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情报

山江郡府衙。

书房内,山江郡尹别天恩坐在书案后,一双精锐的眼睛注视着站立的滕舞,目光冷冽,语气寒烈。

“花豹袭击夫人,而且像发了癫疯?你射出十一箭,杀不了花豹,却让小乞丐杀了花豹?”

“回府主,滕舞无能。”

滕舞秀美的脸腮粉红如桃,却是满脸惭愧,不敢抬眼看别天恩。

“这可真是蹊跷。”

别天恩手指指甲敲打着书案,陷入深深的思考中。

山江郡府尹别天恩,年四十,略有书卷气,但儒雅之中透着一股凌厉的霸气,无形中给人许多威压。若不是如此,大京帝国也断然不会派他坐镇山江郡。

别天恩在思索,滕舞屏气凝神。书房的气氛很是沉闷、压抑。

思索良久,别天恩舒缓了语气,神色也变得自然,说道:“夫人最近是不是去得勤了?”

“还是初一十五,只是滞留的时间长了些。”藤舞如实禀告。

“宝界寺有无异象?”别天恩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

“没发现有何不同。就是…”藤舞回想着,咬着嘴唇轻声说道,“寺里的和尚好像增多了,方丈对夫人的态度也越发恭敬慈祥了。”

别天恩又陷入沉思。藤舞不敢打扰,静静地立在一旁。

“花豹的事你就不用打探了,另外夫人的安全交给你,你的箭法该好好练练呐。”

藤舞觉得后脊有些冷。

“出去吧。”别天恩挥手。

藤舞出了书房,才晓得出了一后背的冷汗。

“宝界寺,花豹,画眉僧…”

别天恩右手五根手指在书案上有节奏有规律地敲动,将一道命令传了出去。

等做完这些,别天恩静坐在书房,又想了一会,这才起身,向后院走去。走进后厢房,隔着屏风,别天恩语气换成轻松:“夫人好些吗?”

花轿落地,花豹袭击,夫人受到惊吓。回到府中,静养多时,此时已经安然无恙。

“喝了一碗安心宁神羹,已经无碍。”夫人迎了别天恩进去。

等别天恩坐下,夫人道:“滕舞那孩子也尽了心,可别太多责备。”

别天恩拉过夫人的手,在手背上轻轻抚摸一回,轻叹道:“夫人你呀,就是心肠太好,万事都想着他人。”

“夫君取笑了。那小乞丐没事吧?”夫人慈眉善目中流露出一丝担忧。

“滕舞说小乞丐左手骨折了,还拒绝了夫人的赏赐。不过应该没事。”

别天恩微笑,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这样的乞丐可不多。”

“是呀,他也算是救了我,我怎么感谢他都是应该的。些许点银两本不算什么,哪里晓得他连这个都拒绝。我跟夫君来山江郡算算也快十五六年了,还从未见过这等乞丐。”夫人感慨地笑了笑。

“夫人,你这次去宝界寺又求得些什么?”别天恩换个话题。

吴夫人起身,走到床边,自床头抱出个墨玉头枕,脸色微微泛红,轻声道:

“画眉大师临走相赠,说是机缘到了,还说了句偈语:东山凤鸣,磁水龙吟。朝龙晚凤,龙凤呈祥。”

说到后面,语调渐弱,语气却充满着喜悦。

“东山凤鸣,磁水龙吟。朝龙晚凤,龙凤呈祥。”别天恩沉吟,俄而大笑,“夫人,你这是要给别家添一对龙凤儿女。”

原来夫人嫁给别天恩二十余年,一直不能生育。夫人每每以此为憾,觉得对不起夫君,这才每月初一十五前往宝界寺祈求。

以往多年,宝界寺主持方丈并无佛宝相送,这次却不同,画眉大师竟然送了一个墨玉头枕,头枕一端为龙,一端为凤,正是龙凤呈祥的吉兆。画眉和尚更说了机缘已到,想来这儿女之事有了着落。

别天恩心怀大好。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老别家世代传承,可别到了别天恩这里绝祀。

只是他用夫人完全察觉不到的眼光审视那个墨玉枕头,他总有一种不好的感觉,但说不出来。

墨玉枕头抱在夫人怀里,就像是抱在夫人怀里的娃娃。

别天恩没有去接墨玉枕头,而是将手掌很自然地搭在墨玉枕头上,入手温润沁凉,滑软如丝。别天恩不动声色将一道道炁注入墨玉枕头中,便如雨线入水毫无反馈。

就是一个普通不过的墨玉枕头,不过是造型好看,雕饰精美些罢了。

夫人的脸却有些微红,又有些期盼,能为夫君养育一儿半女,才是最大心愿。

秤掌柜还是秤掌柜,只是这次换了个行当,当了个卖酒的老板,伙计也只有一个,还是砣伙计。

酒铺门面不大,也不张扬,所以在闹市里也不显眼。

但卖的酒,品类繁多,酒品更是不错,有山江郡人最爱喝的草铺老酒,有大景城里那些个王公大臣喝的玉液琼浆,有北方的烧刀子,也有南方的米酿,甚至还可以找出枣子坡攀仙楼卖的泥封口的穿洞风。

草铺老酒。

招牌其实也不显眼,一般人不留意都会熟视无睹,但隔了老远就能闻到一股酒香,循着酒香便可走进铺子。整条小巷是山江大街的一条支路,酒铺早就有了,这条小巷便叫做草铺巷。

酒香不怕巷子深。所以即便草铺老酒埋在巷子深处,来来往往买酒的人却是络绎不绝。

秤掌柜做生意并不斤斤计较,有那些个一时忘了带钱,又或者银子不够的,秤掌柜也不为难,更不给颜色,久而久之,赊账欠账就多了起来。只是有一样,不许在铺子里喝酒。买了好酒,赶紧提回家或去酒楼喝。

“你再这样做下去,铺子要垮掉的。”

砣伙计呆鹅一般站在铺子当门处,眼神呆滞。没有人会留意,这么个神态呆萌,神情恍惚,神智混沌的伙计,却暗藏着一道犀利而警觉的眼神。

午后更是人困马乏中,酒足饭饱后,通常这个时候铺子是最清闲的。砣伙计确实很闲,所以他像只呆鹅一样一动不动,是不想动吧。

有午后的闲风悠闲地吹进铺子,就像一位常客飘着轻浮的脚步。

然后,砣伙计垂在大腿旁的手指随着那股风开始有节奏有规律地弹动,将大腿当作了琴弦,砣伙计的动作看起来很随意也很写意,一般人谁会注意这么个细节呢。

这时,打门外走进一个酒客,看样子是外地人,身材高大,长着一副马脸。

马脸酒客进来后随意打了个招呼,就去看架子上的酒坛。

秤掌柜欠了欠身,笑着招呼道:“欢迎贵客,本店有各种酒,最有名的还是本地的草铺老酒。”

马脸酒客侧着头说:“这店伙计不给客人介绍,却要掌柜的亲自来,也是稀奇。”

秤掌柜讪笑:“可不是,这么个呆鹅,还不去招呼客人。”

砣伙计一脸的不高兴,嘴巴咕叽咕噜地说了一通乱七八糟的莫名的话,反正掌柜和客人都听不懂。

“这只呆鹅啊,要不是看在你死的老表姐面子上,我还真不雇了。”

秤掌柜叹口气,又伏在柜台上,拨弄他那永远都算不完账的算盘子。

噼里啪啦的算盘珠毫无章法也毫无规律,但若是打小就训练过算盘的,听得出秤掌柜不是在胡乱打,他确实在算账。一连串的数字,有加有减,也就有收入有支出。

马脸酒客眼睛在浏览那些酒坛,耳朵细不可察地轻轻跳动。

“客官可是选好了酒?”

砣伙计站在马脸酒客的背后,像一只跟在人身后的呆鹅。

马脸酒客没理会砣伙计,门外巷子口那头传来木槌打姜糖声,一声一声,姜糖在木槌下粘稠韧劲。

“要说酒呀,来到山江郡就该喝山江郡的老酒,草铺老酒,来两坛。”马脸酒客这时就笑了。

送走马脸酒客,砣伙计也不呆了,虽然样子还是不变,说道:“外乡人,大景那边来的。”

秤掌柜沉思着,手指却没停,仿佛他的账一天也算不清,一辈子也算不完。

两个人一个站着发呆,一个坐着打算盘,各司其职,互不相干。天底下这一对掌柜伙计也算是奇葩了。

巷子里有风,风送各种声响,有木槌打姜糖声,有瞎子算命占卜声,有小贩沿街叫卖声。

“这个月的账目真是乱,头旬进了草铺老酒三大车,一车十八坛,一车二十坛,还有一车没到货,卖出去三十二坛,十八加二十减三十二,却多出四坛,这账算的…”

秤掌柜摇摇头,算错了,不满意,要从头来过。

砣伙计的毛病又犯了,手指在大腿侧轻轻地敲击,似乎根本就没听秤掌柜的唠叨,却是心绪飞扬,和风而奏。

别天恩从夫人香阁回到书房,书房内另有机关,机关开启后却是一间密室。密室顶部状若喇叭,又似穹庐;与之相对的是一个漏斗,漏斗之旁却是一张檀木书案。

别天恩坐下,密室静寂无声,唯有他的手指敲击檀木书案的轻不可闻的声音。

他是山江郡府主,除了正常的渠道和明处的眼线,自然还有他独自掌控的秘密情报网。

当他发出指令后,这架秘密机器就高速运转起来,整个山江郡从城内到城外百十里,甚至更远一点,所有他想要的情报将以最快的速度聚集在他的书房中。

现在,所有有价值的情报一个接着一个呈现在他的面前。

有些是单纯的客观事实,如白虎即将成妖,百兽大闹宝界寺。有些在后面还加了一些分析和推论,如北边来了人,数目暂时不详,可能是有目的而来。

当然,所有的消息最终会演变成什么结果以及如何应对,则最终需要别天恩定夺。

“宝界寺豢养妖兽?那个大和尚想做什么?”

别天恩又想了一会便没再多作思考,他提笔在一张细绢纸上道:山奇军一级戒备,密切注视宝界寺。

细绢纸乃特殊工艺制作,为独供,旁人无从获取。

将细绢纸折叠放进一个小圆球中,手指发力,一道禁制封住圆球。这才扔进漏斗中,小圆球自漏斗而下,滚动滑行而去。

谁也看不到,小圆球入漏斗变作小小竹鼠,竹鼠分辨方向,向目的地飞速奔跑。

“宝界寺大肆捉拿小乞丐?这个小乞丐有点意思。”

这会他没有发出指令,他应该是想到了夫人遇险那一幕,他似乎在想象当时的情景。

手指轻敲了一回,意思是再去打探。显然,小乞丐的重要性比不上宝界寺有可能带来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