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话

这是个杂姓的大村子,以吴姓居多。一条乡间大路穿庄而过,将村庄分成南北两块。去年夏天,张振安作为准中学生,曾随众入村玩耍。那是他第一次踏足该村,在一个新认识的男学生家里吃午饭。那顿午餐令他至今记忆深刻。八九个男生将大方桌围得满满当当,气氛热烈而欢快。桌上共有四道菜肴,一个烧菜另加三个炒的。烧菜是冬瓜烧肉,满满的一大海碗。不知添加什么特别的香料,这道菜味道尤为香美。即便现在念想起来,他依然回味无穷,口中隐隐生津。

走在前面的李素嫣停下脚步,笔直地抬起手臂。“我们到啦!”表以路主人的姿态,她显得有些兴奋。

眼前是一方再普通不过的农家小院。红砖墙头覆盖厚实的白雪,檐口正簌簌地往下滴水。湿漉漉的墙角形成一排微浅的小水坑,水花激射,似在鸣奏欢快的迎宾曲。一根枯黄的葡萄藤从围墙顶头的积雪中伸展而出,歪歪斜斜地挂在半空,随微风颤动不止,透漏出几许可爱的韵味,似在向访客们招手示意。

“别管她,走嘞!”一行人刚在院角打扫过的潮湿走道上站定,叶华强便箍住黄晟杰的脖子,又向另一个朋友猛使眼色。他数次尝试拉拢朋友们离开,但都没有成功。他的态度很坚决,黄晟杰也毫不退让。双方都憋红了脸。

“又来了!”张振安拿不定主意是否劝解。

“汪-唔-”隔壁家的锅屋跳出一条黄色土狗,一边吠叫,一边向众人窜扑过来。

叶华强挺起竹竿自卫。待土狗将要及身,他好整以暇,以竹竿准确而迅速地发动捅刺,一扎命中,乐得哈哈大笑。那土狗挨了一下,稍稍退却,不敢逼近,吠声却越发凄厉癫狂。狗主人呼唤家犬,待其回来,猛踹一脚。恶犬哀鸣一声,夹起尾巴,逃进屋子。

叶华强笑骂说:“看看,一庄上都是没得眼色畜生!”

李素嫣乜斜眼睛看他,“狗腿长狗脚,死滚!”

叶华强拿竹竿在地上画出一条线,“大姐哎,我要过去就是畜生。”

“看你跳蹦能干的,你怎不上天的呢!”

叶华强高傲地昂起脑袋,“要不是给你老大面子,八抬大轿我也不来的!”

女生嗤笑说:“不是姐瞧不起你,你见过八抬大轿?”

“嫣子?”有人呼唤李素嫣的名字。

许梅俏生生地站在自家院门前。女孩身着鲜红色毛线衣,手里捏着篦子,披散一头湿亮的乌黑长发,脸上挂着仿佛可以融化冰雪的甜美笑容。一个小男孩躲在她身后探头探脑,大概八九岁年纪,长相秀气而有黠色,两颊起着轻微的冻疮。小男孩见人们靠近上来,忙将小脑袋缩了回去。

李素嫣上前与主人在院门口搭话,孙培健在旁作陪。女孩们化作啁嗻的莺鸟,不类在校时的模样。张振安看到朋友们再次挣扭在一起,厌恶与其同流,但又没有胆量加入聊天的行伍。他佯装信步而走,直到看到院内的光景。他偷眼扫看过去,顿被绊住了脚步。原来,院心里正堵着一个大家伙呢。那是一条体形雄硕的大黑狗,看起来很是吓人。他想要退回去,但面上难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那黑犬立起上身,发出浑厚的警告。许梅瞥看举止生硬的访客一眼,扭身向院内急声呵斥。

女孩却像是在骂他。他如遭棒喝,闷闷不乐,退身回来。叶华强拽了他一把,小声说:”安哥我们走嘞!就留两个呆瓜登这边。”

他表态:“我无所谓,胖子走我就走。”

“别管我,”小胖子一把抱住树干,“打死我也不跟你去!”

叶华强说:“那,我真一个人走了?”假意与黄晟杰擦肩,忽施偷袭。小胖子并未上当,坚不撒手。最后,他索性一屁股赖坐地上。

访客与主人道说闲话,话题牵扯众多。他们花了不少时间谈论一个诨名叫“小胡子”的人,似乎有点趣味。此人与许梅曾是同班同学,不过只同过一届。许梅读三年级时,他读五年级;许梅上了中学,他还在留级;到了今年,此人实在念不下去,只得辍学回家。这小胡子虽不善学业,打架闹事却很在行,干过不少蠢事。辍学回家以后,此人整日无所事事,养就梁上君子的毛病。他开始还是小摸小偷,偷点邻里的山芋白菜,后来胆子越来越大,竟跑去偷盗大队部的柜子,结果被抓了个正着。队里念其是初犯,本打算网开一面,关两天就放人。小胡子家人却跑到大队部闹事,其母亲还把大队书记的手给咬伤了。

他们还花了些时间聊说一个庄上吴姓的女生。该女生因早恋事发而被退学。女生们时常故意压低嗓音,仿佛交流什么重大机密。

孙培健突然提高了音量,“有什么稀奇?放开说就是了。”

许梅取笑他:“这位同志,还能是专家呢。”

李素嫣满脸不屑,“有本事带个给我们相相?”

孙培健的单腿颠动得更加欢快,“谈朋友很难?不是现成的。”

许梅惊着捂住嘴巴,有意无意地瞥向李素嫣。李素嫣红了脸,“哪个是你朋友?你别瞎嚼蛆!”

孙培健轻描淡写地说:“没错啊,你是女一号。”

李素嫣又羞又怒,跺脚说:“哪个是你女一号?”

孙培健又冲许梅努了努嘴,“你是女二号,”接着,向不远处的男生们抬动脚尖,“男三号,男四号,男五号。”

小个子女生气得说不出话,扭身要走。孙培健将她拉住,“别聊个天就聊死了。”

“我不想跟你废话,你给我撂爪子!”

“不行,你不走我就放。”

“我走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丢我们生产队脸,怎跟我没得关系?”

黄晟杰一边磨踢树皮一边对同伴们说:“你们看,洋诗人像像狗皮膏药?”

“不是什么?”叶华强将手里竹竿充当标枪,嘴里模仿火箭的声音,正中孙培健后背。

李素嫣手指过来,“死小强子,你皮又痒了?想死了?”

叶华强说:“兔子逮不逮无所谓的!我们看炎闹不嫌累,你们继续!”

李素嫣将竹竿反投过来,却被被袭者潇洒地接住。李素嫣又想近前拿人,转而又放弃了。“课代表呢,来呀!”她招呼同桌近前。

张振安闻言上去,打开袋口,胳膊伸得笔直。许梅扫了两眼袋中兔子。“我还要看书呢。兔子登里面曲难受,借个东西给你们。”说罢,女孩进院拿什么东西去了。

叶华强高举套竿,作扬旗摆动状,“还讲什么讲?人家都说不去了!”

孙培健微眯冷眼,皮笑肉不笑的,“哦,你还登这边呢?不是老叶你风格啊。”

叶华强凶恶地说:“厚皮脸欢骚什么?”摩拳擦掌,欲上前揍人。

黄晟杰却将朋友拉住,提醒他:“你越线啦!”

叶华强低头一看,一只脚果然已经越过了线。他将黠眼一转,扑向朋友,紧紧抱住其肥软身躯,一边撕咬衣服,一边哼哼唧唧学狗叫。

再从院内出来,许梅手里挈着一只铁笼子,身旁跟着稍前的小男孩。女主人为众人作简单介绍。小男孩是她弟弟,名叫许魁。小孩开始有些羞缩不安,待兔子转移到铁笼后,显出好动无忌的情态,缠闹姐姐出去玩耍。

一个胁夹装有稻糠的簸箕的中年女人走了出来,正是许梅的妈妈。许妈妈身材矮小粗壮,面貌和善,言谈温柔,对女儿却多有不满。她先是抱怨女儿衣服穿得太少,再嗔怪女儿不懂人情世故。她邀请众人进院小坐,被婉拒后,指着男生一一询问姓名村籍。

许妈妈说:“我家闺娘不喜欢跟人交往,有什么到而不到的,不要见怪。”

孙培健立刻予以纠正:“你家闺娘很优秀的。”

许妈妈笑得两眼微眯,“女孩子有什么说的?不受人欺负就行了。”

许梅从院内走出来,身上新添一件花棉袄。“都是人家锅里饭香,人家儿子闺娘好的。”

许妈妈向孙培健投去欣赏的目光,“这孩子我听说过的,真心不错!”

李素嫣打趣说:“这人家里弟兄姊妹多,也不嫌自己丑,让给婶子做儿子,婶子看怎样?”

孙培健冷冷淡淡地接话:“我倒是想的。”

许妈妈笑出声来,“多个儿子也是养,加双筷子,”回院前,交代女儿:“带你小弟跟人家玩玩,不要拿捏不出的!”

叶华强嗤笑说:“你两个还要脸啊?”

李素嫣瞪眼使狠,喝问:“你说哪个的?”

“你才多大岁数,想当媒婆?洋诗人更不要脸,倒贴入赘?”

李素嫣气得直跺脚,“不要听他瞎嚼!我就开开玩笑,逗你妈开开心!”

许梅提请参详两道大题,见弟弟犹在纠缠,作色命令:“告上你不准去,家去写寒假作业!”

“哦,快跑!”黄晟杰大呼一声,撒腿便跑。叶华强紧跟在后。朋友俩如飞地钻进前排瓦房间的夹道,惊出数只仓皇的母鸡。

张振安欲追随朋友们而去,但他迟疑了。转而,他认为自己失去了机会。他一点也不算紧张,只是有点尴尬。

杜明升等人出现在门前走道。黑衣胖子走在最前面。胖子靠近众人,皮笑肉不笑地发话:“你几个人怎不跑的?”

许梅扬声呼唤拉在后面的杜明升。黑衣胖子喝斥她:“喊天王老子都没得用!问你们话呢,怎不跑的?”

孙培健说:“我们登这边玩的,跑什么跑?”

黑衣胖子拿枪口对准孙培健小腿,威胁说:“小东西,想想腿肚子来个洞?”

孙培健惊得退后一步。许梅一把拨开枪管,呵斥说:“登人家门口还敢这样?”

“小女孩胆子不小!”黑衣胖子指了指铁笼,“兔子哪块来的?”

许梅用身体挡住黑衣胖子,不令靠近,“不是你的!”

“哪家小闺娘?不要以为长好看我就不打你了!”黑衣胖子作势扬起手。许梅收缩肩膀,却没有退步。

杜明升走上前来,笑道:“能能不要吓我家妹子玩呢!”

黑衣胖子跟着笑了,“我晓得她,跟她玩玩的!”

许梅说:“毕业班不好好学习看书,跟这些人瞎冲什么?明个,我就告上汪校长!”

杜明升合手作哀求状,“妹子,就让让我,少脱一层皮,哥哥难为你呢!”见许妈妈从里面走出来,“呦,三婶子!”微微欠身打招呼。

许妈妈问:“你妈呢,还礼拜天上教堂?”礼节性问答结束,告诫说:“少打些个鸟,伤德的!”

一番应答后,杜明升随众而去。许妈妈对女儿说:“以后不准跟他家二小子来往,油嘴滑舌,没得正行,不像话!哪像大子老实懂事?”

女儿回应:“杜二天天跟这些人混登一起,迟早倒霉!”

许妈妈警告女儿:“别说痴话!”

许梅邀请进院解题,张振安犹豫要不要进去。孙培健怪问:“你怎不跟你兄弟们去的?”

他早在观察主人的表情,但她此时却未作表示。“唔,她没算我!”他顿时羞愧难当,埋头离开院子。他沿原路向庄外急行。在村前路口,他撞上正引颈等待的朋友们。

“兔子呢?”叶华强开口便问。

他憋着嗓子回答:“我不晓得!”

朋友闻言很不高兴,“噫,你怎不晓得的?”

他拗起了脾气,“我说不晓得就不晓得!”

黄晟杰居间打圆场,宣讲兄弟情义。张振安红了眼圈。叶华强搂住朋友肩膀,安慰说:“安哥不要害怕。杜二这怂人,我迟早找人治治他。”

叶华强相信,杜明升等人既然东去,这块田野便是他们的。没人能提出反驳意见。于是,朋友三人绕过村口小型变电站,沿着田埂向西,朝着远离村庄的方向,继续探寻猎物。遗憾的是,接下来的捕猎行动极不顺利。猎人们不是跟丢脚印,便是迎面遇上黄狼子,或被奇怪的脚印引向坟包。在广袤的田野上盘桓许久,男孩们最终一无所获。眼见天色向晚,夕阳将暗黄的冷光洒向惨白的雪地,北风刺得两耳生疼,每个人都知道:“是该结束了”。

黄晟杰将竹竿往挺硬的雪地用力一插,沮丧地宣布说:“收了吧!”

三人简单商议后,打算取回寄存许家的兔子。刚刚穿过村边新植的一片小树林,一户人家房后传来数声气枪射击的声响。随着一阵迭起的叫嚷,几个人影从房屋后小道上闪出来,正是杜明升等人。叶华强带头逃跑。朋友三人没命似的奔过田野,滑下河沟。叶华强大跨一步,踩在沟底,脚下趔趄,一只脚已经深陷下去。同伴们手忙脚乱,将人拉扯上来,失足者脚踝以下全是乌黑的淤泥。三人爬伏上坡,向着坡外田野探望,然后面面相觑,笑成一团。

三人沿着坡岸往回走,没人再提兔子的下落。这时,暮色已起,寒意更浓,原本泥泞的路面不知不觉间上了冻。张振安浑身上下难受得要命,汗湿的内衣如冰冷的铁板贴在后背,旧棉鞋内更是湿寒逼人,冻伤的双脚放佛深困酷寒的冰窟,在阵阵刺痛后,已经有些麻木。他想念家里的大木床、厚重温暖的老棉被以及妈妈肯定已经做好的滚热稀饭。黄晟杰离队后,天色更加昏暗。朋友俩一路小跑,穿过田野以及灯火下的大小村庄,等到分手时,夜色完全笼住大地。朋友灰色的身影快速下坡,被暗黑色的村庄吞没。张振安急急地迈出两步,这才意识到只剩下他孤身一人。他一路小跑,离开村庄的范围。田野里雪光晃目,天上群星映耀,远近景物都像蒙上了一层灰色薄纱。他迈开双腿,穿过那片坟地集中的地方。待到靠近自家小村庄,他按捺不住心中蓬勃的喜悦。路过村口小诊所,诊所内有灯光与说话声透出。他伸着脑袋向内觇看。马先生一边调配药剂,一边安抚挑逗一个在女人怀里哭闹的婴孩,瞥见门口探头探脑的男孩,高声问:“你就什么的?”他快速缩回身体,拐过小诊所的墙角,心里暖和和的。他大步转下进村坡道,望向那些再熟悉不过的院房、草垛及相连成片的大场,仿佛甘软的糖果在胸腹间中融化开来,那种感觉别提有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