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一点半横一竖

铁心歌一大早去了南城。

登上南城城楼,城楼高三层,高大巍峨的南城楼,就像一座骄傲的山峰,和远处的大幕山遥相对峙。

那是怎样的大山,山连着山,峦勾着峦,层层叠叠,深深浅浅,如墨如赭,接天跨域,连绵不绝。正是清秋,层林尽染,万类霜天,似一幅好画。

铁心歌端坐南城楼最高层,身前横放一台案几,上面平放雪白宣纸。

铁心歌凝望对面大山,从辰时到现在,足足有两个时辰,一动不动,静如大山。

大幕山山势峥嵘,山形如虎,虎头向天长吼,虎鞭甩向远方。天地似笼,山虎似要破天而跃。

能看到虎形,却怎么也无法凝聚成虎意。山和人之间,隔着一道鸿沟。

他的眼睛发胀,好像有一堵高不可攀的墙壁死死的抵住眼眸,只要睁开眼,就被沉重宽厚的障壁挤压。

眼瞳中的血管完全充血,红肿如兔眼,而视线也越来越模糊。

山是静态的,厚重的,如此沉重的大山又怎会飞动起来?无法生动的大山便无法灵动出虎意。

“我是不是太拘泥于山?”

铁心歌自问,他本性执着,却又洒脱,甚至散漫,一旦跳出之前的思维窠臼,就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山是一幅画,秋天的大幕山色彩斑斓,缤纷多彩,有层层红叶点缀其间,风吹动,红叶摇曳,整座山也似乎一起在动。

是山在动,也是一只斑斓猛虎在动,动在静外,象从心生,意由神凝,虎意!

豁然一悟,抬肘,翻腕,老毫笔在手,笔头饱蘸浓墨,心由意动,意连山虎,猛然落笔。

老毫笔若千钧落下,力透纸背,笔头下坠,似要拉出笔画。

噗~

铁心歌喷出一口血,血若红梅,点缀雪白宣纸。

宣纸上,老毫笔只写出一点,那一点如墨梅断枝,数点红梅洒落枯枝旁边。

虎意就此消散,铁心歌面色苍白,方才那一点耗去了他无数的心神。没有人知道,他的识海里碎了一颗棋子,黑棋。消散。

摇摇头,缓慢起身,再也不看大幕山一眼,铁心歌去了北城楼。

北城楼头,面临万江,万江横练,锁住北门。虎意于静山动处来,龙灵于动江静处生。铁心歌又进入漫长的冥思。

万江日夜不息,滚滚东流,或惊涛骇浪,或清流从容,或排山倒海,或暗流涌动。不同时节不同天气,江涛不同江流也不同。

铁心歌微闭双目,凝神聆听,各种江涛江浪江流之声,像混合的各种乐器,震动他的耳膜。

那些声音混杂着,又混响着,像无数利箭刺痛他的神智。

他想捂住耳朵,但没有伸出手掌;他想吐出鲜血,但他的牙关紧咬。他在与万江抗衡。

渐渐的,他能听辨出哪是激流,哪是浊浪;哪是洪峰,哪是回旋。他就那么细致的听着,耳朵里滴出两道血水,识海里又碎一颗棋子,白棋。

“他于南城楼写了一个点,拼着吐血也没写成一个笔画……”元丰皇帝轻敲折扇,喃喃自语。

铁心歌的一举一动都在元丰皇帝的掌控之中,自铁心歌一大早去了南城楼,消息就源源不断发过来。

“在北城楼冥思苦想两个时辰,也只写了一个半横,一点一横,他想写什么字?”

元丰皇帝的折扇在空中虚点,折扇轨迹,分明就是一点一横。一点一横起笔的字太多,元丰皇帝表情冷淡,也很玩味。

“他想借山江之气炼浩然正气,文宗秘法,朕也很好奇。”

北刈立在门外,南流抱琴房内,两大护卫至始至终都保持沉默。

消息是由西纹传递,西纹神龙见首不见尾,便是同为护卫的北刈和南流,也无法一窥其真容。

“他又去了西城楼,有趣,不知这回会写出一道什么笔画。”元丰皇帝甚至都替铁心歌设想了几个字。

西城楼外,苍苍莽莽,沉沉茫茫,下午的秋阳开始散乱,毫无精神的将一座楼头打扮的孤独苍凉。

铁心歌依然静坐楼头最高处,两个时辰眼睛一眨不眨注视着秋日,眼光随秋日一点一点西沉。

他很疲惫,也很累,可他还在坚持。

用这种方式去明悟某种神秘的功法,在修炼者看来不是不可以,只是无迹可寻的感悟实在太笨。就算是格物致知,也不能用这种蛮法子。

朝阳东升,夕阳西沉,周而复始,循环往复。丹田之中,小小蜗牛,形如陀螺,旋转不休。那么,浩然正气,由天地而生,也必与天地同俦。天地之气,就是浩然正气。

山河是浩然正气,日月是浩然正气,天地是浩然正气,则立于天地之间的人,本身就是浩然正气。

提笔,落墨,一笔粗而弯曲的大竖逶迤而下,行至下方,笔力不逮,又是一口鲜血,笔画就此而断。

“还是无法完成么?”

铁心歌用手背擦拭嘴唇的血水,眼睛凝望着白纸上那一竖,毫无章法,嶙峋屈曲,却似乎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气海穴中小鱼儿在蹦哒一下后似乎无比疲惫,回到气海穴中又开始了漫长的睡眠。

铁心歌苦笑,这三次他分别耗尽了识海里两颗棋子和消耗了小鱼儿的大半,也不过才写了三笔,还是残缺不全。

当然,都不是他主动邀请的,比如在他提笔落下一霎,就是小鱼儿主动跳了出来助拳。

他不是修行者,自然没有修行者那般元力。通常修行者修炼出道炁,以道炁提炼精元,培养元气,而后筑基成大修行者。修行的等级森严,但一旦冲上高一级境界,力量将成几何倍成长。

可惜他并不是修行者。

他已经写出了一点、半横和一歪歪斜斜的竖,这已经是他最大的努力。

抬头眺望西天,一轮沉甸甸的红日正悬在地平线上,一边是接到天际的青黄万江,一边是苍莽绵延的墨黛大幕山,他的心绪渐渐平静,他甚至还从容的长吐一口气,就在这时,红色渐淡,变为耀眼的金黄,发出白炽的光热,须臾,那点红光一跳,就此落下去,而天幕陡然一暗,夜终于来临。

侧厢房内一盏豆灯并不明亮,元丰皇帝的脸一边泛着光彩,一边暗淡黢黑。

“最后去了东城楼,却没有写出任何笔画,甚至连笔都没动,整个人都站立不稳,这能说明什么?”元丰皇帝问自己,也像是在问南流。

见南流没吱声,元丰皇帝又追问了一句:“你说这能说明什么?”

这次是明确要求南流作答,南流抱琴,思忖片刻道:“臣以为,他实在精疲力尽,写不出了。”

忘情楼那一战,铁心歌若非没有韩祭酒的浩然正气加持,又哪里是画眉僧的对手?

从修行者角度来说,铁心歌胜的实在侥幸。真要论硬实力,南流笃信不出三招,必斩铁心歌。

三招,怕是太保守了吧。

元丰皇帝不语,似在考量铁心歌的状况是不是如南流的判断。

想了一会,元丰皇帝道:“一点半横一竖,若是由你续写,你会写出哪个字?”

“音。”这次南流回答倒是干脆。

“音?这倒符合你清微宫的修行。”元丰皇帝不再问,每个人站的角度不同,答案也自然不同。

“一点半横一竖,字面可以是个“下”字,可“下”有何含义?”元丰皇帝思维的确很开阔,能将笔画打乱再重新组合已经是了不起的想法了。

“如果是北刈你来写,定然会写一个‘刃’,刃乃刀上一点,正是气势如虹,虽千万人亦往矣。”

门外寒风中站立着的北刈猛然打个寒战,一个修行者中的高手竟然被晚风打了个颤抖,说出去谁会信呢。

“一点半横一竖,是个未写完的“永”字,他想写出永字八法,以永字八法炼成浩然正气,未免太过俗套。就这点而言,铁心歌呀,你倒是让朕有些失望。”

元丰皇帝轻拍折扇,心情忽地变得轻松起来。

五层楼续写诗句,秋闱所作《论太平策》,都可谓是绝世文才,少年奇俊,偏偏想从“永”字八法中修炼浩然正气,则又恢复俗气,归于平庸。

铁心歌真的很累,累的眼皮都不想睁开。他回到郡府,一头栽进棉被中,居然响起有节奏的微微鼾声。

窗棂上似乎有风影闪过,月光洒落,秋桂的香气清清淡淡,在水一般的斑驳的月影中沉浮。

一声鸡鸣,晨曦渐渐东出,山江郡沉浸在激越慷慨的肃穆中,所有的山江百姓都出来,有人站在家门口,有人靠近路边,更多的人涌到街头上。

他们的表情既严肃又自信,既悲怆又镇定,却没有胆怯,没有懦弱,有的是鼓励,是肯定,是对保家卫城的羡慕与期盼,是赴汤蹈火的勇敢与坚毅,是视死如归的决绝与豪迈。

十万民兵静静的走在大街上,铁心歌骑着一匹铁甲战马迎着晨光走在最前头,唐瞭跟在他的马后。

兵发幕水,小府主亲自出征,这更加增添了山江郡军民的士气、勇气和决心。

从北边江上吹来的寒冷江风,和从南边大山上掠下的冰凉山风,在山江大街上汇合,击打在十万民兵的铁甲上,发出凛凛冽洌的响声。

车粼粼,马萧萧,行人刀剑各在腰。大军出征,风像一首歌,慷慨悲歌。

铁心歌决定要毕其功于一役,与矬子寇决战幕水,胜败在此一举。

这多少有些冒险。

铁心歌率大军出东门一刻,侧厢房的元丰皇帝忽然抚掌大笑。

到底还是个孩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