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戏弄
黑猫被轰天锤砸碎了脑袋时,铁心歌笑语晏晏。
磨盘小千世界是危机也是机遇,铁心歌于此将四分斧、轰天锤、封魔斩练了七八十年,任何一个人,如果几十年反复操练一个动作,那动作就深入到骨髓里。
这是一种肌肉记忆和自然形成。
现在,铁心歌有足够的耐心等着黑猫再次活转。
这其实也是个悖论:黑猫已死,活的只是匡少旅的心。黑猫不管有多少条命,和匡少旅心是没关系的。然而黑猫却能够一次次活转过来,的确很邪门。
黑猫在铁心歌的思考和等待中重新凝出一颗猫头,只是这次影子淡了许多。
黑猫显得很生气,生气的黑猫变换着面孔,面孔在黑猫和匡少旅之间来回转换。
想想都憋屈,黑猫可以伏击重甲骑兵,黑猫可以让滕舞中毒,黑猫可以杀死璞之轩,黑猫可以剥掉别天恩的皮。
但是,黑猫却对一个少年产生天然的畏惧,仿佛那是它的天敌,比杨一摸还令它恐惧,是的,现在黑猫真的产生出一种来自深处的惊悚。这又使它气恼有震惊而无可奈何。
此刻,黑猫看铁心歌的眼神都变的复杂。
“你又活了一次,我猜这是你最后一条命。”铁心歌快意的笑。
“你没有再老下去,反而变年轻了……”黑猫的外形匡少卿的脸画眉僧的声音有些惊讶。
“我也觉得奇怪,时间磨盘没有停,你一直在老,我却往回去。”
铁心歌的猪肚眼流露出迷惘的可恶神色。
“这怎么可能?”重新变成黑猫的那张暴戾的脸露出疑惑和恐惧。
“有个古老的传说……不知你听过没有……”
铁心歌顿了一下,他又想起知味学堂的往日,那个时候众学生背着白老夫子天南海北的神侃,直到大学姐白玉葭一声高亢的叫声,学堂顿时鸦雀无声。
斯人已去,往事随风,铁心歌有些感伤。
“某天山下有个樵夫上山砍柴,看见一棵松树下有两位老者下棋,棋下到精妙处,樵夫就放下斧头聚精会神观看,这一观就是从上午到黄昏。棋未下完,两位老者相视一笑,飞升而去,只留下一盘未了的棋局。樵夫这才恍然大悟,方才却是两位神仙下棋。正自遗憾,随手一摸,砍柴的斧头早已锈迹斑斑。霍然一惊,始知天上一天,人间千年。”
铁心歌边说故事边思考,一副认真的模样。
“斧头生锈,樵夫却没老,你知道原因吗?”
这句话是向黑猫也是画眉僧问去。
黑猫无法回答。
事实上,时间磨盘一旦启动,画眉僧这一缕佛念也是阻挡不了的。
“我开始也不理解,到后来,也就是黑猫进来的一霎,忽然就明白了。”
铁心歌好像思索了很久终于明白一个困扰他的难题,眉宇间都是笑意。
“明白什么?”画眉僧的佛念仍旧稀里糊涂。
黑猫能进去磨盘小千世界,黑猫又是从时间磨盘之外进来的,说明黑猫并不受时间磨盘困扰,又因为黑猫本已死,黑猫其实是匡少旅的心,因此结论只有一个:
时间磨盘困人肉体却困不住人心。
这个道理也可以推论到樵夫身上,樵夫的心思在棋局上,故而时间只是腐蚀斧头却无法催老樵夫。
先前铁心歌之所以变老,是因为他的心跟着时间磨盘走。一旦他的心跳出时间磨盘,他就再也不受时间磨盘摧残了。
“你不能明白呀!”铁心歌嘻嘻的笑,笑很邪恶。
“你修行一辈子,浪费了无数光阴,到头来却连这点机关都领悟不了,修佛何用?”
“可恶!”画眉僧的佛念被铁心歌戏弄,恼羞成怒。
“你来山江郡所图甚远,目的绝不仅是别天恩,答案似乎即将揭晓。另有一层,你并不是我大京帝国子民,我猜,你是来自东魆岛。”
“不错,你都猜对了,那又如何?你能出去?你出去又能怎样?”画眉僧佛念冷酷而尖酸刻薄。
“应该快了吧。”
铁心歌戏弄地看向泥胎菩萨,原本一直响的箜箜声,忽地静下去。
“你救了我,你居然救了我。”洪溪瞎着眼望着小四爷苦笑。
小四爷还是那副天真烂漫的样子,傻子居然从尸傀中救下修行者洪溪,如果这不是发生在洪溪身上,打死洪溪他也不会相信。
小四爷的嘴巴抿了抿,似乎想说什么,结果什么也没说出。他的手中还有弹弓,就像一个孩子做错事一般,生怕大人抢走他的那个闯祸的弹弓,赶紧将弹弓藏到身后。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离家出走。”洪溪这句话却是向着刘三爷说的。
刘三爷也没有说什么,他同样震惊,能从匡家的地牢里掏出来,小四爷居功至伟。但他没想到小四爷还能杀死尸傀,所以他无比的震惊。
洪溪却误会了,以为刘三爷查出了那个秘密,有些恼怒地说道:“你们救了老子一次,老子也没什么好瞒的,要不是刘大员外,嘿嘿,谁能请动老子?”
他突然自称“老子”,显然不是为了在刘三爷面前装横,而是为了发泄某种情绪。
“呃…”刘三爷喉咙发出一丝气流,他是真的震惊了。
“不过先申明,老子可没动刘老太爷,毕竟在刘府这么多年,刘老太爷可没当我是下人,礼数都还是有的。”洪溪恶狠狠地说着,似乎要将憋在心里的那口恶气浊气吐出去。
“那么是谁杀了老太爷?”刘三爷终于从震惊中清醒,他沉着地问。
“谁知道呢,或许是刘大员外,或许是刘静定那小子,又或许是小四爷。反正刘府已经够乱的,以下犯上,弑杀老太爷这件事要是传了出去,不光是刘府名誉扫地,就是御史台,嘿嘿,也不够光彩。”
洪溪说完了该说的话,像吐出了一只死老鼠般舒畅。
“果然如此。”刘三爷点头,“这件事我会查清楚的。只是,洪教头怕不仅是肯替人守家护院那么简单。”
“着,刘三爷就是高人一等,见识不凡。”洪溪竖起大拇指。
他虽然被尸傀打的狼狈,可在刘三爷面前又恢复了骄傲:“刘三爷猜猜。”
“京兆衙门…不太可能。”刘三爷摇头,洪溪似笑非笑也摇头。
“外面传言御史台和权相府不合,洪教头可是权相府的人?”刘三爷没出过什么远门,竟然知道这件事。
洪溪侧着头想了会,说道:“算是吧,御史台那些人自命清高,总是跟权相作对,权相起杀心也不是不可能的。”
“可是你并不是权相府的人,你是…”刘三爷欲言又止,想是心里波澜翻滚,“你没有上面的命令就敢杀御史台的人,你就不怕问责?”
最后一句刘三爷咬牙切齿,他似乎发现了洪溪真实的身份。
洪溪也是一惊,他的身份本身就是极大的秘密,表面上看他是一个护院的把头,但实际上他是权相府里的人。可权相府的人又不全是权相府的人,这话说起来拗口,因为洪溪真实的身份是地字门的密探。
地字门乃是当今皇上元丰皇帝亲自掌控的秘密组织,专门刺探监控大京帝国各路大臣门派。
这个组织本身就是秘密,而地字门又在有意无意之间泄露一点秘密出去,好让这天底下的人都充满着好奇充满着恐惧,皇宫内高高在上的那个人似乎很享受这种欲擒故纵猫捉老鼠的游戏。
不过没有上面的圣旨,地字门再横,也不敢随便动手杀死一名大臣,哪怕是退休在家的老大臣。
“刘三爷真是好眼力,都说了,权相要杀的人,谁也逃不掉。”
洪溪的态度很傲慢,也很鄙视,瞎眼里全是戏弄,是嘲笑。
往往外表傲慢的人内心其实是空虚的、怯弱的。
洪溪可以将一切推给京兆衙门,推给权相府,可他究竟为什么要联手刘大员外对付刘老太爷,似乎连他自己也弄不明白,这让他很是色厉内荏。
“我不知道你受了谁的指使,也不清楚你为何要参与到刘府谋逆这件事中,但我很明白,小四不是凶手。”
刘三爷笃定的语气让洪溪很是生气。他撇着嘴道:“刘三爷,即便你知道了真相那又如何?死人是不会再有什么念想的。”
“怎么,你现在还想杀人灭口?”刘三爷警惕地看着洪溪,身子向前跨出,挡在了小四爷身前。
“其实老子不想杀你们,不是因为你知道太多。你看,老子是不是太狼狈?”
洪溪苦恼地看着自己,他的确很狼狈,头发散了,衣服破了,皮肉开了,很没有形象,缺了三根手指的右手像个破碎的瓷片。
这是一个太顾及面子的人。当初在枣子坡被入云龙断了三根手指,事后他向苍龙岭强盗出手报复,就是为了找回面子。
那么,刘老太爷阻止他进一步的行动,洪溪当然也会怀恨在心。这个人不仅爱面子,而且特小气。
洪溪向前跨出一步,他很自信能够轻而易举杀死刘三爷,同时他却更加的恼怒,这么个手无寸铁的刘三爷也敢横在他面前。
他是修行者,他却恬不知耻地向一个普通人下手,洪溪的人品真是脏。
也好理解,地字门的密探本来就是一群见不得阳光的老鼠,他们何曾有过高尚的品格。
刘三爷昂首挺胸,岿然不动。这个人继承了刘老太爷的风骨,也传承了御史台的傲骨。
啪,啪,啪。嗖,嗖,嗖。
三声弹弓响,三道流星射出,从刘三爷的后背。
刘三爷就看到那三颗小石子分别打进了洪溪的前额、咽喉和心口,洪溪应声而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