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暑假生活1
西南在月亮桥一带悠闲地转悠。这一带是寻香镇最繁华的一带,沿着一条月亮江铺了条石板桥大街,大街上挤满了摊贩,售卖百货,夜时一片灯火炊烟,繁华至极。学校留下的作业都快做完了,眼留下下也没什么具体事,父亲母亲也都回来了,还不如在月亮桥附近转转,买些好玩的小玩艺儿。石板街上挤满了讨价还价的顾主与商家,他们有的戴着柔软的野牛毛毡帽,有的戴着棒球帽,有的种戴着礼帽,形态各异,服饰不一;高矮胖腰,无奇不有,包罗万象。西南甚至觉得,在附近的码头上当一名乞丐,每日观摩着这人情冷暖、人生百态,就是莫大的乐趣。他已经买了顶新式的高筒圆礼帽,并打算买些凉菜。他晒着暖洋洋的阳光,心中无比的踏实与舒坦。
世哲回家后无事可干,只好出山劳动。对了,他也加入了抬木头的行列。男人们砍完木头后就会把它们捆起来,背到停泊在岸边的木筏上,再由船夫运到做家具的木材厂或是木匠家。抬木头也挺苦,开始,世哲累得腰酸背痛,一上炕就睡得死沉死沉,跟头死猪似的。抬木头的大多是成年男子,没有十四五岁的“小孩儿”,所以他们总是取笑世哲的小身板和他的力气,却总是把重活推给他。
有一天,那个之前在林中米线店寻滋鲜事的姓周的无赖——周护国指了指了一棵巨大的松木,有些挑畔地说道:“谁敢来抬?”
而其它男子都像是提前安排好的似地争先恐后跑过来,七手八脚地抬起松木,哼着令人害臊的小曲儿,朝竹排走去。周护国有些轻蔑地看了世哲一眼,随即和众人扛起松木就走。
世哲火了一股很强的悍性使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去,也扛起了松木。周护国见好计得逞,便连忙招呼其它扛杠人把松木的卸下,使松木着力点全部降在世哲的肩头上。
世哲瘦弱的肩膀 顶不住这庞然大物的压力,双腿一下子跪倒在地,摔了个“狗吃屎”,把洋相都出尽了。他勉强起身时眼冒金星,鼻血缓缓地淌出。周护国等人早就四散逃窜,只留下世哲一人独守空荡荡的树林。此时已是黑夜。天上已缀满了星斗,闪烁着暗淡的光辉。树林这么危险,再加上村里的长者讲的那些有关树林的恐怖传说,世哲十分害怕,但还是在跌跌撞撞、瞌嗑绊绊中跑出了林子,一心只想着找到周护国,然后跟他以命相搏。周护国,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怒气冲冲地抓住一个在街上吆喝卖报的报童衣领 ——郑继红,咬牙切齿地问他:“喂,周护国那个孬种在哪里?!”
郑继红年龄也跟世哲一般大,在惠溪中学初中(6)班,跟世哲不仅是发小还是老乡。他看出世哲被仗着自己人高马大的周护国欺负了,便一改嬉皮笑脸的神态,严肃而小声地说道:“他去骡马市了。不知道现在又在和哪个女人鬼混呢。”他又嘿嘿地奸笑起来。
世哲愤怒地乜了他一眼,又赶往骡马市了。
骡马市也是个繁华的闹市区,只不过专门贩骡、马、驴等牲畜,其余则基本是酒肆。抬木的工人大多一下班,就来这儿喝酒取乐。
世哲抹了把鼻血,在黑暗的小巷子里拾了一根窗条,快步走向每一家酒肆。
夜晚,摊贩们支起五光十色的电灯泡,灯火阑珊,显得极有意境。可现在世哲无暇顾及,内心火烧火燎的,只想找到周护国。他已经找遍了所有的酒店饭馆,仍然没有找到周护国。电影刚刚普及全国,虽说掀起热潮,可票价十分高昂,除了大队干部,其它人都看不起。今日骡马市恰恰有放电影,但周护国一定不会去看!
世哲终于找到了周护国。他此时正紧挨着一个妖冶的女人在昏暗的灯光下喝酒。世哲无言地看着他,抬起窗条打向周护国,那个女人发出杀猪似的哀嚎,一溜烟跑走了。周护国被激怒了,一闪身躲过窗条,一拳打向了世哲。
庄稼人那生硬而强有力的拳头一下子就把瘦弱的世哲打翻在地。世哲奋起反抗,操起窗条狠狠地打向周护国。周护国也火了,被重创后揪起世哲的领子,夺过他的窗条扔在地上,把他按在街外的槐树上,狠狠地打了他一顿。遍体鳞伤的世哲已不能再冷静地思考了,只能凭着自己的本能反抗。他在周护国回去的时候装了整整一兜鹅卵石,用尽平生全力掷向周护国…周护国抡圆了手臂,将E 世哲撞向那棵槐树粗壮的树干……世哲软棉绵的身子顺着树干瘫倒在地,脑中充斥着嗡嗡的响声。树叶窃窃私语着,像是为他演奏着怜悯的悲鸣。他浑身都感到疼痛无力,但亲爱的世哲还是坚强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慢悠悠地回到了家里。
家,实际上只有他和他的“父亲”——一个面孔像烤熟的苹果的老工人。他是从福利院被这个酗酒的伐木工人领养来的。由于寄人篱下,所以世哲不得不对他好吃懒作的父亲言听计从,日日夜夜做着脏活重活。这个“家”,黑咕隆咚,弥漫着湿柴烧出来的死烟,自留地上世哲种下的绿格茵茵的青苗儿因无人打理而荒芜起来。世哲不愿回这个死气沉沉、毫无生气的“家”。
世哲走进山水墨洞似的密里,对“父亲”宗耀祖平静而沉稳地说道:“爸,我不干了。”
宗耀祖气得从炕上跳起来,大失所望:“子承父业,理所当然,你怎如此不懂事?!我要你何用!”
世哲不愿和他争执,简单地打点了下细软,便走出了这个压抑的窑洞,打算露宿街头,好好读书,将来考入最高学府,出国留洋,将来成为大科学家,造福祖国人民!
世哲忽然想起那张陈旧到已经泛黄的字条,不禁心中一热。他从胸前缝制的小口袋里掏出小字条,大声地朗读了起来“哲儿,爸妈对不起你,你要好好学习,将来到大城市读大学,然后再找一个稳定的工作,娶一个爱你的女孩子一起生活,白头偕老。爸妈相信你会过得很幸福的!爸妈相信你会成功找到真爱!”
“我一定会找到工作!找到真爱!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加油!”世哲将字条揉作一团,声嘶力竭地信失声痛哭。
宗耀祖披着外衣,走出了窖里,冷笑着着对世哲冷嘲热讽道:“哟,你那两个抛弃你的爸妈呢?怎么不来安慰你啊。”
世哲怒目圆睁,指着宗耀宗怒斥道:“我告诉你,贺耀宗,你并不是我的父亲,你仅是在名义上充当我的监护人而已!还有,从此以后,我的学费、吃饭的伙食费及日常生活中的各项开支均由我来负责,你一分钱也不用支付!从此往后,我就不认你这个父亲,你也没有我这个儿子!我们就此别过!关于我的生活支出,我可以去抢银行或者找朋友借,当然,那个时候,我的事情就不用您操心了。你可以骂我,但是你不能骂我爸和我妈!他们,一个是战地医生,一个是革命烈士,为国捐躯!没有他们和那千千万万的英雄,就没有你们现在的生活……”
“白眼狼……”宗耀祖低声咒骂着,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密不透风的窖里。世哲摊开铺盖卷,疲惫地入睡了。——是的,他太累了,他的确需要好好睡一觉……
一周后的上午,根据生产部矿场的规距,要进行身体复查。泽平满怀激动地环视四周:他当炊事员的时候终日挤在狭小的厨房里忙忙碌碌,没有好好看过钢厂的矿区呢?他没想到,矿区竟如此地恢弘与伟大。
瞧,建筑物如雨后春笋般密密忙忙地挤满了偌大的山湾。雄伟的生产楼,飞转的机器,山一样的废钢与焦炭,都表现着那种气热磅礴的意境。是的,这是一个可以创造巨大财富的宝库,是一个可以让他大展身手的大舞台。
他被调入的第四负责生产小组只挖矿,捎带着研究炼钢的机器零件,偶尔也会代替后勤部跑跑“外交”。泽平有些激动地走进了劳资科矿医院。
身体复查要求极为严格,分为听力检查、职业病筛查和内拜、外科、眼科、耳鼻喉科等常规检查。没过多久,就有几个人被这种按征兵规格进行的体检给刷下来了。可身体倍儿棒的泽平顺利地过了一道道关口。
“你通过身体检查了!”一位大夫捏着皮气囊,双眼盯着血压计,告诉泽平:血压没有问题,体检通过了!
一刹那间,徐泽平竟呆住了。泽平向大夫投去无限感激的一瞥,声音有些怯怯地问道;“我到哪里去报到?” “不用,由我们劳资科通知。”大用的声音在徐泽平的耳里久久回荡着。他大踏步地走出医院同楼道,身的轻松与欢快。
矿区队队长雷磊磊,留着一头整齐的小平头短发,身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上书“邬桐钢厂。”下身则穿着一条卡奇色的工装裤。他身形魁梧,一脸严肃,远远看去好似肃立的安全桩。他此时正和矿区队所有矿工站在区队政治学习室里,和副队长吴义对矿区队的新员工致欢迎词:
“……各位,矿井里黑,且干活也危险,需要一把好力气。各位珍重。而且,你们在我的吴义副区队长的手下干活,一定不准耍奸溜滑,要按规章制度来。我不管你们是部长还是局长的儿子,到了矿井里两眼一抹黑,井下的钢梁铁柱石头焦炭可不怕你爸。好了,大致就是这样了。下午自由活动,下周上午八点整来2号矿井,一共有十六个生产劳动小组,各小组组长会领你们去干活。每周二、四、六下午一点至三点钟进行政治学习。本周二四、六同时间段会组织 矿场学习活动。”雷磊磊冷漠地说道,与一言未发的副区队长吴义走出了学习室,会议也就随之结束了。
几位老工人衔点着纸烟,也走出了学习室。这就铁矿生活最初的第一课。
在以后紧接着的日子里,矿上领导组织新工人集中学习,请来工厂里的工程师技才指导员,分别讲述井下的生产和安全常识。一周后,新工人们将第一次下井劳动。
这一天里,新矿工们都莫名地激动与欣喜:这一天,代表着他们已被矿区队这个集体所接纳,其意义非凡无比。早晨七点钟左右,宿舍里的矿工们大多醒来了?他们洗濑完毕后便坐在整洁如新的被褥上拉拉话,多多熟熟悉彼此,并互相递着纸烟和啤酒瓶子。
徐泽平搓着手,费力地削起一只大红苹果。渐渐地,挂在墙上的大钟表的时针已指向了罗马数字八。
“糟了!”徐泽平披起蓝色的工作衣,提些矿灯,头上像妇女般反包起队里下发的雪白的毛巾,并吐掉满嘴的苹果皮,慌慌乱乱地冲下楼梯道——不守时的确是他很大的一个毛病……每个人的屁股上都吊着电池盒儿,矿灯明晃晃地别在黄色矿帽上。这些人穿戴完毕,就在安全检查员的带领下,通过连接宿舍的一条长长的暗道,在矿井的井口蜂拥而至。
领导第四生产劳动小组的青艺找到了他,并带领他走向矿井。井内深处,空气交织着尘土的粗犷与潮湿的缠绵,仿佛大自然的呼吸,传达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粗粝韵味。第四生产小组全员钻进了铁罐笼里,随着一声清脆的电铃声,铁罐笼急速下滑……一个推满了管道、矿车、铁轨,材料的不可思议、眼花缭绕的全新世界出现了!徐泽平怯尽怯地走下了铁罐笼。
世哲神情恍惚地抱着卷铺盖卷,摇摇晃晃地走到一座天桥底下。世哲,你现在是一个孤儿,是命运的弃子,既没有了工作也没有了父亲,一无所有。世哲自嘲地看着水中自己的背影。此时夜深人静,桥下栽的几株法国梧桐,树影婆娑,幽静安然。每棵树都抱着浅浅的月光,轻柔地唱着深夜的小夜曲。水面明亮,波光鳞鳞,宛如价值连城的玉璧。水波娴静温柔,深不见底,仿佛月光的沙漏,流逝了一年又一年。世哲长叹一声,摊开铺盖卷,下定决心,从此以后洗心革面,考入大学,摆脱这一切!是的,他就应该如伟大贝多芬所言,我要扼住命运的咽候,它决不会使我完全屈服!
想到这儿,,他不禁热情澎湃地站了起来,对自己的人生充满了奋斗的热情!天无绝人之我要搭起一个棚子,好好活下去。世哲想着,加快了前往骡马市的步伐——那里也有卖杂货的商贩。半个小时后,他抱着几个大袋子来到了天桥底下。经过一番精心的布置后,一个简陋的棚子终于成形了,几只色彩斑澜的灯泡吊在一法国梧桐上,映照着这个突兀的小棚子。几根木棍撑起宝蓝色的塑料布,土砖和石棉瓦加固棚顶,棚子四周围着几层废弃的薄木板、瓦楞纸片,勉勉强强用麻绳和布条加固,充当墙壁。门是跟一个小摊贩讨价还价后贱价买来的二手破木门,落满灰尘,好在可以用。于是,这个狭小则的“家”便正式骏工了。棚内,没有床或炕,只有一卷破烂铺盖,夏天可以凑合用用。地面铺着泡沫板,锅碗瓢盆、柴米油盐摆放得井然有序。世哲忍不住勾起了嘴角。小小少年感觉壮美,暗忖:这一出走倒是使他受益良多。世哲丁零当啷地翻着食品袋,找到半桶大米,动作娴熟地扒拉出一块蜂窝煤,放进炉子开始烧水,动作娴熟令人叹为观止。
竹坐在桌旁托着下巴,望着门外的杨杨柳柳深思熟虑。杨柳枝条柔软,娇翠欲滴,树叶凝婆娑摇摆,光影交错,远处的山峰沉默不语。他想了想,在他珍贵的笔记本写下5个心愿:
1.提前阅读初二课本
2.替爸妈干活每天
3.每天送青枝去镇图书馆借阅图书
4.每天背50个英文单词
5.学会做蛋饺、酒酿和鱼皮馄饨。
停笔,他掩面深思。竹的字工工整整,端正坚毅,非常好看。每逢记日记,他都会欣赏半天,可这时,他却轻轻合上了笔记本。他吹吹笔尖,仿佛那是冒烟的枪管似的。他走出房间,郑重其事地将笔记本锁在了抽屉里。日记本上其实还有一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