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你就是朕的府主
从贡院出来,铁心歌像一条泥鳅钻进了四通八达的街巷中,就像打了个盹,那些监视的目光重新又聚焦在他身上。
“我刚才是不是晃了眼?”几乎所有的暗中监视者都有这种感觉,“他好像一直就在街巷里走,并没有离开视线吧。”
疑杜和肯定交织在这些暗子的眼中和心里,他们不认为他们的眼睛欺骗自己自己,的确,他们是没有跟丢目标。
新府主又恢复了府主的气派,沿街不停地打招呼,不停地招手,不停地点头,有几次还停下来与路人拉几句家常,一副熟稔的样子。
只是这次他的后面没有跟着唐瞭捧着山江印,也没有任何一个暗探暗中保护他。
这么一个连画眉僧都斩杀,连无形刺客都毁灭的狠角色,还需要保护吗?他不杀人就好,人们确实有这种想法。
除非有哪里不长眼的东西。所以,山江郡的百姓不认为还有哪个不怕死的敢来冒犯小府主。比起老府主来,百姓们似乎觉得小府主更加亲近。
“你把三个儿子都送去当民兵了,这可不太好,总得有个儿子在家端茶送水的,老大应该回家。”
小府主关切地说,脸上还表现出极为难受的表情和坚决的态度。
“小…府主大人,您这话说的,老汉我还没老,要不是要看着那个破家,我都要提刀上前线去。”
“爹,您还在这儿闲扯,可别耽搁了小府主办事。”游击小分队中一个高声喊叫。
现在山江郡的百姓习惯叫铁心歌“小府主”,一来为了区别,二来符合实际,更重要的是,“小府主”叫来亲切。
小府主就在人们的依依不舍中无奈地挥手告别,再次走进郡府。
进了大门,铁心歌往后花园走。秋日风光,一派清朗。高树叶红,低丛翠绿,海棠娇丽,秋菊多姿,像各种颜料泼洒一般,端的是流光溢彩,美轮美奂。
花草树木中,滕舞扶着夫人款款而行。夫人的脸色好看多了,焕发出少女般的光彩。
“夫君,你看这满地的海棠花开的多艳,你说海棠花也比不上我,你真的这么说的…”夫人喃喃,好似羞赧,又有点娇嗔,宛如当年少女。
夫人在强烈的刺激后渐渐混沌,无尽的自责让她在略微清醒中承受巨大的压力,活着,也只在回忆里是轻松的。
铁心歌驻足,一直等藤舞扶着夫人走过花廊。转过花廊,铁心歌来到侧厢房外。他不说话,就停在门口外三丈外。三丈以内,杀气正浓。
门外人沉默,屋子里静寂。
只有秋风伴着秋阳一点一点移动,这是个清朗的天气。远处夫人的影子渐渐沉默,滕舞扶着夫人回房间。花树摇动,海棠的气息还有点酽,菊花的淡雅却早已飘过墙头,去了另一个天地。
也不知过了多久,元丰皇帝威严而平和的声音传出:“你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帝王的尊严摆放在哪里都还是高不可攀的威严,方才窒息般的沉默,是元丰皇帝释放出的皇帝威压。
门无声开启,杀气倏忽而去。
元丰皇帝身边三人,北刈、南流、西纹都是帝国一等一的高手,甚至还是高阶修行者,方才的杀气应该是北刈的。
“西大营滕冲联合麦子秋的山奇军大破南犯矬子寇,朕当记你的头功。”
元丰皇帝坐着,铁心歌站着,虽不在龙庭之上,但这很符合礼。礼就是规矩。
“那都是托皇上的洪福,是天子之威,心歌不敢居功。”铁心歌恭恭敬敬回答。
元丰皇帝眉头微皱,不甚满意,又说道:“听闻校军场上越尺孤意图谋杀,忘情楼下又有刺客企图暗杀,新府主仇敌不少,可得处处小心。你是朕的肱股大臣,万一有个闪失,那可是朝廷的损失。”
“谢皇上,我还好。”铁心歌表情愈加恭敬。
“你可想到杀手是谁?”元丰皇帝讳莫如深盯着铁心歌。
“矬子寇呗。”一副天真烂漫模样,就连元丰皇帝也不由为之一哂。
“皇上,懿容郡主看起来…”铁心歌伸出一根手指,小心指向门外。
“朕也心痛,真的心痛啊。”元丰皇帝痛心摇头。
“我在想,那可能是府主大人失踪,懿容郡主心中想念所致。若是府主大人回来,想必那病就好了。皇上可有府主大人的消息?”
他一脸真诚,又像思考了很久,才说出这般想法。
“府主?”元丰皇帝细细看着铁心歌,忽而展颜一笑,“你才是这山江郡的新府主。”
铁心歌连连摆手:“暂时的,不作数的,不作数的。”
“君无戏言!你是山江郡新府主,你就是朕的山江府主;你是今科秋闱解元,你就是朕的解元。”元丰皇帝凛然斥道。
“哦。”铁心歌用语气词作答,换作一般人,元丰皇帝怕是要龙威大振,可面对铁心歌,竟然没了发脾气的兴致。
“听说你三日后发兵幕水?”元丰皇帝终于展开手中折扇,折扇上居然有一幅地图,山江郡图。他的手指指点处,正是一条自南向北的河流~幕水。
“是。我已任命唐瞭为民兵大都督,三日后兵发幕水,会同滕冲的西大营铁军和麦子秋的南大营山奇军,于幕水与矬子寇决战。”
铁心歌和盘托出计划。这次会战如果胜利,则山江郡可保太平。
“哦,你这新府主果真少年有为,腹中可藏百万大军,哈哈…”元丰皇帝凝视铁心歌良久,忽地放声大笑,笑的好真诚,笑的很爽快。
“怕是没有皇上说的那么好,我这肚子里藏着几个小兵,都端不上桌面;皇上那腹中,不用藏兵,只须将将。”
枣子坡是乡下,铁心歌也是乡下人,虽读了几年知味学堂,说起话还是乡俚俗语。
倒是这话中听,元丰皇帝先是小小一愣,继而收住畅意,忍不住又发出一声轻笑。
“不用藏兵,只须将将。有趣,有趣!”
铁心歌就陪着一起嘿嘿的笑。两人相视,又发出一阵欢笑,连带着漏进窗里的碎花秋阳也欢快地笑。
和元丰皇帝坦诚相见,铁心歌觉得这是目前最好的处理方式。他不清楚皇帝这次微服私访的目的,就像他跟别天恩说的那样,他认为矬子寇志在皇帝。
但从郡府出来,他又觉得哪里不对。什么不对,他说不出来,纯粹就是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真是是那样吗?画眉僧算准了一切,甚至连皇帝出京都算准了?即便东魆岛在大景城埋有暗桩,即便朝廷里有内应,也不会算到十几年后。
难道画眉僧单纯就是为了懿容公主?磨盘小千世界里,铁心歌虽然看到了一切,可他毕竟只是个少年,哪里懂得那些男女之事,所以面对这个疑问时,他又迷惘了。
也许就是个巧合吧。巧合?真的有那么巧?铁心歌看不到那么远,他只是个少年。
“不用藏兵,只须将将。朕突然发现,越来越喜欢你了。”
元丰皇帝玩味地拍打折扇,轻轻地笑。
“你们说,朕的解元公,会为朕分忧解难吗?”
元丰皇帝喜欢用这样的语气,这样的方式提问。
照例,南流抱琴不答,北刈只能接话:“陛下的臣子,自然是要替陛下分忧解难。”
“可是他还是瞒了朕。”元丰皇帝说的是西大营一半铁军出暗道,进发溪花谷,夹攻南路矬子寇。
“或者是怕走漏风声…”北刈才说出口就发觉不对,想收回去已经不可能了。
“怕朕走漏风声?”元丰皇帝果然震怒,一张潇洒的脸却浮出鄙夷和嘲弄的神色。
“陛下当然…当然是…”北刈觉得自己编不下去了,鼻尖上咝出一珠冷汗。
“算了,朕也是问问而已。”元丰皇帝微微皱眉,挥手。
方才这一问一答实在无趣,元丰皇帝兴致一下子没了。他又开始把玩折扇,因为他要想很多东西,包括新府主。
所有的情报早就呈现在元丰皇帝面前,地字门精锐全部出动,山江郡几乎无死角全方位都在元丰皇帝的监控之下。可是,铁心歌还是劝动了西大营铁军暗度密道。
他是如何劝动藤冲的?山江郡既然有一条密道,难免会有第二条。这些都不在呈报的情报之中。地字门,办事不力。
元丰皇帝暗暗生气。不知为何,自进入山江郡遇到东魆岛那些个和尚后,他的脾气就不太好了,容易发怒。
发怒是帝王之威的体现,可只会发怒而不能自我控制自我调节的帝王绝对是不合格的。所以现在,元丰皇帝即便很生气,表面上也极力控制着情绪。
这个少年现在看起来并不是那么容易驾驭,校军场越尺孤擅自做主,死有应得。
忘情楼前刺杀则是另一次试探,并非真要取他小命。留着他,也不是担心矬子寇,毕竟元丰皇帝不是孤军深入冒险,他的背后可是帝国最最精锐的王师~二十万尉迟大军整装待发,随时都可以一举荡平矬子寇。
若能为朝廷效力,倒也可以博得一个礼贤下士的美名。若怀有异心,随时可杀之。
至于山江印认主这种事,元丰皇帝并不担心,以他帝王之威,他不相信区区一块石头,能够不自量力。
“朕的江山,谁也偷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