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逝去的爱

徐泽平将几捆炸药堆到了矿洞前,给几个负责引爆炸药的矿工使了个眼色后,便一溜烟跑走了。

每当一茬炮放完,矿工们就要赶紧挂茬支棚。这是千钧一发的时刻,动作要如闪电般敏捷,否则引起冒顶,后果会不堪设想,这时,头上矸石岩土纷纷跌落,斧子工抱起沉重的钢梁,迅速挂在旧茬上。同时,挖矿工像手术室里给外科医生递手术刀的护士,紧张而飞快地将绷顶的荆笆和搪采棍递给师傅,还要腾出手见缝插针地刨开岩石层面,寻找底板,栽起钢柱,升起柱蕊,扣住梁茬,以便让师傅在最短时间内把柱子“叭”一斧头锁住……

所有的这一切都在激烈且无声无息地进行着,手中的器械都在几十公斤以上!这个活真不是寻常人干得了的:在紧张、快速、刺激的劳动中,人们在低矮的巷道里连腰都直不起来,还需要东躲西避地摆弄沉重的钢铁家伙,且大多都在身体失衡时的状态中进行。更何况,稍有不慎就会被残暴无情的溜子撕扯成一捆肉泥……

在这样危险得令人不寒而栗的环境里,铁矿工人们伟大的友爱精神就此建立起来了。在这样危险的残酷环境里,贫富者的隔烟瞬间被击碎了。他们清楚地意识到,如果不团结,不互帮互助,是无法在这种严酷的环境里生存的。只有吃钢咬铁的男子汉,吃苦耐劳、勇敢无畏的劳动者,才能留下来!熬过了两个钟头的井下钟头,大部分人都绷着脸到矿灯房交了灯具,去浴室洗澡、换衣服,身上的工作衣脏兮兮的,脸也如同水墨画般晦暗。咋咋喔唬的干部子弟们回到宿舍后,大多心绪纷乱、脸色惨白,甚至还有人已经趴在缎被子上哭开了。

可有野心的泽平却不以为然,他喜欢接受新的挑战,更何况还能见到心爱的人……不知不觉间,两个月过去了,领工资的时候也到了。

天空星疏月朗,一片乌蓝,是个美好的夏夜。泽平伸了个懒腰,直奔旁边二楼的区队办公室。他已经在心里算好了自己的工资。只有他在这一整个月中上丁满班。他是四级工,加上入坑费和上完满班的“月终奖金”,月工资能领到整整一百五十元!好大一笔钱啊!徐泽平的心情十分愉悦。

区队办公室此时已寄满了人。泽平看着办事员不断用剪子剪开一捆捆崭新的票子的封条,然后扔了一摞硬铮铮的票子给徐泽平。泽平抓着票子,连声道谢,穿过外面的楼道,走到了邮政所。他是来寄钱的。

他花了几分钱买了三张汇款单,给二弟、三弟和爹娘各寄了二十元钱。是的,这是一个庄严的时刻。他能想象到这三张汇款单出现在兰马村,将意味着什么,也能想象到父亲、二弟、三弟捏着那张小纸片是怎样忐忑地走进邮政所……

现在正值炎炎夏日,青艺坐在蛇山庙坪边上的草坡上,心里仍然是一个寒冷的冬天。她的眼睛里失去双了往昔的光彩,像暗淡的火焰。现在,她眼睛无精打采地望着哗哗东流的小溪,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青艺此时的心情正是如此。

不知为何,村支书杜子松的长子——杜长空开始疯狂地追求她。要么是请她吃饭、看电影,要么就是送礼物。就在一周前,也是图穷匕见的时刻:杜家向青家正式提亲了。

杜子松的父亲也就是杜长空和杜马渐的爷爷——杜图强,是县委常委,一家人身世显赫,青家许多人又在竹大队里占一席之地,家境在村里属于拔尖,也算上门当户对了,而终日饱食、游手好闲的父亲青山也是个自私自利的庸人,只想着依靠着这宗亲事多讹些彩礼钱,中饱私囊。无知的母亲又是个典型的斤斤计较的农村妇女,他根本不尊重青艺婚姻自由理念,很多次她都想妥协,可心灵深处,却有一个声音鼓舞他:你爱的人是徐泽平,不是杜长空,她努力坚定自己的信念,抵御父亲母亲,七大姑八大姨的轮番游说。可她终是太弱小了,被迫答应了婚事,今天下午就是她与杜长空的婚宴。

为什么?难道连嫁给心爱的人也有错吗?青艺十分悲伤地想。

当然,这一场使她腹背受“敌”的命运之战使她十分苦恼。嫁给杜长空,还是不嫁,近几天来的思想斗争使这个可怜人儿形体枯槁,无精打采脸颊上那两团幸福的绯红也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冷酷的铁青色。

这是个人的悲哀,又何尝不是悲时代的悲哀?当然,她只是一个没学过多少知识的农村妇女;她上高中时除了课本,根本就没有好好读过一本中外名著,她也更不知道娜拉和舒茨,面对社会的大潮流,她既不能以知识武装自己的头脑,也没有破釜沉舟的决心,所以,她只能默默地接受这残酷的现实,并从容地使它同化自己……

当她得知亲爱的泽平即将向孙庄的孙小余提亲时,她的心更是碎了,她整日神情恍惚,茫然且不知所措,可杜长空却整日喜气洋洋,脸上显现出一丝浅浅的幸福之色。

婚宴的日期一天天地快到来了。青艺十分恐慌,对这一天就像希腊人对待危险的 Ail(法语“大蒜”)般惧怕那与杜长空举行的定婚宴———这不是幸福。

另一边,泽平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要结婚了?跟一个孙庄的异乡女子结婚?

忽然,一个叫安东方的斧子工走过来,用粗厚浑圆的嗓子打断了泽平的胡思乱想:“泽平同志,青艺和杜长空的定婚宴在寻香镇上的联合大酒店里举行婚礼,你去喝喜酒不?青艺点名要请你。我要去了,你也搭个顺风车吧。”

徐泽平听到杜长空与青艺的“喜讯”后心中隐隐地难受。她爱他,他也爱她,而且两人都也曾隐晦地表达出自己深沉的热爱,也不止一次在冬日暖阳中的草坡、民国战争年代留下的残垣断壁,美丽而丰实的蛇山庙坪上谈论天空海阔,理想和未来美好的憧憬……可现在,这个理想中的“恋人”却已经身为人妻了!他先是恍惚地望着屋外的倾盆大雨,随后无意识地走进暴雨中。悲伤的一滴泪珠在鼻尖稍纵而逝,他泪流满面,但连他自己也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泪水。接着,有一股不可描述的愤怒使他感到呼吸困难,在兜里一阵摸索,却始终没能找到员工宿舍的钥匙——以通俗的说法来说:气成狗。但他还是决定前往联合大饭店赴宴。毕竟青艺有邀请,自己念在与她过去的“情缘”的分上,还是不要伤她的情面吧。善解人意的徐泽平想了想,答应了安东方。

站在暴雨中的他,仿佛在等待天空一万滴眼泪落尽,方与这逝去的爱情决别,真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