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暑假生活2

沛林此时坐在院落里,呆呆地凝望着天空上连绵不绝的白云。妈妈很久之前就已经离开了。暑假作业被扔在树下满地的花瓣上,一字未动。外婆叶婷娉在厨房内忙进忙出,十分神秘。

爸爸死了,妈妈走了,外婆时日也并不久了。沛林茫然地躺倒在草地上。在一段不能称之为“回忆”的模糊的印象中,外婆一直都很酷,尽管白发苍苍,却依旧精神矍烁。满头白发束在脑后盘成圆髻,手中锅铲挥舞成梦,使沛林惚惚。

她今年六十三岁,喜欢抽烟打牌打麻将,可滴酒不沾。叶婷娉曾经是三八红旗手,拖拉机开得出神入化。她传宗接代,开一杂货铺,自食其力,就算没有工分也能过得勉强不被饿死。可就是这么一个拉风的老太婆,居然做得一手好菜。

这会儿,不知道她又在捣腾什么新菜作式。天空又高又远,朵朵白云飘浮,洒脱,恣意。沛林翻开书页,无声地叹息。外婆购来新鲜食材,此时肃立炉旁,挥动锅铲。此时,她正炒着一锅炒饭。大爆炒,重油重盐,一锅口味辣爆的炒饭新鲜出炉。紧接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炒饭就穿在了沛林的面前。炒饭里加了肉和金针菇,松松蓬蓬简直豪华得不成样子。

沛林胃口顿开,刚想大快朵颐,就被叶婷娉无情回绝:“滚滚滚,谁他妈管你饭,这是我做给自己吃的。要么写作业,要么替我送货或看店才有吃的。”

“精彩啊,你居然虐待小孩。叶婷娉,你这一手——”沛林慢悠悠地起身。

“什么虐待小孩,我这是在培养你正确的金钱观。”婷娉系着老旧的花布围裙,回到了厨房继续烧火做菜。

沛林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他走出院子,迈向叶氏杂货铺。

这卖间杂货铺早年间是卖卤味的,后来婷娉的爷爷转战杂货,所以就……杂货铺里被大货架挤得满满当当的,柜台旁空无物,除了一台收音机。叶婷娉看店时就伴随收音机中播放的旋律嗯嗯啊啊经常哼几句豫剧。沛林打开收音机,调到了戏曲频道,又从一本大红封面的《***文集》下抽出一份几个月前的《人民日报》,被自己的滑稽之举笑出声来了。

竹专心致志地数着银角,再仔细细地装进硬锡纸里包扎起来,存在抽屉里。这笔钱是老爹卖粮食时挣的血汗钱,可是一般小孩会偷偷拿走一两个银角买胡辣汤、小馄饨等若干风味小吃。而父母一般也不会计较,毕竟是孩子帮忙算的帐,这也可以算是给孩子的劳酬。可懂事的竹却分文不取,十分清高。记完收入支出的账本后,竹便运用学到的科学知识,重新翻了片新地,合理科学地布局撒种。随后,他随着男子们来到田里劳动……第二生产队的队长胡永福很欣赏这个瘦瘦高高、干活使劲不要命的小伙子。他决定到这个小子高中毕业时招来生产二队,当个技术员,为二队捉虫治灾。不过,累一天的他回到家里时也会纳闷:徐国强这个木讷的老汉何能何德,居然生下一个在外工作的公家工人,两个饱读诗书、勤奋刻苦的学生!

宗耀祖除了是个抬杠人,还兼职开着大排档。大排档开的点并不固定,也没有一个固定的门面,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但一直在骡马市周围。几张大圆桌、塑料板凳和做菜的一套家什一直不离身。

此时正当正午,他的耳朵上别着根“刀”牌香烟,穿着卡其色背心,系着杂色、沾满污渍的花围兜,甩锅翻炒,正在炒一天锅青椒干子肉丝,然后倒进陶瓷盒里,自己骑车送给订餐的老客户。

这个四十岁的中年男人一点儿也不为昨天的言行感到羞愧。他喜滋滋地数着皱巴巴的毛票,心中看一股莫名的失落。远方,一朵盛开的白云悠悠浮过山巅,洁白如雪,似乎在寄托着谁的念想。

方庆玲和几个家境丰实的同学一同受邀到西南的宅第里做客。其中有一个叫苏誓,父亲也通商,做着马来西亚和菲律宾的生意赚得盆满钵满。西南吩咐帮佣把点心和下午茶准备好款待同学们。

方庆玲环顾着这个大房子,发现茶几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铜器与银器,以及几个大烛台。几尊精几张致小巧的木雕整整齐齐地放在展示柜里。而墙壁上则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不知名的文莱武器和马来武器——波形刃短剑、帕兰刀等铁质土著武器,大多数产地都在东南亚一带。草坪被似精心修剪过,没有任何杂草。

西南端坐在椅子上,玩弄着一把螺钿镶柄的匕首。“朋友们,你们来了!我很高兴,请坐。这把匕首是家父远渡重洋从悉尼带回来的……“西南平静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惊喜。

他们久别重逢,一见面便开始叙起旧来。沛林、竹、世哲虽然也被邀约,可一见净是些公子哥儿的派对,便找了个理由搪塞着逃之夭夭了。西南命帮佣端上冰冻的甜点与自己亲手调制的冰汽水递给大家。大家有说有笑地高谈阔论着,天真美好得令人艳羡。后来,大家百无聊赖之下玩起了桥牌,不过并不赌钱,仅是将花生米和蚕豆当作筹码,逢场作戏而已。西南并不精通于纸牌游戏,而苏誓反而连连得手,赢了不少花生米和蚕豆。

他得意洋洋地对西南说道:“西南,神户的扑克牌俱乐部真不错。”

西南竭力抑制住厌恶,才把这位傲慢的公子哥儿送出西风居。

沛林看店归来,得意洋洋地回到家里,吃了碗热气腾腾的泡椒江团。叶娉婷做的泡椒江团,鱼肉鲜美滑嫩,入口即化,喝一口红艳艳的鱼汤,咬一口硬梆梆的豇豆;冰茶透心凉。牵牛花羞羞答答,棋盘脚夜里开花。山外是海,海外是城,是隔着山与海的梦。沛林把玩着铜元,  思绪万千。

“小兔崽子,吃完了没?我要洗碗了。”外婆敲了敲外孙的头,冷笑道,“整天发呆,跟个智障一样。”

沛林起身,独自走向大码头。这里阳光灼热,人力车熙熙攘攘地穿梭在大街上。车夫们喘着粗气,互相吆喝,汗流浃背,拉着黄包车,迈着敏捷的步伐川流不息。苦力们扛着沉重的石块,侧着身子,朝前碎步疾跑。

流动货郎不甘示弱,扯着嗓子大声叫卖。这里的码头汇集着西北地区的三片重要水域,是几条大河流的十字路口,也就聚集了肤色各异的人:黑皮肤的泰米尔人,棕皮肤的束埔寨人、亚美尼亚人和孟加也就拉国人,黄皮肤的中国人,新加坡人都在大声叫嚷着。当然,他们基本都是水手。码头旁停靠着几艘轮船,水手们攀着船边的铁梯上上下下,尘土飞扬,忙碌得很。沛林打算在这里晒晒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