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再回时是少年

这是一场无妄之灾,对于枣子坡人来说,无数年来的安定安逸日子就要被小强盗那一刀打破。

即便是朝代更迭,兵荒马乱的时代,枣子坡就像被人遗忘的世外桃源,坚韧而悠闲地活在这个世上。所以枣子坡是个神奇的地方。

据说,某个年代,一支大军,三千铁骑进犯山江郡,行军至枣子坡,不等马踏枣子坡,三千铁骑马蹄尽折。又一次,浩荡战舰驶进牧羊湖,湖水忽然沸腾,浊浪滔天,樯倾楫摧。故老相传,枣子坡有高人庇护,所以枣子坡人无论遇到什么危险,都表现出十分的从容淡定。

但是今天有些例外,这十个从大山深处苍龙岭闯进来的强盗,似乎要毁灭枣子坡人留存心底无数年的那份根深蒂固的信念。

牛八横,但还是有惧怕情愫;三黑子吹牛,往往胆怯的人才喜欢胡吹海侃。小强盗瘦如枯枝的手腕一抖,钢刀顺势劈下,人们的瞳孔中放大了震惊、恐慌,还有失落。

砉。

一道褐色光华一闪即逝,没有人看清楚是什么,连洪教头和入云龙这等修行者也没留意那是什么,哐当一声,钢刀砸在青石板上,先是砍断了小强盗的五根脚趾,然后斫进青石板与青石板的接缝处,刀身兀自颤动。

小强盗细瘦的手腕穿了一个洞,洞中有光,先是白光,继而血光,就像喷泉一样,然后,瘦枯枝一般的手腕断了,手掌坠地,正好抓住五根脚趾。

这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间,等率先警觉的入云龙惊醒时,小强盗才发出呼天抢地的痛嚎。

一掌五指,断根去骨。

孔聚财满头虚汗,发热却又冰冷的汗水混合着湿漉漉的空气,打湿了眼前的空间。他再也承受不住,一屁股跌倒青石板上,嚎啕大哭。

有人眼尖,惊叫道:“那个少年,是那个少年出的手。”

三黑子也叫:“我可清清楚楚看到他用的是暴雨梨花针…”

暴雨梨花针是江湖早已失传的暗器,据说此暗器一旦发出,无人能挡。

“三黑子,你武侠话本看多了吧,哪有?”

“不是…那不是二愣子吗?”包老叔觉得眼熟,冲那迎着一条街走来的少年喊。

“可不是他?长高了。”卖菜的老姚头揉揉眼睛补充。

枣子坡并没有去关注小强盗的断手断脚,反而以极大的热情迎接风中独行的二愣子。

枣子坡再次生动起来。

一个并不十分高大的身影自一条街的岔道青衣巷上像一团湿云缓缓移动,头发上还挂着水珠,已经缩短太多的衣服裹在结实的身板上,像被撑破的湖蚌,刚从牧羊湖里爬出来,水线儿直往下坠,原本就湿润的青石板积淌着水流。

“包老叔好!姚老头好!孔老财好!大家好!”二愣子不停地点头,不停地打招呼,不停地淌水,一步一步走向一条街中央。

一条街静寂无声,所有的眼睛都惊呆了:这还是三年前那个二愣子吗?三年前失踪的二愣子,再回时已经是少年。

“没爹没娘的孩子…”同情总是体现慈母的心疼。

根本不理会入云龙的忌惮而凶狠的目光,二愣子走近孔聚财,拍拍他的肩膀,细声道:“你这么没皮没脸的大哭,若是让大学姐听到了,那该多没面子。”

“你真是二愣子?”孔聚财赖在青石板上,抹把眼泪鼻涕,眼泪鼻涕画了个大花脸。

“看看是不是比你高了。”二愣子嘻嘻笑。头发老长,乱蓬蓬像个稻草人;衣服太小,纽扣几乎扣不上,就只扣了一个;衣袖太短,袖口仅到手肘;裤脚呐,这个最滑稽,长裤变成七分裤。

“黑了,壮了。”

孔聚财破涕为笑,翻身爬起来,往二愣子跟前一站,嘿,矮了半个头。

“太胖了,该减肥啦。”二愣子现在可以俯视孔聚财呢。不是二愣子长得太高,而是这三年孔聚财只长肉,身高并没有成比例同时生长。

“二愣子,都三年了,大家都说…都说你死啦…”

“你看这不活的挺好的,放心吧。”二愣子转身,对峙入云龙。

“你说你是强盗?”

“苍龙岭的强盗。”入云龙阴鸷的眼神藏在阴冷的面皮下,像个饿死鬼。

“强盗也不能杀人!”二愣子盯着入云龙。

“你说不能杀就不能杀?那还要强盗做什么?”入云龙低声咆哮。他现在还不敢出手,虽然他是修行者,虽然对方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但他看不透那少年。

洪教头也看不透二愣子,他的断指已经包扎过了,白色纱布渗透出红色的血。他低头看一眼青石板上小强盗的断掌断脚趾,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自家那根断指又隐隐作痛起来。

洪教头觉得很是沮丧,很是晦气。“这狗日的强盗。”他啐口唾沫。

“可老子就是强盗,强盗不抢劫还是强盗吗?强盗不绑票还是强盗吗?强盗不杀人还是强盗吗?”入云龙歇斯底里狂吼。

“不抢劫不绑票不杀人当然可以啦,你还可以进学堂去读书呀,当然,还可以砍柴、打铁、杀猪。”二愣子这是什么令人喷饭的逻辑。

早有人起哄,却是牛八:“是呀,可以去知味学堂上学读书,喊二愣子一声先生。”

“哼,他们都叫你二愣子,你果然是个二愣子。”入云龙强压怒火,狂怒开始占据他的理性的大脑。

“不好听吗?”

“一点都不好听!老子讨厌这个名字~”入云龙说完这句话,突然发难,他距离二愣子不远,似乎只要伸个手,钢刀就可砍掉二愣子的头。

修行者出手快、狠、毒,一般人看不明白,洪教头可看得仔细,惊呼道:“二愣子小心!”

一条街又刮狂风,风是刀锋,漫街的刀锋层层叠叠,像水浪堆叠,一波波涌起。

这次没人躲避,就算狂风再大,刀锋再凶,枣子坡人也要亲眼看着二愣子,无论生死。

狂风一湖波,凌虚若春光。二愣子就像湖面上的一叶柳影,波光闪闪,失去踪迹。

洪教头没有看清楚,入云龙也没有看清楚,他二人都是修行者,但修行者也要分出高低,看来邋遢老道的境界更高,那个“不三不四”且被二愣子创新改造附加“不四不三”的身法不是洪教头和入云龙这等修为可以破解的。

不是二愣子修为有多高,准确说,二愣子根本就不是个修行者,他这三年在坎儿岛别的没捞到,鱼吃了太多,在礁石上跑来跑去腿脚也练得更利索。

二愣子再出现时已经是贴在入云龙背后,就像入云龙的影子,又像入云龙后背背上的包袱。

枣子坡满街的人在这个清晨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苍龙岭的强盗入云龙背着二愣子在街头街尾窜来窜去,将一柄耀光钢刀舞动如雪片,可就是无法甩脱黏在后背的二愣子。

附骨之蛆。这成语不好听,那就是如影随形吧。入云龙好像背着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大鱼,一座大湖。他觉得后背又湿又重,并且被一种说不清的水汽罩着,让他的呼吸都有些困难。

实在太重,实在太累,入云龙大口大口地喘息,他已经跑不动了,撑着腰,站在原地,似乎用完了所有的气力。

苍龙岭的强盗们目瞪口呆。以入云龙那副瘦骨架子,还未压垮已是奇迹。更为令强盗们沮丧的是,老大入云龙是修行者,而这个二愣子根本就没有一点修为,甚至连武者都算不上。

二愣子还在入云龙后背上,他的衣服依旧湿漉漉的,入云龙的衣服也已经全湿透了。二愣子一只手摸着入云龙后脖上的骨节,一手握着那把无锋的砍柴斧,犹豫不决:“从哪儿下手利落些啦…”

“好汉,大侠,饶了我家老大的性命…”苍龙岭的强盗讲义气,见老大命在旦夕,几乎要哭了。

“做、强盗的还怕、死!”入云龙要累趴了,说话很不利索,“都、给老子、闭嘴~”

惊雷龙等强盗顿时闭口,脸上现出倔强而悲哀的神情。

下一刻,入云龙直接跪在青石板上,清脆一裂,膝盖下的青石板碎裂。

入云龙痛叫,才叫出半嗓子便硬生生止住,额头上冷汗簌簌,脸色惨白。

和青石板一同碎的还有入云龙的膝盖,旁人没看明白,洪教头的脸色也白的无一丝血色。他虽是入云龙的对手,可此刻看到入云龙被二愣子如此折磨,非但没有丝毫高兴,倒也起了些兔死狐悲之感。

“硬气,很好呀。膝盖碎了?没关系,接骨我最在行。”二愣子念念不忘他接骨的本领。

这伙强盗并非善良之辈,以入云龙暗算洪教头、小强盗刀劈孔聚财观之,若是让他得势,定然不会轻易放过枣子坡这些人。癫学究常常教导:谁打你左眼,你打他双眼。胡老爹更狠:直接杀了。二愣子心肠好,不是滥杀好杀之人,留了强盗性命,下手却是凶狠,是要给这些强盗一个明确而严厉的信号。

“你…究竟是什么人?”入云龙不堪重负,背上那座湖他背不起。

二愣子没觉得自己有多重,只是觉得强盗凶猛,若是离开他的后背,不知还能不能制服这强盗,是以从头开始就没打算离开强盗的后背。他又哪里知道,他这三年吃了坎儿岛多少灵鱼,又增长了多少灵气,这些灵气灌注经脉,融入全身,每个毛孔都是重力。

“早说了,枣子坡的二愣子,知味学堂的学生。”二愣子手指还在入云龙后脖子上,拇指已经按在第二个脊椎骨上。

入云龙觉得后脖子一阵冰凉凉的酥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