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话
正午的阳光穿透大桑树浓密的枝叶,投射在浅褐色的泥土地,形成数个大小不一的细碎光斑。一带蚂蚁正在光斑间急急穿行,队形井然。这群小家伙一直是行色匆匆,但从不会产生碰擦事故。有的迎面遇上,似旧识邂逅,还会相互“握手寒暄”呢。“唔,真有意思。”在这个缺少趣味的炎热午后,他好不容易才发掘到这点微薄的快乐。“这些小小躯体似乎蕴含无穷的能量,永远不会疲倦,大自然真是奇妙!如果变得跟它们一般大小,那将是怎样的玄妙世界?”神思飘荡间,他仿佛化作了这支蚂蚁军团的一员。他与队友们一起涉谷越岭,访幽探密,开拓领地。生活注定不再平淡,每天都会经历新奇的冒险。一根坠落的枯枝不仅容易造成碾压性死伤,还会给出行带来不小的麻烦。一片雨中的落叶不仅可作遮蔽的佳处,也堪作横渡江河的栖身之所。毛毛虫蠕动小山般的身躯,摩擦可怕的巨喙,到处横冲直撞,或会伤及无辜,但他与同伴们可以将它围猎成一顿无比丰盛的晚餐。
他更换下蹲的姿势,以放松酸麻的双腿。这时,一旁小竹林内窸窣作响。他猛一抬头,隔壁家两兄弟从里面钻出,喜笑颜开地跑近他。
哥哥得意地摊开手心,里面躺着两枚鸡蛋。“呐,还不相信呢,你看!”
弟弟歪着嘴巴附和:“就是,就是!”
兄弟两人不待质疑者开口,以胜利者的姿态蹦跳着离开,穿过白得晃眼的大场,钻进自家的篱笆院门。
舅舅手提鱼竿鱼篓,躲在锅屋墙角处,向外甥招手示意。他明白舅舅想要干什么,为他提供准确的情报。舅甥两人来到池塘边上,选定小竹林下一个隐蔽的位置,各自抛洒饵料。但是,问题很快出现了。火辣辣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不停摇来晃去,滚烫钓者的身躯,调戏悬望的眼睛。他移动数个位置,大抵皆是如此。更加煎熬的是,绿油油的水面上一直没有动静,直如一汪幽暗的死水。正没奈何,身后小竹林惊起连续声响,似有什么怪物突袭而来。他心里猛然发紧,想要逃近舅舅,转思或是隔壁两兄弟弄怪,恐惹人耻笑。正犹豫不决,小竹林的“怪物”现出样貌,不是隔壁两兄弟,而是一个大人。此人是舅舅的一个朋友,常与舅舅来往。但他心里清楚,对方来访动机不良,不是为了什么好事。
男人的笑容就是假惺惺的。“你家小外甥考上县中了?”
舅舅笑应道:“还用说嘛?通知书敲锣打鼓送来家的!”
“兄弟两个还都不孬呢!”男人将手一招,笑容更加暧昧,“倒霉鱼有什么钓头的?走嘞!”
舅舅问:“你说啊,就什么的?”其神情却表明对答案了然于心,完全是在明知故问。
他心里直来气,恶声说:“喊你输钱去呢!”
舅舅扔下钓竿,跨过突向河岸的树根,与那人嘀嘀咕咕地搭话。可以听出来,舅舅刚刚输了不少钱,囊中羞涩,而那人显然铁下了心,暗示愿意为舅舅提供周转资金。最终,舅舅丢下鱼竿以及外甥,随那人翻身上坡,拨竹而去。
至此,水塘边只剩下他一个人。过了片刻,他才意识到这一点。猛然间,他毫无征兆地打了个激灵。垂钓点被封闭在一个极其狭小的空间内。眼前是一汪浑浊、散发着浓重鱼腥味的幽深池水,而身后的小竹林尤为阴森可怖。凶残的怪物总喜欢隐藏在里面,袭击弱不禁风的落单者,将人摁没在水里,或者直接一口吃掉。更加令人忧惧的是,此地安静且偏僻,一旦发生什么意外,几乎没人可以注意,更无法提供施救。他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他极快地收拾东西,跨过姿态狰狞的大树根,绰起舅舅留下的渔具。如有鬼使神差,他越是着急脱困,越是不断出现状况。手中鱼竿数次挂碍竹枝,他甚至还滑倒了一次。在某个时候,他差不多便要哭了。终于,眼前阔然。
“喔,捡回了一条命。”他奔上水岸,气喘吁吁。
竹林边上长着一棵老桑树,枝叶繁茂垂重,有的快要压到地面。隔壁家兄弟两人蹲在树下,不知在鬼鬼谲谲地干什么。他蹑步靠上前去,发现两兄弟正在商量对付一条树上垂下的毛毛虫。这条毛毛虫长得又肥又大,体色惨绿,悬在半空,不停地扭动身体。他想到曾与肥虫搏斗的情形,突然觉得非常恶心。他抬起大脚抡过去,将虫子踢飞得无影无踪。兄弟两人被打扰兴致,围住扫兴者缠闹。他连喝带吓,折腾得全身冒汗,没有起到效果。最后,他妥协敲些枣子下来,这才得以脱身。
舅爹躺正在木板床上睡午觉,身材干瘪得可怕。他第一次意识到老头居然这么瘦。小木板床紧靠堂屋东北墙角。为了省电,老头选择不开电吊扇。不过,他睡得很香,打着呼噜,胡子一抖一抖的,看起来非常有趣。他几乎未作犹豫,便决定告密。他故意重手重脚,将老头儿给吵醒。听完添油加醋的报告,老头果然气得直咬牙,立刻便翻身起床。
外孙自告奋勇,带头在前。爷孙两人寻到某户人家,老远便听到放佛从地底涌上来的奇怪声响。他甘作先锋,兴冲冲地闯入院门。堂屋门内塞满黑压压的一群人,人们将中间大桌里外围绕数匝。舅舅贴在外围,手里攥着一把钞票,兴奋得像是只得到香蕉的猴子,半天也没留意到院门口吹胡子瞪眼的父亲,直到外甥上去拉拽。
“我赢钱呢!”舅舅迎了出来,面色不大好看,对父亲摇了摇手里的钞票。
老头阴沉沉地说:“可啊,该个能发财!”
舅舅强颜道:“我还有钱压那块,等一刻儿,再玩一把,马上就结束了!”
舅爹勃然大怒,指着儿子劈头盖脸地喝骂:“你个混账东西!给你老子气死得了,你才遂意?老子没得出息,没事赌一角二角的,你行呢,几百几百输!看看家里那些小麦稻子,都要给你败光得了,还惦记我那两头猪!结过婚也就罢了,你看看人家,孩子多大了?你呢,能跟人家伴?你个死小鬏,好好给你说人,还嫌好说歹的!”
舅舅嘟囔说:“我没嫌弃她,是她看不上我家。”
他悄悄地溜出来,躲在门前菜地低矮的篱笆后面。不一会儿,舅爹满脸愠怒,独自走了过来。他不敢抬身,猫着腰跑开。他知道自己闯了祸,打算推车回家。然而,两个小伙伴将他半道拦住,手里提着鱼竿渔具,老远便嚷开了:“才才你登那块钓鱼的呢?看,我们挖那么多曲蟮子!”
他与小伙伴们穿过大场,直奔鱼塘。不想,承包池塘的主人、隔壁家表舅正在塘边挑水。三人大吃一惊,扭身便逃。表舅追上岸来,扬指说:“该年逮不到鱼,就上你一个个家里要去!”
在一处浓密的树荫下,他们商定往庄后野塘钓乌鱼。小伙伴们相互追逐,或展伸手臂,与小径两旁高高的草茎叶触戏,或在发烫的沙泥地踩踏跳跃,挑飞细末的泥尘袭向同伴,或直接脱下鞋子,光脚跣行。出了庄后不远,便到了那道野河沟。每年这个时候,沟中水色清碧幽深,水草缠结,算是个垂钓的好去处。几尾小鲹子悠然游弋,乍然腾转。一条青棍子身形迟重,在水草间或隐或现。乌鱼很难肉眼寻着,它们一般全都躲藏在浓密的水草丛深处。众人排站在水坝上,掬水撩洗汗津津的胳膊与脸庞。水花激响处,惊动附近的小鲹子以及成群的苗鱼。转眼间,这些小鱼儿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北岸传来急促的车铃铛声,伴着粗野的吆喝。一个头带草帽的男人骑车冲下坡道,似在赶什么要紧事儿。此人大概三四十岁的年纪,身材矮胖,面貌憨丑,异于常人。小伙伴们不敢怠慢,退身离开水坝。男人瞪圆一双凶急的小眼睛,不时扫看众人,搬车跨过水坝,登上小坡,犹不时扭身回望,直到消失在小径深处。
个子稍矮的小伙伴上坡窥探,大声宣布:“走得嘞!”
三角眼的小伙伴冷笑说:“梅家小痴子,痴海海的了!”
他说:“就是脑袋瓜子有些个大,有些个扁...还有眼有些个小,还有丁尕子斗鸡眼,旁的好像也没得什么。”
“你带眼了啊?”三角眼不以为然,“两眼都长到耳朵根了,死嘴歪八国去了,一看就痴子傻子!他欢喜打人,还咬人呢!你估计不晓得,他还喜欢偷人家鸡子吃!”
矮个子神神秘秘地补充:“他欢喜生吃哦!”
小伙伴们各选钓位,抛洒饵料,下勾垂钓。很快,他们发现了一个被忽视的棘手问题。河岸上全无遮蔽,而今天的阳光实在毒辣得要命。
矮个子将手往北遥遥一指,“那块有树呢!”
同伴们都认为有道理,一齐转到后庄前的大渠下。此处树荫浓密,果然习习凉风拂面,舒爽惬意。
在不远的场边上,梅娟披散一头长发,在自家篱笆院前与一只幼犬逗乐玩耍。她很快留意到赶到渠边的垂钓者,穿过约有半身高的玉米地,来到渠岸上。“怎不下去刮水的?”女孩面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垂钓者们几乎同时作出噤声手势。女孩子夸张地捂了捂嘴巴,乐得露出一口白牙。“要钓到什么时候,你们多喊几个人来刮水呀!”她又挑言说。
他只得解释:“不好刮呢,那么多水,还是活的,坝子都架不起来。”
女孩子咯咯地笑出来,“我晓得,逗你们玩的!”
三角眼面含厌嫌之色,呵斥道:“死家去,鱼都给你吓跑得了!”
梅娟说:“你们钓你们的,我不说话就是了!”
三角眼提起鱼竿,沿河岸向西而去。矮个子跟着收拾东西,见他愣住不动,怪问:“你不走啊!”
梅娟劝说:“别跟他们学,砢碜人的!你就登这边,我保证不吵!”
矮个子起步离开,一边走一边回望,那眼神仿佛看到怪物似的。他知道已经是迟了。
梅娟却很高兴的样子,怀抱小土狗,不时挑逗。过了片刻,她又问:“怎没得鱼冒泡的?”
他嗓子干得厉害,用力咽了口吐沫。“你老说话。”他抱怨说。
女孩让小狗对着自己,然后冲它说:“好了,好了,我们不吵了,好好看人家钓鱼!”
他忍不住问:“那么热天,你中晌怎不睡觉的?”
对方反问:“你怎不睡的?”
“我不欢喜睡午觉,”他撒了谎。
“我倒想睡的,你看,才洗过头,”女孩子甩动头发,“要不你上河北来呀?我给你端条凳子。”
他摇头说:“我不去,我钓两条就走了。”
“站那块不累呀?我给小狗送家去,保证不吵你,”说罢,女孩子大步离开。不一会儿,她腰夹一条小板凳,返回河岸,招手相请。他有些害怕,拒绝领受。梅娟自在凳上坐下,双手支抵腮帮,怔怔看着水面。突然,她伸指叫嚷:“动了,动了!”他正有些出神,闻声下意识挑动鱼竿,水花荡开处,成功钓起一尾小巢鱼。
梅娟拍手说:“呐,呐,我也有份喽!”
他将挣扎的鱼儿塞进网口,“你想要,过一刻儿都给你。”
“真的?你不要翻悔啊!”
他想起前两日听到的传闻,问:“我听人家说,你要结婚了啊?”
女孩脸上的笑容僵硬下来,“你听哪个说的?”
他嘟囔说:“我...我也是,听他们瞎说的,你别...那个...”
梅娟眨了眨眼睛,却咧嘴笑了。“我们这些人,不念书,家里条件又不好,不说人就什么?”满不在乎地撅了撅嘴巴,“你人不错的,我没怪你!我不欢喜庄上有些人,拿人家当笑话讲,也不晓得自己是是笑话!我没怪你,真的!”
“我想的,你不念书,也不一定就要说人!出去打工,学学裁缝,什么手艺都好的!我们庄上有个女孩子,跟我一样大,今年没考上,她妈就想叫她学裁缝的。”
“你多大了?”
“我虚十六了。你呢?”
“那我比你大一岁。你还念书?毕业了吧?”
“嗯呢,就要上高中了。”
“想想我那刻儿上学,先生老夸我聪明!”女孩眼中闪动异样的光,“我字啊,算术啊,一教就会,一点不像我家痴老子!我妈非不给我上,说我不想做事,想偷懒的!”
头顶上方惊起奇异而连续的呼啸声,由弱快速转强。河沟下的人们扬起脑袋,四下寻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异响越来越大,竟有些刺耳,像是有个大球正在漏气似的。在河岸两侧浓密枝叶的遮蔽下,蔚蓝的天空被分割在一带薄薄的区域内,天上动静难以全面观得。不过只在瞥然间,真相便被曝光了。一架飞机从南侧枝头闯进视野,飞行高度很低。他丢下鱼竿,将两手都扬指过去。
“快看,飞机!”他很兴奋。
梅娟跳站起来,拍手直乐。仅是一瞬间的功夫,飞机消失在另一侧的树梢后。女孩追到玉米地,仰瞩那架低空飞过的飞机,直到它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天空尽头的白色乱云间。
返回河岸,女孩子兴意不减,提出不少跟飞机有关的问题。这些提问大多刁钻古怪,他不能解答。
“我想唱歌,你想想听啊?”梅娟问,见他未置可否,便轻声哼唱起来。她唱的是一首传统民歌,歌声开始涩敛,渐转昂亮,竟是异常清脆悦耳。他不敢相信这等美妙的声音是从对岸这个人口中发出来的,一时目瞪口呆。只不过,一曲尚未终了,歌声戛然而止。梅妈妈在自家院门口大声呼唤女儿。女孩神情寥落,闷声不应。他提醒说:“你妈喊你呢。”梅娟脸上闪过一丝恨色,“不睬她!”转而,母亲唤声越急,女孩只得登上沟坡。
“我看人家钓鱼呢!”她告诉妈妈。
梅妈妈充满怒气:“稀热天不好好不睡觉,学你痴老子,混冲什么?赶紧来家睡觉,不睡挑菜去!”
梅娟取过板凳,瞥看对岸一眼,没有说话,大幅扭动腰肢,穿过玉米地,消失进了篱笆院门。他坚持待了片刻,但垂钓已然了无趣味。他收拾东西,怅然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