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抵挡我所有的悲伤

这次我一改往日风格,绞尽脑汁写了一首儿童诗。

题目就叫回信,写给太阳公公的一封信,直接投稿给外地一家省刊,这家省刊是专门做儿童文学的,风格比较正,题材也是多样化。

我正在思考这种童诗风格能不能打动省刊编辑,一旁的女伴玲子突然接到她那个男朋友的电话,两人如往常一样拌嘴,大吵一架,然后又各自赌气,互不理睬,等着谁先低头认错,或者谁递一个台阶上去。

“你个瓜娃子!快滚!以后别来找我!”

“不找就不找!以后你别来求我!”

“滚!”

“你才滚!你给我等着!”

十年后,我才知道这叫情绪价值,是独独属于年轻人的情感较量。

我没空搭理在一旁叽叽喳喳吵闹的玲子,写完童诗之后,我就像卸下一个包袱,忍不住将这篇诗稿投给省刊地址,玲子在一旁冷嘲热讽,说我写的东西太平淡,没有半点情感张力,读起来很是冷漠,空有哲理,没有足够的血肉。

我顿时一惊,仔细读了读以前写下的诗稿,似乎很是严谨,少了点骨血,也就是缺乏能够打动别人的契机。

就在玲子吵累了,准备歇息的时候,我心底隐约升起一颗太阳,它跟大自然中的太阳一模一样,且它饱蘸着人的情感,高悬心头。

我本来以为自己会反感,会抗拒,会逃避,没想到心底一片坦荡。

这时,我鬼使神差打开之前花了三百块钱,在百脑汇采购的CD机子,随意选了一首歌,万万没有料到,第一次听歌,惹得我热泪翻涌,心中那颗太阳开始造景,那是怎样的浩然,那是怎样的恢弘?

“船过空港,将寂寞豢养。旷野霜降,低垂了泪光。”

“是谁陨落了我的太阳,是你的模样,带走我所有的光芒。”

“扬帆远航,敌不过彷徨,奈何流放,敌不过苍凉。”

每次听到太阳这两个字,内心就涌动着一股子悲凉,很多年后,我又在笔记上写“值此末世,真当慨然一哭,为这天地雄浑,为这人世哀凉。”

巧的是,我几乎得奖的作品都是与道相关的,从老子道德经到汉初无为而治,从道法自然到后世散文性灵学说,我在这条路上踽踽独行,几乎穷尽半生的气力。

“你曾经是我的边疆,抵挡我所有的悲伤。西风残故人往,如今被爱流放,困在眼泪中央。”

我放松心情哭了一场,用事后玲子打趣我的话来说,我这谈恋爱谈不成,搞事业搞不成,被太阳打动,大哭一场的本事倒是稀罕得紧。

绿皮火车是二十世纪独特产物,那会儿上海已经通了磁悬浮列车,吉阳这儿通的还是普通火车,直到几年后,高铁工程高歌猛进,几乎是数年之间,交通发达,物产阜盛,新房子砌的遍地皆是,真正是换了人间。

那篇童诗很快就收到回信,说是录用了。那时我刚刚下了绿皮火车,嘴巴里还在哼郑钧的《长安,长安》,唱的起劲儿,恨不得去西安走一趟,作家替一个城市代言本就是稀松平常的事儿,写诗我喜欢陈先发,听歌我喜欢郑钧。

平生第一首童诗被录用之后我有些许兴奋,将那本省刊杂志买了下来,专门收藏在书架上,结果没过多久我就忘了这件事,人的忘性太大,也不是坏事,毕竟我后来又一头钻到网文海洋里,天天数着网文卖点,跟无数普普通通的大学生一样在自己的岗位上打拼。

玲子经常嘲笑我想太多,不像她,投稿写作都是率性而为,压根儿不会强求。她这么一说,我想起她以前就跟台湾巨星林青霞一样,只是陪同朋友去试镜,那个朋友落了第,而她轻轻松松入局,被导演赏识,又得了制片人的认可,很快就在演艺圈里混得如鱼得水。

我不知道林青霞那个落第的朋友混得如何,只是世事无常,人情往来向来就没有什么定数,就像我一直坚持写作,从网文到童诗,从传统期刊到各大征文,这样的旅程真是跟卧龙先生一样,没个十年八年的沉淀,没个二十年的寂寞与深潜,大概是很难成气候的。

又是一年夏天,我在老家温书,准备写点稿子出去发表,此时我已经得了一个比较寻常的职位,能够糊口,却还是差强人意,只能多帮基层百姓做做实事。

写到一半,玲子带我们几个朋友去吉阳一家新开的酒吧玩,我原本以为酒吧都是鱼龙混杂的地方,没想到玲子在道上混了几年,品位也提升了。

灯光有些飘忽,吧台上搁着金鱼鱼缸和绿色盆栽,不远处墙壁上挂着民谣吉他,在这里我结识了一个新朋友小蝶,她穿着汉服,裙裾飞扬,走动间步步生莲。

我们点了烧烤,瓜子花生,烤红薯,和几杯普通饮料,玲子嫌弃饮料没有味道,非要点几罐啤酒,还是我们大学里最爱喝的百威。

突然舞台上有人点歌,先是陈奕迅的十年,然后是王菲的我愿意,最后则是客人花钱点歌,小蝶人如其名,有着一些花花肠子,她自告奋勇上台说要给她新交的男朋友唱一首小曲儿,看她初次见面一副潇洒率性的样子,我又有点emo,因着这样的勇气是可遇不可求,很多人,很多事总是在错过,和再次错过。

结果有点出乎意料,小蝶选了首嗨歌,歌名叫什么《baby》,美国金曲,大概是男生特别喜欢这种热情爽朗的女孩子,小蝶很快就变成她男朋友和另一个前任之间的导火索,两人先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吵架,被劝走,随后又跑到外面干架。

第二次和小蝶约会,我们约在一家咖啡馆,点了既是招牌也是大众口味的焦糖玛奇朵,问起小蝶的现状,她云淡风轻笑道:“都分手了!”

玲子在一旁鼓捣:“是你甩了他们吧?你好意思啊,你前任只是推了你一下,你男朋友只是骂了你几句,你不知道床头吵架床尾和吗?”

我有点诧异,老老实实喝着咖啡,一句闲话都说不出来,直到小蝶冷漠笑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多读点书!别老是出来逞能。”

“你骂谁呢!”

玲子还是一如既往暴脾气。

“骂你呢,你不知道打扰别人谈恋爱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吗?”

“是你自己闹着分手,我好心劝你想开点。”

两人闹得不欢而散,我选择和玲子一起回家,我俩骑着脚踏车,迎着晚风在人民大桥上闲闲溜达,不知何时,玲子把左腿一压,另一只脚踩着踏板,停在街边问道:“我不爽!我想,喝点酒。”

“我不奉陪。”

我没空搭理她,她没辙,只能回家老老实实取了冰箱里储存的百威啤酒,跑到我跟前来吐槽她和第N任男朋友之间的爱恨情仇。

说实话,由爱故生忧,这么丰沛的情感张力,大概也只有年少时热烈一下。

“对了!苏苏!你怎么一直单身啊,你就不能学我们找个男朋友?不然你老了你怎么办?总不能真的去郊区养老院吧?那儿日子不好搞。”

她这么一提醒,我才猛然间惊醒,居然有十几年功夫身边没有半个贴心人。

后来我在QQ上传资料,无意中看到当年那个QQ号,那个始终桀骜不驯的她说:大梦谁先醒,平生我自知。

这场梦,到底是谁醒了还是依旧落在蝴蝶那儿,犹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