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肉虫
183、肉虫
杨一摸幽幽醒来,他随手一摸,手指手掌黏糊糊的。迷迷糊糊睁开眼,却是一手的污血。再四周瞧瞧,整个山江郡刚刚从一场剧烈的乱斗中安定下来。
血色和残败是这座大都市的现状,悲哀和愤怒是山江百姓的情绪。
这些对杨一摸都产生了极大的影响,他感到震惊,也感到兔死狐悲的忧伤。
不该是这样的,山江郡应是秋风送爽,海棠花开,层林尽染,累累丰收的景象呀。
他虽是北城的一个破落户,可在他的心里,山江郡才是他的家,生他养他的那个家。
但是家被邪恶破坏了,亲人被邪祟杀死了。所以杨一摸有一股子莫名的愤怒,这种愤怒影响着他,逼他发泄。
脚尖触及到地上的瓦块,那是从人家屋檐上掉下来摔碎的。
杨一摸抬脚要狠狠地踢,才踢出一半,收脚,缓缓蹲下,将那碎块抓在手上,碎块的边缘很锋利,割破了他的手指,可他一点都不觉得痛。
比手指痛的是心痛。
杨一摸记得自己是来抓黑猫的,他抓到了那只邪恶的黑猫,并且杀死了黑猫。可他也因此中毒,现在猫毒还在蔓延,要流进心脏去。
他无法解毒,可他也还没被毒死。
他就这样像幽灵一样在山江郡大小街道中游荡,他在找猫,他要杀死那只邪恶的黑猫。
他已在街上晃荡了三天,他看到了一些可喜的变化,城中百姓的出出进进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人们的脸上交织着悲伤和平静的神态,街上有游击军在训练,甚至有游击军询问他是否要加入他们的队列。
杨一摸只是呆呆地摇头,他现在还不能参加游击军,他有更重要的任务,他一门心思所想的全是那只黑猫。
他其实不知道黑猫已死,如果他知道黑猫的邪恶故事,他还会继续抓黑猫吗?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他的鼻息由轻到重,最后狠狠地吸进一缕长长如丝线一般的气息~黑猫的气息。
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没人能理解杨一摸为什么会有这种天赋。杨一摸自己也无从知晓,他的眼开始发光,脸色因愤怒与惊喜而发出兴奋的光彩。
“该死的黑猫,这次老子看你往哪里逃!”他恨恨地咒骂,加快了脚步。
他低着头,像鬣狗一样捕捉着那一缕黑猫气息,那气息断断续续,若有若有。
杨一摸一会儿紧走几步,一会儿停步观察,一会儿小跑,一会儿缓步,他不知走了几条街,也绕了许多回头路。
他一面骂骂咧咧,一面使劲擤鼻子,就在他猛一抬头时,他看见了一座高大府邸。
阳光下,他的眼有点晕眩,头脑也有点晕眩,他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正从府邸大门中走出来,然后他身子一歪,重重地跌倒地上。
“是他?”
铁心歌自郡府大门走出,正看见杨一摸摔倒地上。
他在磨盘小千世界中被困,滕冲最后一槊砸碎金身菩萨时,铁心歌脱困后无意瞟了杨一摸一眼,当时杨一摸躺在无二寺门口外地上,手中死死地抓着一撮黑猫猫毛。
伸手一探杨一摸手腕,沉吟道:“和滕舞一样,都是中的猫毒。”
手腕砚台手镯轻轻一动,一点黑线从杨一摸手背猫痕处流进砚台中。
猫毒一解,杨一摸跳了起来,连道谢的话都不说,只拿鼻子往郡府**。铁心歌也不打搅,看他奇怪的表情,略微思索。
“在那~狗日的,老子终于找到你了。”杨一摸恼羞成怒,跳起脚,拔腿就向郡府中冲去。
有郡府亲兵呵斥,伸出长矛正要阻挡,铁心歌挥手,亲兵退去。
杨一摸跳进大门,直往后院奔去,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抓住那只该死的黑猫,并宣判黑猫的死刑。
铁心歌才从后院出来,愣了一下,紧跟着杨一摸再次进入后院。
后院紧邻前堂,布局为正厢房、后花园、侧厢房。正厢房是老府主别天恩的寝房、书房等,经过后花园就是侧厢房,也是元丰皇帝现在暂时借住之地。
杨一摸没有向后花园去,铁心歌就不会出手制止。
杨一摸去的方向是别天恩的寝房,夫人已经回去了,滕舞陪着她在花园没走多久。杨一摸又一跳,跳进了房间。
杨一摸发疯发狂似的冲进夫人房间,夫人又在梳妆,哼的还是《钗头凤》,对着铜镜,根本不理会杨一摸。
滕舞停下梳子,先是愕然,继而愤怒,从没有人敢这么无礼闯进夫人房间,而且还是个浑身血污的臭男人。
正要发怒,却见新府主大人面色阴沉站在屏风处,刚抬起来的手不由得放下。
滕舞感激新府主大人,但滕舞对眼前这个长相一般,甚至很平庸的少年有一种没由来的敬畏。
她一共才见过新府主四次,第一次是南城外离开宝界寺不远的官道上,花豹突袭夫人轿子,小乞丐化解风险,那时小乞丐还不是新府主,小乞丐救了夫人也救了她;
第二次是中猫毒昏迷不醒,经解毒后睁开眼睛的一瞬,看见自己的救命恩人,也是府主所托之人,也就是这个少年,斩杀画眉僧,挽救山江郡;
第三次是大半个时辰前,新府主将夫人支出,独自留在房间,想做什么、做了什么滕舞一无所知,滕舞不敢问,她确实有些畏惧这个少年府主;
第四次就是现在,新府主去而复回,还带着一个陌生的肮脏男人,还放手让这肮脏泼皮胡作非为。
杨一摸的眼里看不到任何人,他径直扑向床帷,老府主和夫人的床笫是三重床,皆用帷幔遮住,挂起帷幔才能看见大致。床上的锦衾叠的整整齐齐,枕头也换成新的。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
但是,杨一摸独特的敏锐在他扑向床第时改变了方向,他像一只凶猛的鬣狗扑入床榻下,下一刻,他的手中抓着一双僧鞋,灰黑色布制僧鞋。
藤舞的神态变了,夫人的神态也变了,变的如死灰一般。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她的身子急骤晃动,她的眼睛里闪着愤怒、羞愧和迷惘的绝望。
杨一摸瞪大眼睛,怒吼道:“畜生,看你往哪里逃?”
他很生气,又很愤怒,双手探出,左手拽住鞋头,右手死掐鞋跟,就似抓住一只黑猫。
滕舞看呆了。她忘记去搀扶夫人。
杨一摸一动不动,脸色还保持着那份愤怒,他气坏了,简直气坏了,因为那只残留着黑猫的气息,并不是黑猫。
“我带你去抓黑猫。”黑猫已死,但铁心歌见过杨一摸抓黑猫时的疯狂。他拉着杨一摸,杨一摸茫然地跟着他。
不过是一个疯子,到处去抓黑猫,结果在夫人的寝室里找到一双僧鞋。郡府不能让这个淫荡邪恶的消息外泄,这不仅涉及老府主的名誉,也关乎大景城皇家的尊严。
元丰皇帝只是冷哼一声。
出了郡府,铁心歌和杨一摸就分开了,就像是小府主将那疯子赶出了郡府。
杀手其实是跟着杨一摸的,杨一摸手里还死死抓着那双万恶的僧鞋。就在杀手即将动手之际,一支游击小分队突然出现,他们的人流淹没了杨一摸。
杨一摸再现身时,已经站在贡院的偏僻小厢房里。他的脸上还是充满着愤怒,愤怒中突然涌进一种震惊。
铁心歌就站在杨一摸的侧面,将杨一摸的表情尽收眼底,若有所思。
无疑,杨一摸看见了别天恩,只不过他看到的是一个睁着眼睛没有皮的人,额头上还张扬的贴着一张充满邪恶气息的黄纸。
那人的血肉已经结痂,血管脉络清晰可见,心脏一起一伏,肺叶一合一收,那些模糊的血肉就微微隆起陷下,像蠕动的肉虫。
杨一摸感到无比的恶心,他很反胃,很想吐,于是震惊之后是更加的愤怒,这种愤怒因羞辱而来,于是怒火不可抑制的爆发。
他的手指探进墨玉头枕中,就像指甲掐进黑猫的皮肉里,他要掐死里面那个带给他愤怒的肉虫。
然后杨一摸大叫一声,像被烙铁烫伤,他猛然缩回手,脸上现出惊骇无比而又不可思议的表情,他极速倒退,后脚跟碰到门槛,身子一个趔趄,摔出门外。
铁心歌没有阻挡杨一摸,他只是死死盯着墨玉头枕,他似乎看见墨玉头枕中也有一双眼睛在死死盯着自己,一双没有眼皮的眼睛。
铁心歌没有说什么,他还不能确定,这需要那墨玉头枕里面双眼睛去亲自证明。他很有耐心,等待了很久。可是他没有等到他想获得的证明。
山丘叟,白衣姑和蓝月也都怅然若失。僧鞋掉在地上,蓝月的脸越发蓝了。
同个时候,郡府寝室里,夫人忽然推开呆立的滕舞,哼着走调的《钗头凤》,一把抓起尖锐的银簪,将银簪刺进心房,泪水簌簌地淌。
“莺儿、啼,燕儿舞…满陂芳菲蝶儿忙、忙…东风过,秋、秋意溺…一帘…黄昏,半、山烟池。痴痴痴……”
藤舞从明净的镜子中看到骇人的画面,她一时惊呆,不知所措。
铁心歌悄悄退出厢房,见杨一摸痴痴呆呆,仿佛魂魄被吃了一般,浑浑噩噩。
“我知道,你是来抓猫的,一只黑猫。”
联想到无二寺中杨一摸手中拽的那一撮黑猫黑毛,铁心歌的猜测完全正确。
“你知道我在抓一只黑猫?”杨一摸眼光散乱,“黑猫,黑猫……”
“那只黑猫已经死了。”铁心歌郑重道,口气很坚定。
“死了?不是被我杀死的,那是谁杀了黑猫?”杨一摸的眼开始有了反应,能对视铁心歌,还散发出凶恶的光芒。
“是我!”铁心歌不容置辩地回答。
“我好像也杀过一次,猫有九条命,你杀了几条?”
杨一摸忽然从发昏中镇定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铁心歌,好像把铁心歌当成了那只万恶不赦的黑猫。
“四次?五次?六七次吧。”铁心歌懒得去数,反正黑猫已经死翘翘。
杨一摸忽然抱拳作揖:“多谢!”看起来杨一摸挺正常。
“黑猫进过墨玉头枕,你方才也进去过。”铁心歌问道,眼光逼视杨一摸吗,“我想知道,里面有什么?”
“里面有……肉虫……”杨一摸忽然双手乱摆,神智一下子又混乱不清,“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哼,那只邪恶的黑猫,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他猛然一跳,像一只捕捉野猫的鬣狗,灵敏地从后院穿进后面的侧门,跑出贡院。
“肉虫……”
铁心歌默默思索,他觉得自己的判断越来越接近真相了,但他还是想亲手破开墨玉头枕,面对面看看那个人,那个可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