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小人物(续)

茶老头的凉茶铺离忘情楼有点距离,但还在郡府亲兵的包围圈中。

茶老头的生意停了,可老习惯还保留着,茶壶茶杯不知被他手里的抹布擦拭了多少遍。

“来碗热茶。”许是秋风凉秋雨冷的缘故,唐湜想喝碗热茶。

不是唐湜不愿看到忘情楼的最后结果,而是他觉得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茶老头温和的看着,冲好一碗热茶递过去。

“喝完好赶路。”唐湜低头喝茶,头也不抬。

“四门都关啦,走那边?”茶老头又开始周而复始的擦茶杯,好像什么话都没说过。

“金木火土。”唐湜喝完了热茶,脸色红润了一些。

金木水火土,五行才不缺。唐湜说出金木火土,既是监探的切口,又是暗示一条出路~水路。

水路在北,唐湜是要出北门,走万江水路。万江上有北大营水师,距离山江郡应该是最近。

“北筒子街,烟花铺子。”茶老头收拾茶碗。

唐湜的地位高于茶老头,他说出的话就是命令。当山江郡明梢暗桩几乎被一锅端时,唐湜还是找到了一处暗线。

唐湜抬头看四周,眼光转到北筒子街方向。茶老头举起茶碗,眯起眼,似乎在检查茶碗有无破损。

然后,唐湜就看见三个年轻人有些紧张更布满坚毅地朝亲兵列队走去。

“可都是好后生,莫辜负了。”茶老头老眼中闪着水花。

唐湜点头,点头有点重,于是那颗大头就垂下很难抬起。

三个年轻人快接近亲兵时,忽地一声不发开始冲刺,就像三头发狂的牛犊。

郡府亲兵早做了迎接冲击的准备,分出七八个去阻截。

唐湜低着头快步向缺口走去。三个年轻人已经冲过去,撞到了几个亲兵,又有几个亲兵提着刀横过去,三个年轻人一言不发,和亲兵纠缠在一起。

那缺口一阵忙乱,众亲兵忙着围堵三个年轻人,唐湜拔腿冲出缺口。回头看时,三个年轻人已经倒在血泊中。

府主下令,有擅自逃离者,杀!

唐湜不知道,那三个年轻人是茶老头的三个儿子,老大,老二,老三。

三个年轻人实在普通的不得了,他们甚至不会什么武功,平日里他们辛勤劳作,根本就不清楚茶老头除了父亲这个身份外,竟然还有别的身份。当父亲要求他们那么做时,没有一个儿子提出异议,虽然他们知道结局可能就是死。

北筒子街烟花铺子,铺子门紧闭。唐湜走过去时,门开了一条缝,唐湜的大头就从门缝里挤进去。

“我不管你是谁,为什么要出城,我只要你记得,查家三个儿子没啦。”烟花铺子老板岁数和茶老头差不多。

原来茶老头姓查。查家死了三儿子,可见事情紧急程度。烟花铺子老板不是真的要让唐湜记住,而是告诉唐湜一定要活着把消息传到北大营。

“唐缇。”唐湜只报了名字。

唐家在山江郡是除了府主外最响亮的姓,唐湜以真名相告,自是犯了忌讳。

烟花铺子老板似乎没有料到眼前这个像呆鹅一般的大头是唐家的人,稍稍一愣。

谍报最重要的一点,无论在什么境况,都不可以真名相告。

然而,唐湜似乎忘了这个规定,他居然告诉一个陌生人:大头是唐缇,唐缇就是大头。

然后,唐缇动了,唐缇的手指不仅会接发信息,还会杀人。

一柄小刀刺在烟花铺子老板的胸口上,血水喷泉一般,烟花铺子老板软软的倒地,帽子脱落,露出光头,原来是个和尚。

“你,你怎么看出的……”和尚只有吐的气。

“因为你太蠢,而我杀人前喜欢告诉对方,我是唐缇。”唐缇非常自信。

从走进烟花铺子开始就发觉不对,满城都在闹鬼,北筒子街却异常平静,仿佛尸傀根本不知道这里。

更重要的是,烟花铺子老板居然那么动感情的让他记住查家三个儿子因他而死。

谍报不是不讲感情,而是根本不能讲感情。唐缇唐瞭兄弟相会时,也仅能目光交流。

所以和尚该死。

唐缇走进后房,果然,烟花铺子老板一家五口并两个伙计全部惨死。

和尚潜伏在暗处,山江郡到底埋伏了多少和尚?唐缇知道,自己的处境已经十分危险。

唐缇离开烟花铺子,现在他只能靠自己出城了。

北门临水,出北门就是万江,所以北门也是水门。幕水自大幕山发源,形成暗河,自城中穿过,出北门,入万江。

山江郡百姓都知道有幕水这条暗河,但没人真正进入过暗河。暗河长的什么样,在城中怎么走都无从知晓。只有一点,暗河的出口就在北门的下方。

唐缇走进了鱼肆,鱼肆弥漫着江风鱼腥气息。

这条街靠近城墙,城墙外就是万江。

万江上营生的渔夫,打来的鱼就贩到鱼肆上卖。鱼肆上空无一人,喜欢凑热闹的去了忘情楼前广场,去了就回不来。没去的见闹鬼,也都躲进家里,打死不出头来。

渔老大姓刁,绰号刁子鱼。唐缇是在鱼肆的伙房里找到他。

“我要出城。”唐瞭看着渔老大。

“我姓刁,外界都称呼一声刁子鱼,既然是刁子鱼,当然是会刁难。”渔老大大马金刀的坐着高凳子上,面前低矮的桌子被一个大盆占据着,盆里养着一头锦鲤。

“我要出城!”唐缇的大头很庄严,也很神圣。

“妈的,”渔老大狠狠的甩手,“遇到个吃朱砂的。”

“我要出城!”这次唐缇手中多了块牌子,一个令牌,郡府的令牌。

宁跟阎王斗,莫触衙门头。古话充满着处世哲学,便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渔老大也微微蹙眉。

“关门了,出不去。”

“水路,暗河。”连说三句同样的话,唐缇终于说了句新鲜话。

“那也出不去。”渔老大放松了心情,也放缓了语气。

唐缇的眼睛就盯着盆里的锦鲤,一言不发。

气氛顿时显得沉闷,尴尬。许久,渔老大终于沉不住气,有些温怒,有些气恼:“进去可能就出不来。”

“与你无关。”唐缇也放松了。

“你这个人,我再不想见到第二次。下次我看见这么个大头,我不转身跑我是你儿子。”

渔老大双手扶在大盆边沿,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法,那条锦鲤不见了。

大盆镂空,下面是黑暗的深洞,隐约听得到水流的声响。

“或许还会见面的。”唐缇心里充满着一股暖流,跳进黑洞里。

“或许吧。”渔老大说这句话时唐缇已经听不见了,伙房又恢复了原样,盆里的锦鲤欢快的游泳。

门是被一脚踹开,郡府亲兵冷眼看着渔老大:“细作呢?”

“什么?”渔老大不懂,惘然看着亲兵。

亲兵不理会渔老大,开始翻箱倒柜,但伙房本就小得不能再小,连灶台加橱柜在一起,也就巴掌大的地方,藏不住人。

“你在看什么?”

“看鱼。”

“看鱼?鱼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有人来过吗?”一个矮个子亲兵摇着长刀恶狠狠地问。

“有。”

“人呢?”

“又走了。”渔老大又开始看锦鲤,手漫不经心向外挥动,示意那些亲兵离开,“往西边去了。”

“西边很好,是极乐世界。”矮个子亲兵将长刀刺进渔老大的腹部,血水流进盆里,锦鲤染成了红鲤。

暗河真是暗,幸好是秋季,水位下降得厉害,唐缇甚至都可以在河中蹚水行走。水齐腰深,可异常冰冷,像冰水。河道里空气也很冰冷,像凝结了一根根的冰棱。

顺着水流没走多久,唐缇就开始哆嗦。一阵阵刺骨的冰寒不比刀子扎进好受多少。但唐缇不能停,一旦停下,他怕自己就冷成冷水鱼了。

难怪渔老大不放自己进来,可不全是刁难,一般人真没法呆。

“刁子鱼嘛,也不算难听的绰号。”唐缇尽量去找些闲话,这样可以减轻冰冷的痛苦。

山江郡的谍报系统自成体系,所有影谍又称暗子都是单线联系。

唐缇是上线,茶老头是他的下线,渔老大是他的另一条下线。

现在山江郡的谍报系统几乎全被破坏,茶老头那条线已经彻底断了。这条谍报系统只由府主别天恩亲自掌控,难道……唐缇不敢往下细想,但他又不得不深思。

和别人的想法不同,包括元丰皇帝及韩祭酒,都以为别天恩是要谋反,只有唐缇的猜想更接近真相,当然还有他的幺弟唐瞭。

和尚。

唐缇脑海里忽然闪出一个不好的念头。

画眉僧自焚,烟花铺子老板是和尚假冒的,府主曾经要查的墨玉头枕是夫人在宝界寺拿回的,滕舞也是在无二寺被黑猫抓伤的……这几件看似毫无关联的事放在一起,就有了一个纽带~和尚。

如果府主也是……唐缇不敢想,可那念头像泥鳅一般死劲往里钻。

这次出北门,是府主很早之前留下的一道密令:非常时期,北大营水师可便宜行事。

至于什么时候是非常时期,别天恩没有交代。既然可以便宜行事,唐缇认为现在就是非常时期。

这是一种灵敏的嗅觉,直觉告诉他,山江郡有危机,东有东大营唐大钺,西有西大营滕冲,南边有南大营麦子秋,北门万江是唯一的可能被突破的弱点,他要去通知北大营水师。

也不知在水里蹚了多久,河水开始变深,唐缇不得不准备游泳,也许是水太冰冷了,左腿剧烈的抽筋,疼痛让唐缇差点栽进水里。

等抽筋稍稍好些,唐缇开始游泳。前方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他只能凭着对流水的感觉向前划去。

再游一阵,忽地水流向下奔涌,唐缇甚至可以看见隐约的浑浊的亮点,唐缇知道,那亮点就是万江,他快要出北门呢。

河道再没有空间了,他只能憋口气,暗中祈祷,希望这最后一段水路不至于太长。

但想法并不如他所愿,这最后一段真的很漫长,他已经不知喝了多少口冰水,他的大脑壳昏昏沉沉,他觉得自己快完了。只有最后一个信念支撑着他,就在这时,他像被渔网打捞起的死鱼,一股水力将他冲起,浮在奔涌的江面。

他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