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莫非...就是告密者
孔家全乱了。
如狼似虎的捕快不由分说将孔老财五花大绑,罪名触目惊心:私印书籍,盗卖文章。
大京帝国以武统天下,以文治天下,最是重视文章。
不说是知识产权保护,至少朝廷是不允许将盗卖文章当作私自赚钱的工具。
孔老财一声长叹,知道这事终究告发了。
孔府前院后院被翻了个底朝天,就差没掘地三尺。
孔家老太太一口气没缓过来,生生昏死过去。
女眷们早六神无主,哭做一团。大娘守着昏迷的老太太不停地抹泪,二娘望着孔老财也是不知所措。
虽然写给她在京城做官的兄弟世安的信早就寄出了,但只怕这时还没收到,京兆衙门就已经找上门来。
女人们的哭声早就惊动了枣子坡,一条街今日显得特别安静,所有人所有眼睛都在看着孔家的变故。
除了那些个读书人,极少有人知道孔聚财印刷书籍的事,而且就算有那么几个知晓的,谁也没往告发那个方面想,不就是几篇文章一本破书,值得吗?
要说文章,《登第秘笈》里的文章也确实是好文章,若不是那本书,指不定现在还读不到那些锦绣华章呢。
尤其是铁老大那篇文章,细细读来,简直字字玑珠,风华绝伦。
盗印?谁关心那事,这不还得感谢吗?
但朝廷有朝廷的规矩,法律可不以情感为转移。所以,孔家背负罪名。
只是可惜了,即便将孔府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搜查了三遍,也没找出一本《登第秘笈》。
捕快们失望的还有,居然偌大的孔府没有多少现银,除了一些家私生活必需品,也就一些女人们用的碎银,合在一起也不足百两。
竟然没有捞到什么油水。一名捕快十分生气,喷着粗气,凶神恶煞一般冲向孔老财。
“你敢!”孔老财站立如松,气韵如钟。
那捕快踢出一半的脚莫名地要收回,结果一个脚绊,差点把自己踢倒。
罪名虽然有了,但还要交付有司发审,最后确定定罪也不由捕快们说了算。
因此京兆衙门的这些捕快也不能乱来,所以只能悻悻草草收场。
田恒绑了孔老财,孔聚财去了知味学堂,暂时没抓到。
捕快们开始往知味学堂移动,一条街加上青衣巷,一横一竖,路径清晰,孔聚财放学回家也只有这条必经之路。
知味学堂大门照例大开,和云袖阁对峙呼应。
自然,近段时期云袖阁门前冷落车马稀,而知味学堂也是人迹罕至清幽静。
大开的大门却没有一个捕快敢进,田恒不是不懂规矩的人,何况京兆衙门和白老夫子斗了那么多年,的确没有讨到半分好处。
捕快们识相,就守着知味学堂大门,有人盯梢,有人游弋。
青衣巷中本来就人少,突然多出几个捕快倒是显得有些突兀。
散学早过了,知味学堂的学生也已经回家了,可是捕快们并没有等到孔聚财,小胖子孔聚财凭空消失了。
“估计是有人通风报信,孔聚财躲在知味学堂不敢出来。”这是田恒的判断。
当然,田恒得到的准确消息是,孔聚财就躲在知味学堂内。
提司大人没有下达任何指令,看来那天大雨中的惊雷确有古怪。
田恒只是凝炁境修行,他看不明白。但提司大人却是破玄境,以他的修为,怎么可能受伤?
但如果提司大人一点问题都没有,为何呈报以后没有得到任何指示?
难道提司大人被那场雷雨所伤?这绝对不可能。田恒无论如何都不会接受这个假设。
孔聚财确实在知味学堂内,他几次想冲出去,可跑到门边又缩了回去。
过去他胆子大,那是仗着孔老财的威风;现在他胆子小,那也是孔老财被抓后。
“爹…娘…奶奶…”孔聚财早已没了往日的神气,只是一天,他的肥胖的脸就瘦了一圈。
这一刻他才豁然明白当初孔老财为什么要打他,可笑他那日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无畏,现在因为自己的无知连累了整个家,孔老财当日的判断完全正确。
孔聚财双手抓着头发,折断的发丝一根根飘落。
他想冲动一回,可他胆怯;他想哭泣一次,可他无泪。他觉得自己像一棵从土里拔出来晾干水分的萝卜,等着盐巴去腌制。
“你出去也救不了孔老财。”白玉葭轻声叹息。
“大学姐…”孔聚财木然而无助地看着白玉葭,“我该怎么办?”
白玉葭怜惜地望着孔聚财,大而黑的眼睛流露出一丝惘然,但她还是咬着嘴唇道:“呆在知味学堂,不要出去。”
“可我爹娘、我奶奶…”孔聚财悲哀地呻吟。
“他们…会没事的。”白玉葭只能这么安慰,无端地,她的眼圈也红了。
“不行,我要去救我爹我娘…”孔聚财鼓起一丝勇气。
“你不能出去,外面那些人正等着抓你呐,你只要跨出大门,就是自投罗网。”白玉葭伸手挡住。
“可是…我什么时候才能去救我爹娘?”孔聚财仰头望着白玉葭,一颗圆圆的泪珠挂在眼眶中。
白玉葭缓缓摇头,轻轻说道:“不知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孔聚财终于低低地抽泣,像个伤心的孩子。
白玉葭走过去,一只手轻轻抓住孔聚财的手,将它握住,然后说道:“等,他说只要我们能够有勇气去等,就一定会等到那一天…”
“大学姐,…我、我听你的,等…”
“好,我们一起等。”白玉葭的黑亮的眼光透着一丝焦灼,一丝彷徨,还有,一股信念。
刘静定默默地走回刘府大院。他的心情沉郁到极点,可表面上他好要保持平静,因为他是刘府的嫡长孙。
进门时正好遇到三叔,三叔先打了个招呼:“放学哪。”
这几乎是废话,刘静定和三叔并不亲,通常在一个大家族中,长房是孤傲的,要与其它各房保持一定的距离。
三叔牵着四叔往外走。刘静定很恭敬地侧过身,说道:“三叔和四叔出去?”
这也是废话。三叔却很认真地点头:“你四叔这两天吵着要他老师,这不,我带他出去转转,免得他在屋子里吵。”
四叔的老师当然是那个天杀的铁老大,枣子坡人都在传言铁老大掉进牧羊湖里,多半是淹死了。
死了才好。可刘静定没有把握坚定自己的观点。
“哪里不舒服了?可别生病,妙医堂现在都关门了。”三叔好像看出刘静定脸色不大好。
刘静定方才有一瞬间情绪的失常,赶紧调整回来,说道:“没有生病,学堂里读书累了。”
“哦,没病就好。”三叔正要走,忽然转头问道,“孔老财被抓了,听说京兆衙门那些捕快还要抓孔聚财?”
刘静定愣了一下,说道:“巷子里面确是有些人走动,不知是不是抓他的。”
“还没抓到么?”
“没吧,他躲在学堂里。”刘静定淡定地回答。
“哦,真是造孽呀!”三叔叹口气。这时四叔闹着要找老师,三叔摇摇头,牵着四叔走远了。
造孽?刘静定望着三叔的后背,眼里露出阴沉的光芒。
远远地传来傻子四叔的声音:“我要写字,我要老师教我写字…”
长房在东边,刘静定往东厢房走去。
沿着长廊,尽头拐弯抹角,过去就是父亲刘大员外的书房,也是会客室。
刘静定拐弯时,正见父亲站在书房门口,拱手送走一个人,那人只留给刘静定一个戴着风帽,披着大氅的背影。
暮春将去,初夏即临。天气已开始见热,走路走快了,身上就会出汗。
而那人居然戴着风帽,披着大氅,唯一的解释是不想以真面目见人。
刘大员外转身进了房间,刘静定站着思索。
他总觉得哪里见过那人,但看不到面相,只是后背有些模糊的熟悉,似曾相识。
“那人到底是谁?”刘静定苦苦思索,那个背影晃来晃去,到最后就模糊了,一点朦胧的线索就此被那风帽大氅混淆了。
旁人可能未能察觉,刘静定却观察到这段时间刘大员外有点神秘莫测,到底是什么,刘静定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也许,父亲大人遇到了大难题吧。”刘静定这么想,“难道那件事跟父亲大人有关?”
刘静定忽地被自己这个想法震惊了。
他记得那日在书房中跟父亲讨论过告发孔家私印书籍的事,而现在孔家被查,孔老财被抓,这一切如此吻合,莫非父亲就是那个告密者?
刘静定浑身上下出了一身冷汗。
虽然他是那么厌恶孔聚财,也曾想过去告发那个胖小子,可内心深处并没有陷害孔老财的意思。
在他看来,孔聚财该死,孔老财无罪吧。
可现在…还有,孔家、牛家和知味学堂都发出了禁令,惟有刘府无动于衷。
别看枣子坡风平浪静,可暗地里那些人不知将刘府放到眼角哪一个旮旯。
他觉得自尊受了挫伤,他的骄傲也在一点一点消逝。
本不应该呀,刘府不是枣子坡的骄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