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话
空气是清冽的,饱含醉人的芬芳。天色是湛蓝的,好像爽口的果冻。一带白云缀铺南方一小片天空,似是乱堆的碎絮,或是顽童的涂鸦。张振安倚靠廊柱,不时跺踏痛痒的双脚。熟悉的伤痛没有让他多么难受,恰恰相反,他的心情是晴朗的,跟今天的天气一样。属于他的小世界正在焕发不同以往、近似狂野的勃勃生机。视线所及之处,校园的一景一物都沐浴在异常明灿的光亮中,老旧的暗红色围墙、坑坑洼洼的操场地面以及远处小卖部灰褐色檐角瓦片都被抹上了浓厚鲜楚的颜料,迸出无比艳丽、让人赏心夺目的异彩。
几个男生围在隔壁廊柱旁,激烈讨论刚结束的考试,仿佛将要动手打起来。许梅手提畚箕扫帚,斜跨下台阶,冷着脸扫看他们。男生们见此,纷纷埋低脑袋,四下散开。
许梅叫住其中一个,问他:“你们班学习委员呢?”
那男生不情愿地摇头说:“我不晓得。”
“你们怎还不走的?”
那男生不耐烦地嘟囔一句:“还要开会!”不待女生再问,急冲冲地跑开了。
上午的考试已经结束,学生们分散在教舍前小广场上玩耍。几个调皮的男生相互推搡,往女生们甩起的长绳里钻拱。其中一个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忽被绊到而栽在地下,痛得龇牙咧嘴。他的玩伴包括女生们都笑弯了腰。几个男生在砖垛旁玩“捣鸡”游戏。一个高个子仗着身强力壮,动作夸大威猛,从上至下压击对方。对手却早有准备,下盘守得甚是稳健。高个子不但未能击垮对方,反而自己摔个四脚朝天。这引来玩伴们的轰然嘲笑。
许梅倒完垃圾回来。这已是她的第二次往返。他装着不经意挺直腰身,等待女生从身前经过。
叫他意外的是,女生没有离开,而是停在他身前。“李素嫣人呢?”女生问他,表情有些生硬。
他从未想过女生会主动跟自己说话,支吾半晌,竟一个清晰字眼也没吐漏出来。女生皱起眉头,扭身自去。“真可耻,没得用!”他恨不得敲烂自己的蠢笨脑袋。
过了片刻,女生再次出现,手里提着橘黄色帆布口袋,涨鼓鼓装着什么东西。她先是探身向教室内张望,有些茫然,然后冲他招手。
“别不好意思,好好说话,”女孩安慰他,“你同桌到底上哪块去了?”
他知道同桌不在室内,却还是伸着脑袋、装模作样地望了一望。他为自己的做作与笨拙感到羞愧,脸烫得像在发烧。他毫无目的地伸出手指,不知该怎么处置这蠢东西。不过,他还是结结巴巴地开了口:“她...她好像上...上...那边...去了。”
女生被他错误地引导,向广场方向寻望,当然什么也没有发现。她稍作沉吟,将手中袋子递过来,“呐,你们兔子!”
他慌里慌张地伸手去掏,仓促间碰到对方手指,如遭电击一般。布袋交接不畅,直向地面坠去。不过,他的反应倒是不慢,半空中将袋子抄住。袋里装的正是可怜的兔子,已然死掉多时。
叶华强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从后搂住朋友的脖子。“喔,你们都来啊,看看兔子,我逮的!”
女生面露厌恶之色,走开两步,又停了下来,“兔子不吃不喝还拉稀,早上起来就这样子。嫣子说,兔子是她的。”
“兔子是我的!”叶华强夺过袋子,夹进腋窝,跑回教室去了。
女孩没再说什么,转身自去。他闷闷不乐,返回桌位,越想越不是滋味。
叶华强疲于招架喧扰的男生们,假意向朋友求救:“安哥,救命!快来帮我!”
他正生闷气呢,闻言倏地站起来,呵斥朋友:“你抢兔子就什么的?”
叶华强扫看朋友几眼,“兔子本来是我逮的!”待轰走捣乱的男生,用力拍打后桌桌面,“中晌上我家吃兔肉,不要告上李八三!”
美味的兔肉在他心里荡开起伏的小船儿。待到放学后朋友追车上来,再次发出邀约,他立刻决定原谅朋友的莽撞无礼的行为,只不过羞于说出口而已。
当自行车钻入叶家院前坑洼泥泞的走道,他一眼看到院前有个男人在草堆旁起草。他细观那人身形,心尖不禁微颤,刚要发声提醒,身后的朋友已经欢叫起来。
男人正是叶华强的父亲,因常年在外做事,鲜少待在家里。叶爸爸干的什么工作,他并不清楚,也没有兴趣了解。每次看到这个大人,他总会想起数年前的夏天发生的一幕。那天热得要命,似乎比寻常时更要闷人。他跑过树荫下的碎砖走道,挥汗如雨。他欲推开叶家的院门,却听到院内传出叫人不安的声音。他贴近紧闭的铁门,透过中间缝隙,向院内窥去。于是,他看到了至今难忘的一幕。他的朋友全身赤裸,趴住堂屋门前长凳,后背、屁股、大腿上全是红紫的伤痕。叶爸爸袒露上身,手里提着荆条,发出野兽般的怒吼。男人每喊一声,便在儿子身上抽打数下。男孩跌下凳来,奋力向桌下面钻拱。叶爸爸却抓住儿子的脚。朋友紧抱着桌腿,发出凄厉的惨叫。他匆匆逃离了叶家。至于家暴的缘由,他后来打听到了原委。原是,叶华强偷拿家里五十块钱,并挥霍一空。他的朋友为人大方,出手阔绰,他和小伙伴们都沾得不少好处。
叶爸爸身穿黑色皮夹克,脖扎花色领带,脚套锃亮黑皮鞋,衣着鲜楚得像个城里人。见到靠近的访客,中年男人脸上堆起和如春风的笑容。
“大安子,又长高了嘛!”对外人,男人一向和蔼可亲。
“他都是装的。”他深信这一点。
“呐,爸爸,你看!”叶华强从车篓里提出袋子,举得高高的,向父亲展示。
“忘得挨揍的时候了?”他疑惑并讨厌朋友的态度。
待起好稻草,男人将稻草夹在肘前,急步往院门里走,挂在腰带上钥匙串激发阵阵脆响。“大安子,进来,进来!”男人边走边发出邀请。
他却是闷闷不乐。他在院心里支好自行车,听到叶爸爸的呼唤,硬着头皮过去。他靠住锅屋门前,应付叶家夫妇毫无新意的的轮番问话,还有嘱托,直到朋友闯进锅屋,将他解救出来。朋友将他带回房间,让他猜测被窝下藏着什么东西。在数次尝试失败后,朋友急不可耐地公布了答案。他怎么也不会想到,那居然是一台崭新的掌上游戏机。
黑白屏幕仅有方寸大小,却充斥无与伦比的魔力,就像奇妙的磁铁。朋友俩脑袋贴住脑袋,即便坐在饭桌前,也不愿将目光离开屏幕一秒钟,眨动眼睛都是奢侈的行为。叶妈妈喝催数次,全无效果,直到叶爸爸闷哼两声,还拿筷头戳击桌面。
饭桌上虽无兔肉,不过菜肴堪称丰盛。除了一大碗香气浓郁的茨菇烧肉,另有下饭的好菜,包括白菜烧粉丝、豆腐烧猪血以及炒鸡蛋。张振安狼吞虎咽地吃完饭,便从朋友口袋抢出游戏机。不过,还没能愉快地玩上一把,他的朋友骑夹着长凳,“咣咚咣咚”地随出门,嚷着要求换人。
几个庄上小伙伴滚动铁环,从院前经过,见到门内光景,折转进来。他们将长凳团团围拢,为抢占上佳观赏位置,相互拥挤推搡。众人还纷纷表态,新游戏机比小商店家儿子的旧玩意要高强得多。一个岁数较小的小伙伴想要抚摸游戏机,却差点将宝贝抵摔在地。叶华强勃然变色,推搡肇事者,喝骂他:“给你卖得都赔不起,真犯嫌呢!”另一个小伙伴腆下脸来,要求把玩的机会。叶华强瞪眼说:“我该你的!”转将两眉一挑,扭腰耸肩。小伙伴们会意,纷纷抢占捏拿工的位置。叶妈妈提醒儿子:“别给凳子歪坏得了!”突然声调一转,“刘老师来了!”叶华强以为是虚话,笑着说:“老刘头诈尸了。”拨开遮挡视线的小伙伴,却看到老刘头背着双手,慢悠悠地踱进院来。
少年将游戏机藏在背后。小伙伴们却无眼色,往他后面挤靠。他踢出两脚,呵斥说:“去去去!有你们的,明个再来!”
老刘头有个女儿嫁在庄上,此番忽然造访叶家,没人觉得这有什么大惊小怪。学生们抢着为老师搬来凳子。叶爸爸急步出迎,招呼老师在屋前坐定,奉上香烟。朋友俩离开小院,分站院门两侧,窥看院内光景。西墙头横搭数块作棚用的石灰板,一小部分延伸在外,悬挂一排正在滴水的冰疙瘩。张振安身处其下,摆出一副乐在水帘洞的姿态。叶华强跑过来抢占地盘。两人嬉闹片刻,鞋底沾染不少湿泥。他们将小腿用力甩出去,湿碎的泥巴如乱飞的弹片般到处溅射。老刘头倚靠树下的老旧二八大扛成为袭击的主要目标。张振安用力过猛,不慎将棉鞋踢飞,差点滚进院前的茅坑里去。叶华强故意解开鞋带,如法炮制一遍。朋友两人单蹦一条腿,竞赶着前去拾鞋子。
叶爸爸大声呼唤儿子,待儿子来到身前,开口便喝问:“我什么时候跟你说,毕不毕业都无所谓的?”
叶华强垂眉缩肩,像是受惊吓的小鸡。老刘头抚摸学生的脑袋,“孩子正调皮时候,还要多管管!我现在给他调第一排,就登讲台下面,各科老师都说过了。这学期还不错,像数学还是有进步的。”
叶爸爸手戳儿子额头,“你不要给我嬉皮捣蛋,尽给我惹事!我怎跟你说的?报功欢呢,小店电话就租给你用,一个接一个打!”
叶妈妈坐一旁纳鞋底,闻言跟腔说:“刘老师你替我家好好管管他,我家就这一个独蛋,他爸爸老不登家,我也管不住他!我一说话,他就犟嘴,要不就嬉皮笑脸,当耳边风。有什么不对的,你给我们造死管,不碍事!”
老头打量两个学生,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孩子本性还是不错的!张振安也有帮助,两孩子都不错!”
老刘头起身告辞,叶家夫妇殷勤相送。老刘头指着学生们告诫说:“考试期间不准分心,游戏机放假了再玩!”
张振安返回院内,往锅屋寻找那帆布袋子。漂亮袋子被丢在墙角碗橱旁脏兮兮的矮桌上,死兔子装在里面。他将硬邦邦的兔子倒出来,随便找个口袋遮覆其上。这时,他听到叶家父子进院的说话声,将帆布袋子匆匆折叠,揣进裤袋,随手绰起水舀,大步跨出门来。他生怕小秘密曝光,催促朋友动身回校。叶妈妈响应班主任号召,强硬地将游戏机锁进柜子。叶华强索要无果,只得怏怏作罢。
午后的村路化冻非常厉害,泥泞得几乎无法骑行。朋友俩连推带搬,这才将自行车带上石子大路。他们觅来细棍枯条,剔除堵塞车轱辘的泥巴。两三个小伙伴从旁快跑过去,前方似有什么可观的好去处。叶华强叫住其中一个,询问情由。这小伙伴告诉他:“大沟里触鱼呢!”
七八个小伙伴伏住石栏杆,俯身向着桥下。只见数丈开外,河心里荡来一只小船儿。小船儿不类寻常船只,船舱内曲绕不少五颜六色的电线,连接几组深浅不一的电瓶。小船船头挺立一个男人,身穿黑色连体橡皮背心,手抄拖着电线的网捞。此人四下里戳探,一会儿翻出一撮水草,一会儿掏出一条或数条白花花、直挺挺的鱼儿。小船儿晃晃悠悠地钻进桥洞,隐去了踪影。小伙伴们连声呼啸,一齐冲下高陡的桥坡。桥下别有洞天,是小伙伴们的秘密基地。两弯巨粗的圆拱型柱状桥架横河上,桥架与桥面、桥架与桥架间各有方形支撑柱相连。从桥体延到水边是一块被踩实的平缓斜坡,寸草不生,桥体与河岸交汇处截成一块垂直的、较黑板稍窄的混凝土墙壁。小伙伴们常在此地逗留玩耍,用从教室偷来的粉笔在壁上胡写乱画,或诅咒别人,或表达心情,或仅仅只是恶作剧,比如写下某某喜欢某某等暧昧哗众的字眼。小船儿来到桥下,停在那儿操作。有的小伙伴想要看得真切,奋力爬上拱形桥架。攀爬拱形桥架是小伙伴们常玩的娱乐项目。桥架拱顶处有一块异常狭小的空间,是小伙伴们遐想却难以企及的高地,鲜少有人能够到达那里。小时候,曾经有那么一次,张振安受众蛊惑,努力攀爬,接近那处高地。当他意识到自己离身下碧绿幽深的河水越来越远,而桥架间空间越发逼仄,每一次移动都会消耗巨大的力气,且摔落下去的风险越来越高,心里越发急迫慌张。小小身体曲缩在拱顶附近一根支架后面,全身汗津津的,他猛然明白已经无法继续前进,却已然不能转身,只得用手肘死死顶住过于粗大平整而难以借力的混凝土支架,以防止重心偏移而坠落下去。他的心里满是恐惧与无助,但在这要命的紧要时候,小伙伴们却全都跑开了。他大声呼救,却没有回应,惊慌的眼泪哗哗直流。事到如今,他已经忘却自己如何脱离困地。他记得翻上桥面的时候,恶作剧者们全都躲在那里,笑得前俯后仰。叶华强正是当事人之一。
“回去,都回去,不要命了!”电鱼人一边摆手,一边急声呵斥。
几个正在攀爬桥架的小伙伴吓白了脸,连忙退回岸上。男人撑动小船儿,缓缓离开桥底。小伙伴们蹦蹦跳跳,跟随而去。
张振安招呼朋友,翻坡上桥,刚扶起车,忽觉腿侧滑然一空,连忙伸手去压,却是迟了些。
叶华强手里摇晃帆布口袋,“我说什么东西,以为你穿花裤头呢。这是就什么的?”
他伸手够抢,没有成功,“兔子给你,袋子说好还给人家的!”
叶华强连声冷笑:“什么好东西?就你还当宝贝!”将袋子揉一把,扔还过来,走了几步,回身道:“安哥,悠着些个。”
他慢吞吞地捡起袋子,胡乱折叠成块,重新揣进口袋,不服气地盯看河面上远去的小船儿。叶华强催促道:“安哥,别望了,我们走啵!不能跟小孩子伴,人家都放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