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破阵

“你不配”三字方说完,地上的铁心歌竟然动了,贴着地面,受到重伤的狐貂一般。

砍柴斧换到断骨头的左手,依然有节奏地砍动。

右手却握着一把明晃晃的杀猪刀,杀猪刀刺出,一刺一旋一收一封,一头雪狼惨叫,符文破碎。

喘口气,铁心歌移动脚步,又是一刀刺出,一样的动作,一刺一旋一收一封,又一头雪狼腥血喷射,符文破碎。

“二愣子,你——”西门公子大惊,震怒,猛扯手中黑线。

“我说过,你不配。”

这句话铁心歌先前说过一次,夜行人方才也说过一次,这是第三次响起。

“你怎么不惧阵中尸气?”

西门公子恐慌,自从掌握此阵以来,从来就没有被困的对手能抵挡阵中尸气,夜行人道行深,但也只是暂时抵挡,眼看着就要被尸气腐蚀掉。然而,半死的人狼二愣子却全然无视尸气。

“很厉害么?”铁心歌嗤笑。

西门不知,他以砍柴斧砍断脑海黑线,终于从昏迷中清醒。

从六岁开始,至十五岁,每天一百刀,一共九年,铁心歌早就和自身的习惯规则相合。神智中只有砍柴刀声时,外界所有的入侵就无法生存,并被无情地排斥出去。

尸气不是毒物,充其量是不入流的恶心污秽,砚台不收,砚台要的是纯正的毒物,但砚台却不惧尸气,甚至厌恶尸气,抵御尸气,是以铁心歌并不受尸气腐蚀。

“不要杀了~”

西门公子气急败坏,语气中透着惊慌、无奈、焦躁,猛力拉扯,黑线断,铁心歌再杀一头雪狼,再破一道符文。

连杀三狼,连破三道符文,一刺一旋一收一封中竹林邪恶阵法开始有点松动。

为写阵法,西门公子损耗了大量精元,且自身和阵法捆绑一起,阵法符文每破一个,西门公子就喷出一口大血。

“二愣子,我杀了你!”西门公子大怒,黑影现身,黑手印打向铁心歌。

便在这时,一道青灵精芒打中西门公子凝结而成的黑手印,

砰!哧——

黑手印被打穿,就像泄气的皮球。紧跟着西门公子大叫一声,显然是被那道青芒打中。

西门公子凄惨怪叫,落荒而逃,阵法却还在。

铁心歌不依不饶,一刀一刀地杀狼,一刀一刀地碎符文。

阵法一松,夜行人终于摆脱束缚,也不追赶西门公子,却是饶有兴致地看着铁心歌破阵。

最后一刀下去,铁心歌终究体力不支,脚步蹒跚,一屁股跌坐地上。

“你破了阵法。那可真是个邪恶阵法。”

夜行人赞许地颔首称赞:“本来我要救人,却不想被你所救,多谢!”

夜行人收剑,诚挚抱拳。

“你受伤严重,我带有宗门疗伤药物。”

“多谢!不过是皮肉伤,无妨。”铁心歌喘着粗气,说的却真诚。

夜行人些微一愣,须知他身上携带的药物,那可是这世上万金难求,对方却并不渴求。也许他并不知晓自家身份,又或者他本不是修行者,哪里知道宗门疗伤药的珍贵。

他也不点明,却饶有兴致地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皮开肉绽的铁心歌。

铁心歌喘完了气,翻着猪肚眼道:

“雪狼、白山西门,吃心鬼,我到现在才明白,是不是有点晚?”

雪狼和方才的自己都被西门公子的邪恶法术控制,而西门公子每到夜晚就化身吃心鬼,以吃人心补充精元,获得修炼进阶。

且那吃心鬼左腕曾被铁心歌齐整切断,而西门公子手腕上有一圈斩断痕迹。前后事件相互串联,铁心歌不笨,只是明白得有点晚。

“我更晚。”夜行人豪爽,不隐晦,前因一一道来。

“山江郡外发现吃心恶鬼,我以为是山中野魂成鬼,守了三夜,终于等到吃心鬼现形,这才追到此地。见你在地上,不知生死,本想先救人,却不料着了阴招。到最后才晓得是人非鬼,惭愧!”

眼前青年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十八九岁模样,却有这等豪情,铁心歌心中好生敬佩,眼光变得炽热。

见铁心歌眼神,夜行人轻轻一笑,淡淡道:“除魔卫道,本是我辈职责。”

“嗯,我也是!”

想到花马湖和符箓门王继之一起打水怪,铁心歌顿生豪气。

王继之、夜行人,都一般的了不得。哪一天,自己也能和他们站在一起,并肩作战。

“好!好男儿,大丈夫正该如此!”

夜行人大为肯定,对方虽不是修行者,但今夜这番拼命争斗,一点都不输给修行者。眼见铁心歌如此豪气,不觉大为好感。

“那颗莲子米好大的威力。”

铁心歌话题一转,由衷赞叹,方才那颗莲子米威力不比王继之送他的剑符差,如果真比较,似乎更胜一筹。

“青莲子,师门法宝,嗯,也算不得十分的珍贵。我打出一颗,还有两颗,你我各分一颗,可好!”

夜行人朗朗地笑,仿佛一支青莲,浑身上下透着清洁自傲。不说感谢的话,不说十分的珍贵,只谈萍水相逢,情投意合。

“多谢!”

铁心歌不拘泥,人家大大方方地送,自家大大方方收下。

“小兄弟真叫二愣子?”夜行人道。简单说明莲花子的使用方法,夜行人还有一句话要问。

“枣子坡大伙都这么叫。”铁心歌答。

“方太舟。”夜行人方太舟再抱拳。

“方,天圆地方的方;太,太上圣清的太;舟,一叶轻舟的舟。”

“铁心歌,金戈铁马,碧血丹心,风流放歌。”铁心歌努力站起,郑重抱拳。

“铁心歌,好,我记住了。他日若有机会相逢,定当携手泛舟,登高放歌。”

方太舟道别,循着夜色,追赶西门公子而去。

携手泛舟,登高放歌。

铁心歌开心地咧嘴笑,嘴角牵扯痛处,却笑得十分爽快,舒畅。

方太舟将“舟”和“歌”两字镶进话语中,自是对铁心歌的认同。

江湖情义,四海兄弟。

彼时天明,晨曦照进竹林,好好的一片竹林生机不再。好在山风有力,将那些残留的尸气渐渐吹散,用不了多久,这片竹林依旧会发出新笋吧。

“白山西门怎会是吃心鬼呐?”

铁心歌仰头看天,天空仿佛被数支枯竹刺破,泻下一片蓝色。

今天是一个响晴的初秋。

三年前在枣子坡遇到的白山西门虽一样的阴毒凶残,可怎么看都还是一个人。这之中发生了什么事,居然让他变成了一个鬼?

以铁心歌的见识和阅历,他无法理清其中的头绪。

“也许他被鬼上身了吧。”铁心歌快乐地笑。

虽是一句玩笑话,却也是少年心性。

竹林在山的高处,从这片竹林望过去,山江郡巍峨的城头像一位威武霸气的将军,屹立在大幕山北,与山对峙。

出了竹林,还是山林。从高处看山江郡犹如眼前,但真要跋涉下山,却又显得艰难。

尤其此刻,铁心歌全身无一处不伤痕累累,触目惊心。

他虽有骨头自愈功能,但皮肉伤却无法治愈。如果此时有人看到他这副模样,定会疑心他是从哪个狼窝里爬出来的。

砍断一根树枝,削成拄杖,撑起身子,勉强可以行走。

这座山峰,看似离山江郡很近,但山势崎岖,荆棘丛生,并无道路可行。须要拨开丛草藤蔓树枝,于荒山野地中艰难行走。

兜兜转转,也不知在山里走了多久,只见眼前全是树木,哪里还辨得清方向。

“莫非我迷路了。”

铁心歌讶然一哂。就像一头迷路的棕熊,铁心歌在阴翳蔽日的山林里胡乱摸索。

“师兄,能伤得了壘头的必定修为不弱,我们这般深入丛林,怕是…不妥?”密林中突然传出对话。

“方丈只吩咐过来察看,又没让你打架,紧张什么。”师兄的口音粗,师弟的口音细。

“师兄,你猜对方是什么来头?”师弟细声细气地问。

“不知道,能重伤壘头的修为应该在破玄境吧。”

“哦…”

“什么人?鬼鬼祟祟的,还不现身?”师兄的听觉灵敏,发现了铁心歌。

师兄弟谨慎戒备,不敢轻易冒险。倒是铁心歌坦然,呻吟两声,痛苦道:“行路人,不想遇着野兽,哎哟…”

“原来是个迷路人。”师兄不疑有他,拨开树丛就要进来。

“师兄且慢,当心有诈。”师弟心细如发,谨慎戒备。

“有理。”师兄驻足不前,只将树枝分开,眼光从缝隙中看进去。

“果然是被野兽抓的咬的。”

师兄的光脑门上反射光亮,原来是个和尚。

“和尚?”

铁心歌也没有料到在这深山老林中会遇到和尚。看到和尚,不知怎的,就会联想到东魆岛,他对和尚可没有一点好感。

“遇到野兽竟然没被咬死?”师弟用警戒而怀疑的眼光瞅着铁心歌。

两和尚相互对视,又上上下下打量铁心歌,最后得出结论:不是修行者。

“晦气,遇到个快死的家伙。”粗嗓门和尚翻着嘴唇,吐出一口唾沫。

“师兄,要不将这家伙带回宝界寺?”细声和尚眼珠子闪烁狡猾,显然没安好心。

“带他回去?”

“那壘头伤的不轻,须要疗伤…”细声和尚也不压低声音,仿佛铁心歌已经是个死人。

“也是。”粗嗓门和尚点头,冲铁心歌说道,“我佛自有好生之德,普度众生,看你受伤严重,带你回寺中疗伤。”

“不用。”铁心歌不领情。

“这可由不得你。”粗嗓门和尚一抬手,宽大衣袖中窜出一条牛皮绳,用了一个手法,将铁心歌缚住。

和尚有修为,凝炁境中阶。

“师兄这一手龙筋缚果然精妙,深得方丈传功精髓,师弟我好生佩服。”

细声和尚拍马屁的功夫也是精妙高深。

“走。”

粗嗓门和尚吆喝一声,将铁心歌拉起,两个和尚并排在前,拉拽铁心歌往林中去。

铁心歌任由和尚拉拽,也不争辩,也不讨饶。

他年龄虽小,心性却比常人坚韧百倍,知道此刻以自身伤势强抗,怕是敌不过这两和尚,且尚不知和尚企图,不若暂且忍辱负重,要看个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