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回城

方丈禅房中,画眉僧猛地睁开眼睛,暗道:“不好,有人毁了业障堂。”长身而起,若一只鹰隼飞出禅房。

只一眼,画眉僧就暗叫不妙。

满寺都是山中飞禽走兽,凶神恶煞,狼奔豕突,鹰击鹫抓,失心病狂一般,大肆破坏,无差别攻击和尚,驱散香客,原本就不算太多的香客更是吓得四处奔跑逃命。

更有一只吊睛白额的大白虎高踞讲经坛,虎威发散,指挥若定,睥睨混乱。

那讲经坛平日里只有画眉僧才有资格上座讲经布道,不想今日成了大白虎发号施令的总坛。

白虎之傍,银狐闪烁一双狡黠狐眼,似在低声向白虎述说什么。

而那条巨蟒更是飞行在宝界寺上空,两爪伸缩,若真龙出世。

见画眉僧,大白虎吼出巨响,声震百里,地动山摇。

所有飞来奔去的猛兽都停止了破坏攻击,仰头张望,静等白虎发号施令。

白虎散发出悲愤激荡的虎气,成千成百的野兽一起骚动,一起散发出暴怒狂躁的兽气禽息。

俄而白虎用一种挑衅戏谑的神情看着画眉僧,似乎在说:“贼和尚,你奈虎大爷何?”

画眉僧强按内心震怒,寺里只有不多的弟子,其它护寺弟子都不知死到哪里去了。

他可不知,他在禅房打坐时,执事僧智艰下令全寺弟子出寺捉拿小乞丐。

“孽障,见到我佛,还不俯首听命!”画眉僧低声吼道。

白虎像没听见似的,作势要攻击画眉僧,不想却是开了个玩笑,虎吼一声,万兽皆动,竟是有条不紊撤离宝界寺。

画眉僧眼睁睁地看着野兽撤离,他没出手,他也无法出手。

因为他知道,一旦和白虎交上手,宝界寺估计要变成断壁残垣,他的心血也要毁于虎口。

那是一只通晓人性即将化形成妖的虎。

不止白虎,银狐和巨蟒都即将成妖。妖者,万物之逆生。

以一敌三,画眉僧还没托大到那种游刃有余手到擒来的程度。

即便可以击杀三只大兽,只怕也会导致宝刹毁灭,得不偿失啊。

大事当前,小不忍则乱大谋。画眉僧的佛心简直在滴血,他狂怒,他暴躁,他想不顾一切杀兽杀人。可是,他还是得忍。

所谓高僧,必定是修养极高;所谓修养极高,必定是能忍常人之所不能忍。

画眉僧就属于此列。他双手捏一个拈花指,面目慈善,微带笑意,仿佛在恭送这群山间禽兽从容撤退打道回府。

白虎殿后,银狐跳到白虎的脊背上,巨蟒从空中俯视。

白虎慢腾腾转身,似乎在有意等待画眉僧的攻击。

见画眉僧不动,白虎觉得特没意思,傲娇地扬起虎头,放了一通响亮的虎屁,扬长而去。

悬崖绝壁下,幽暗深谷中,胜小弩仰着头,手里拉着长绳的尾巴,那绳网被铁心歌解开,铁心歌就用那条长绳攀岩而上。

胜小弩的心情很复杂,原本简单的她自从铁心歌出现后,居然在简单的平面上勾起了几点起伏的山峦。

依着她的性子就该一箭杀了这个坏蛋,或者至少要叫他吃点苦头。

可是现在不行了,莫说哥哥不让她动手,她自己也下不了手。铁心歌那个坏蛋可是从贼和尚手中救下自己。

“也许他并不是真正的坏蛋。”胜小弩这么想着。

“他杀了花豹救了夫人,他还杀了那些贼和尚救了我,按道理他不像坏蛋呀?可是…可是他将同学推下悬崖,又、又玷污了那个大学姐…头都大了,不想了,不想了。”

嘭。

一团黑影自胜小弩身侧坠落,谷底松软的泥土野草被砸出一个小陷阱,一个人摔的骨头都碎了。

“啊,铁心歌…”胜小弩惊骇地睁大眼睛。

铁心歌攀岩前曾再三叮嘱胜小弩,让她回去找她哥哥。

铁心歌以为胜小弩很听话,所以才放心地将智孝和尚扔下悬崖。

他要知道胜小弩还在下面,肯定不会那么有恃无恐地扔和尚,高空抛物,砸到了胜小弩怎么办。

“怎么办?他死了…”

胜小弩不晓得怎么办,眼泪啪啪滴了一串。当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掉泪。

当胜小弩闷闷不乐地回到屋子,胜铁弓正在院子里磨他的铁箭,箭簇已被磨得锃亮,发出耀眼的黑光。

“他死了。”胜小弩哽咽道。

“谁死了?”

胜铁弓头也没抬,十分认真地磨着他的铁箭。

“那个坏蛋。”胜小弩说道。

“哪个坏蛋?”

胜铁弓磨好了一支铁箭,他将箭头放在眼前,仔细看有没有缺陷。

“就是…那个铁心歌。”

胜小弩咬着嘴皮子,她向来泼辣大方,今个不知怎么了,没由来地忸怩。

“他咋,死不了。”

胜铁弓发出一声笑,笑声从容淡定。

“可他就是死了,从悬崖上摔下的。”胜小弩终于恢复了常态。

“他去悬崖上干什么?”

胜铁弓抽出下一支铁箭,浇了一掌水,准备磨箭。

“他说要去宝界寺,我就带他去了,他从后山悬崖谷底爬上去,后来、后来就从上面摔下来。”

胜小弩心情放松后,说话开始流利了。

“哦。”胜铁弓应了声,却没有后话。

“哥哥…他真的死了。”

“哦。”

“他摔下谷底,骨头头碎了,头脸也碎了,好像还中了毒…”胜小弩觉得心情又不好了。

“可能不是他。”磨刀石发出磨箭的响声,胜铁弓很专注。

“是他,还穿着那破烂的校服。”

“那也未必一定是他。好啦,你过来,听哥哥说,哥哥有事要办,明天就让人送你回城。”

“哥哥不回城我也不回。”胜小弩望着胜铁弓,胜铁弓的眼神很柔和。

“听话,先回城,我过段时间也回城,院子里的秋菊也要开了。”

铁心歌在宝界寺没有找到那个神秘的傩壘头,当然也无法最终证实傩壘头就是白山西门,白山西门就是被宝界寺和尚控制的傩壘头。

趁着宝界寺一派混乱,铁心歌溜出寺外。

辨了方向,一路向山江郡行去。腰带里盘缠还有些,便在城外一个庄子换件农家衣服,又买了顶斗笠戴上,打远一看,可不是个地道的农家小子。

在山江郡他是犯人,也是死人。死人是不能抛头露面的。

山江郡没几个人认识他铁心歌,但为避免麻烦,铁心歌还是把自己藏在斗笠下。

进了山江郡,拐弯抹角打听,终于知道知味学堂众学生住在九衢客栈。

不好贸然进去,铁心歌在远处观察。

九衢客栈有人进进出出,却没看见知味学堂的人。还在奇怪,算算日子,马上想明白。今科秋试即将开考,众人可都忙着备考吧。

正想要不要进去,忽听一串张扬脚步声,三名大汉从街头走出,直奔九衢客栈。打头那恶汉正是匡片。

匡片进了客栈,余下两名恶奴守在门外。过了好一会,匡片和刘静定双双走出客栈。

没有跟踪匡片和刘静定,铁心歌从容走进客栈。临近秋试,客栈住满了赶考的各地学生。店家看铁心歌还以为是哪个学生的书童,也就没在意。

铁心歌瞟了一眼柜台后的房间牌,见二楼西边厢房标注知味学堂,当下心里有了数。

上了二楼,去西厢房,正巧一间房门半开,铁心歌压低嗓子道:“有人托封信转交东李子,请问在哪间?”

内里人回答:“西边靠最里那间。”

铁心歌敲开门,走进房间,关上门,摘下斗笠,东李子抢头一眼没认出,再仔细看,差点没吓死过去。

“铁老大,铁心歌,你是人是鬼?”

被恶鬼吓怕了,东李子有些发颤。

“还没死。”铁心歌干脆坐下。

“那毒药……”东李子赶紧捂住嘴,可惜话已说出口。

“你也想我死?”

铁心歌盯着东李子,猪肚眼中含着杀机。

“不不不,”东李子连连摆手,“我怕呀……”

刘静定家大业大,东李子还有求于他,更严重的是这里是山江郡,山江郡有个得罪不起的匡少。是以心中虽不平,但也只有受他刘静定随意摆布。

“我只想知道大学姐的死因。”

铁心歌严肃地看着东李子,眼光如杀人的利剑。那日送酒菜进牢房,东李子在地上慌乱地划了一个“勿”字,又悄悄擦去。铁心歌是看在眼里,这也是他来找东李子的原因。

“我…不知道呀…”东李子神态痛苦,双手抱头,半蹲着,“你别逼我,我真的不能……”

铁心歌起身,冷肃道:“如果你还是知味学堂的学生,你就不应该让大学姐九泉之下还要蒙受不白之冤而不能瞑目。”

东李子掩面低声痛哭。

铁心歌道:“你看着,我会让山江郡还大学姐一个清白,我要让大学姐沉冤昭雪,我会让所有的恶人罪有应得。”

东李子在铁心歌踏出门的一刻,终于再次开口:“匡少要刘静定考试时帮他作弊,刘静定让人将他抄好的夹带送给匡少。”

铁心歌在门口停留了片刻,沉默后说道:

“很好。”

好什么,东李子不知道。铁心歌也不继续逼迫东李子,既然东李子有为难之处,逼他只会适得其反。但东李子的态度至少证实了一件事:大学姐是被匡少和刘静定逼死的。

血债血偿。

出了九衢客栈,转过两条街,站在街尾,看远处的忘情楼,似乎听到楼里匡少和刘静定淫风荡语,铁心歌猪肚眼皮微微颤抖。

打六岁进知味学堂,酸甜苦辣,冷暖自知。

可知味学堂是另一种形态的家,家长是个老胡子的夫子,不太管事,脾气大,心肠却好。

管事的是比他大两岁的大学姐,本该是待在闺房中的白玉葭,却要抛头露面,担负起学堂的诸多事务。可现在,这个大学姐没了。

再也没有人在学堂高亢呵斥了,再也没有人对他指手画脚重罚轻惩了,再也没有人和他温言细语问长问短了……

“大学姐,我铁心歌说过的话,就一定要做到。”

铁心歌发下誓言,右手拳头握得很紧,很紧。

“咦,这不是老姚家的小妹吗?姚小妹,来来来,陪你家匡大爷玩玩。”

街尾处摇摇晃晃跌跌撞撞闪出一个大汉,满口的污言秽语,正是匡片,轻薄挨着墙角根的一名少女。

少女的脸吓得失色。

“来呀,哟哟哟,都要出阁了,还这么害羞,好好好,匡大爷我就喜欢你这害羞的模样……”

匡片伸手去摸姚小妹的脸蛋,姚小妹脸蛋往后靠,靠在墙壁上就再也动不了。

“好看,真香……”匡片的鼻子凑过去。

砰——

后脑勺挨了轰天锤一记闷响,匡片后脑凹进一个锤头,软绵绵地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