家都很迷茫,很挣扎,很痛苦。活成这样,到底值还是不值?”

对方文绉绉的话叫他听起来很别扭。“没得办法,我们不拼命,结果还不好说的。”

“也许吧,”女生稍作沉吟,转而抬起眉头,“人家好学校都不死学,我很好奇。”

“我们什么都比人家差,怎跟人家比?能这样子,已经不错了!”他很激动。

赵茵茵的表情凝重下来。“在这个世上,我就佩服我大。”

他在脑海中构画那个从未谋面的男人,“你爸现在到底就什么的?”

“他看书学习,还有写文章。初中毕业那刻儿,他成绩很好,就是上学迟,岁数过了,人家不给上。他欢喜这个,自己也没放弃。”

“你爸写什么类型的?”

“他最近在尝试历史题材,”她的表情是骄傲的,“等他写出来,有机会登报连载,到时一定给你看。”

两人并车穿过一级公路,在路口短暂停下车,相互挥手道别。女生率先离去。只见她贴住公路边沿,渐行渐远。一辆大货车从她身旁呼啸驶过,其细长的身影摇晃起来,就像一片随风飘荡的落叶。

“喔,终于!”他回到石子路,已将同行女生抛在脑后,心里盘算到家后的光景,妈妈该有多么地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