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玉枕湿,黄纸符
铁心歌站在夫人的寝房外,轻轻喊道:“夫人。”
雕漆房门虚掩,透过门缝,一缕光亮中,夫人坐在梳妆台前,滕舞正在为她梳头,夫人的头发很黑,像乌金一般光亮。
夫人在低声哼唱,调子是《钗头凤》:“莺儿啼,燕儿舞,满陂芳菲蝶儿忙。东风过,秋意溺。一帘黄昏,半山烟池。痴痴痴……”
这几句词儿说的是春光不在,韶华错事,几多后悔,无尽愧怍,被夫人轻轻的哼唱,有几处转折走调,却丝毫不影响滕舞低低的哽咽。
听门外新府主的喊声,滕舞转头,果然是粉面有泪,梨花带雨。
“滕舞拜见新…府主大人。”滕舞梳子还在夫人发丝上,夫人的长发很长,及腰,如瀑布一般,遮住了后背。
“夫人还好?”铁心歌站在门外,夫人在内室,他不方便进去。
“还…好。”滕舞说好神色却很勉强,夫人神智浑浊,一点都不好。
“我正好路过,说道看看。后院秋海棠正开,可带夫人去走走。”
“嗯。”滕舞明白新府主是要进屋,便扶着夫人缓缓走出房门。
“…玉枕湿,黄符纸,昨宵荒唐今生耻。恨别离,负身此。春花桃李,夜酒江湖,噫噫噫……”夫人的背影消失在廊道里,哼唱的词儿落在铁心歌的耳朵里。
“夫人应该是心智未泯,有感而发。玉枕湿,黄纸符……”铁心歌若有所思,他驻足站立了一会,最终放弃了进屋。
本来是来看看夫人是否有好转,至少能从夫人这里获得某些启示。事实上,夫人完全沉浸在迷惘之中,铁心歌知道这次来郡府有些仓促。
圣上应该还在郡府里,或许正在看着自己。铁心歌没用“监视”这个词,因为以目前形势而言,他实在不愿祸起萧墙。
没有去拜见皇帝,元丰皇帝也没有主动召见他,就好像相互有了默契一般,用沉默保持相对的距离,用距离隔开彼此的心思。
铁心歌走在山江郡的大街小巷中,就像一只勤劳的蚂蚁四处寻觅,他似乎在了解这座老城,像一个外地游客随意行走。
此刻,山江郡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自己,就好比上次山江大街上的刺杀。但正是因为有了那次刺杀,现在铁心歌走在大街上,百丈之内,并无杀气。
一白一青两道杀气让多少刺客胆战心惊,又逼走了多少胆怯刺客。
他和蔼地和擦肩而过的百姓打招呼,亲切地向游击小分队摇手问候,百姓也跟他打招呼,游击小分队神色严峻地回应他。
马上就要出兵前线了,游击小分队训练开始有了成效。就在这种平淡亲和的随意中,他从大街上人群中自然而然地消失了。
回到贡院。
秋闱之后,韩祭酒被画眉僧害死,贡院就关上了大门,像是被遗忘的废墟,再没有人去关注。只有留守的小吏,照常无精打采地偶尔进出。
贡院一个不起眼的偏房,三个破玄境修行者正在合力攻击墨玉枕头,为了不波及外面,又为了不让外面知道,这个偏房被罩上了一层结界。
“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山丘叟显然有些脱力,能让破玄境高手脱力,可见他为了击破墨玉枕头毫无保留。
“那小子要是敢戏弄我们,我要他…”白衣姑也似乎没了力气,连狠话都不想再多说一句。
只有蓝月还在攻击,他的脸越发蓝了,像深湖的蓝。
铁心歌就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
“你…不受结界限制…”山丘叟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铁心歌,他的喉咙有些干涩。
任何人,包括破玄境高阶以下者,并无可能自行走进结界。由三大破玄境高手布置的结界,居然被铁心歌一穿而入。
“不清楚。”这是回答对方的疑问。
“玉佩有府主的气息,能自行寻到府主。”下一句让三位师兄都惊呆了。
玉佩能引导铁心歌至此,也就是说别师弟还活着,就在墨玉枕头中。同时也就理解了铁心歌为何能畅通无阻,因为他们师兄弟修行的是同一种功法,玉佩中含有别天恩的道法,自然就不受结界禁止。
山丘叟暗中呼出一口气,心道:好家伙,差点被这小子吓死。白衣姑却翻着白眼,像个欠她无数银子一般怅怅盯着铁心歌。
铁心歌没有再去理会三个吃惊的人,只一眼,就看见桌上那个墨玉头枕。
铁心歌凝视墨玉头枕时,墨玉头枕中的别天恩同样在盯着铁心歌。
“我知道你在里面,可是我还没有找到开启的方法。”铁心歌开诚布公说道,并不顾及三个修行者在场。
“我来,是要告诉你几件事。”铁心歌很认真很严肃的说,“滕冲大破南城外之敌。”
铁心歌说的轻描淡写,别天恩却大为吃惊。之前他对滕冲下达军令:西大营铁军固守西城。现在滕冲出兵南城外,可见眼前少年手段惊人。
痛快!
别天恩还是觉得这是个好消息,只要能杀矬子寇,滕冲违抗自己的军令又如何?何况这少年还是新府主。
“麦子秋,果然不负所托。”别天恩有一丝欣慰。
那日竹鼠传信,第一个就是麦子秋,他相信以麦子秋的精明,一定会密切掌控宝界寺。虽然后来还是漏算了宝界寺的实力。
过程铁心歌不再赘述,即便说的再详细结果还是一样,所以新府主捡最重要的最简洁地说给老府主听。
“东边唐大钺死战幕水,万江水师光弼封锁牯牛洲一线。我有九成胜算。”
铁心歌沉吟道,他的作战方案在脑海中构想已久,而且正在付之于行动。
别天恩非常赞同新府主的说法,虽然他不清楚新府主的计划。
“但是,”铁心歌话锋一转,“韩祭酒死了,皇上来到山江郡。我现在有理由相信,画眉僧筹谋已久,引矬子寇来攻,其意在于皇上,府主只是他的一颗棋子。”
铁心歌并未拐弯抹角,别天恩一阵苦笑。
他何尝不明白个中原委,他就是一颗被画眉僧玩弄掌间的棋子。只是画眉僧未必就是真的为了皇帝,因为卧室那一幕只有他亲眼目睹。
皇上也来到山江郡了。这是别天恩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他略微一怔,旋即想到了其它一些方面。
应该说,画眉僧处心积虑十几年是有预谋的,而皇帝此次暗中来到山江郡也是有预谋的,只不过碰巧了吧。
不得不说,画眉僧很聪明,很善于利用一切时机,把可能的不可能的因素都卷入到一个庞大的计划中。
确实是自己失算了。
“我很奇怪,画眉僧在宝界寺经营了十多年,府主就没有一点察觉不妥?”话锋一转,这话问的尖锐。
是呀,我为什么就没发现一点蛛丝马迹呢?明察暗访无数次,最后还是栽在画眉僧的手下。
别天恩不由喟然长叹。他坐镇山江郡十多年,居然不如一个枣子坡乡下学生的先知先觉。
因为夫人笃信佛祖吧,他由此而放松了对画眉僧的戒心。他不想承认这个,因为这会带给他莫大的痛苦。
“夫人哼唱的那几句词我听到了,玉枕湿,黄纸符,若是我没猜错,府主是被画眉僧的符纸压制住,我解不开。若是王继之大哥在就好了,或许他能解。”
磨盘小千世界中,铁心歌亲眼所见,符纸是画眉僧交给夫人的。所以他的说法没错。这个夫人,简直就是个白痴……他不想骂人,所以他咽下一口口水。
“要不,我试试…”铁心歌不懂符箓门手法,王继之也只是教他打几张符的口诀。他就一通念语,有没有用,全当一试。
墨玉头枕纹丝不动,符咒无用。
铁心歌却不灰心,说道:“我今天开不了,不等于我永远开不了。你放心,终有一天,你会重见天日,这山江郡还是你的,到时山江印双手奉还。我呐,呵呵,还是回我的枣子坡。”
铁心歌说这番话时,心情是放松的,也是开心的,这种情绪和神态落在三个修行者眼里,俱都一怔。
视权利富贵如粪土,此子不是傻子就是狂人。
“老夫很是喜欢。”山丘叟暗中赞道。
“嗯,还有一点不明,除了矬子寇,这山江郡中,谁会想杀我?”
别天恩大惊,谁会想杀铁心歌?难道是当今圣上?山江郡是大京帝国的山江郡,可大景城从来都无法做到真正意义上的控制山江郡。
山江郡拥有独立的郡制,拥有可匹敌天下王师的精锐军队。
这对大景城而言,是个巨大的威胁。
皇上想要收服山江郡之心已非一天,只是没有明着来。此次皇上为何要来山江郡,不就是醉翁之意吗?他不容许一个新府主的诞生,自然要对铁心歌暗下杀手。
“不过你不用担心,在你未出来之前,谁也杀不了我。”铁心歌孩子气的发笑,他可真是个孩子。
别天恩也在笑,只是在心里笑。他没皮,笑不了。
可他心里想法很真实,那就是他很幸运没将山江印交错人。韩祭酒也没看错人,可惜韩祭酒死了,看不到他亲手点的解元公,力挽狂澜于即倾。
他有信心,铁心歌一定会解开这道邪恶之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