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婚宴

青艺木然地站在落地窗前,心中充满了愧疚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负面情绪。也许是荒唐吧,她的心情一落千丈。另一边,杜长空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今天他不用工作,而父亲甚至发动村委的“专车”——一辆崭新的拖拉机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啸声,缓缓驶进了联合大饭店的庭院里。这一幕,使在座的一众农民干部都惊得目瞪口呆。

杜长空既自豪,也有些小小的骄傲:他从高中起就对青艺怀有爱慕之情了,而青艺却一直喜欢那个徐家的炊事员,所以,青艺对他而言,好似遥不可及的仙女。而今日的喜结连里,更是让他喜不自胜。

饭桌上早已摆满了盘盘罐罐。其中,水果分一类:洗得干干净净的红枣、苹果和令人垂涎欲商的冻梨;主菜分一类:为了庆祝儿子的订婚大事,杜子松请来了几位闻名全县的厨师,其中就有镇上国营食堂的吴师傅,其做出的黄豆猪蹄妙不可言,黏糯绵密,大大地满足了乡下人肚里无油的窘况。

徐泽平坐在最里端的角落里,面容憔悴,不停地嗑着瓜子,缓解着压力。

在县城的二弟受不了这种侮辱,果断将请柬撕成了两半,并发表了一篇高论训斥兄长,责备他不该决定出席订婚宴。可泽平却执拗着来了。

三弟——竹也说什么不愿看到亲爱的青艺姐和另一个男人结婚,尤其是讨厌看到杜家的长子和她站在一起?!是,他索性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盯着泛黄书页上艰涩拗口的法文发呆。

徐国强也很懊恼,尽管中午饭挺丰盛(三个掺黑高粱的玉米面面馍,盘新鲜的炒菜),却也一筷未动。知道了泽平和青艺的事,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终于,韩贤惠开口了:“青艺是个好娃娃,可惜我们终究没那个缘份,泽平他爸还是按你说的办,早日把孙小余的亲事定下来,免得再夜长梦多。”

婚宴上,徐泽平一颗接着一颗地嗑着瓜子,缓到着自己紧张的情绪。而台上,身穿雪白婚纱的新娘——青艺也坐立不安,惶惑无措的目光打量着客席,似乎是在等着某个人来。当然,她注意到了徐泽平。

忽然,一个危险的念头在她为脑中一闪而过:我可以大闹一场,然后悔婚?不行的。现在青山和杜子松等人都互相称起了“亲家”,生米做成了熟饭,如果自己悔婚了,那后果定将不堪设想。懂事的青艺便冷静下来了。她已不再是那个任性的小姑娘了,从前炽热的心早已冷却,如同岛国的火山沉寂在坚硬的地表之下。

不知为何,徐泽平突然回想起了他在那美好纯洁的青春年代与青艺的点点滴滴。其实他可以去学烤生蚝,去学吹口琴,也还可以问青艺,自己可不可以继续等她……他忽然想起,自己这几年为青艺所贡献、所付出的一切,内心深处不由得泛起一缕不自然的苦涩。等待而已,也算付出?也许,这一切的一切加起来再乘以2,估计比起杜子松一家在村中的权势、声望在青艺心中的占比几乎等于零。他曾无数幻想过自己与青艺之间的美好,可如今这一切在在现实面前是多么脆弱!

竹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几天以来,他的学习生活似乎顺利了个少。讨厌的杜马渐和霸道的陈周宇老实了许多,不再无缘由地搔扰竹了。而青枝也待他不薄,两人很快结为知己,惺惺相惜。金老师也很赞赏他的文学才华,因为竹写的文章词藻华美,所以此前一直默默无闻的《蒲报》订阅量直线默升,教导主任甚至想要将《蒲报》引进到外面的报社呢!虽然数学成绩还是一如既往地差,可是物理成绩已略有进步了。

目前,自己已正常地像个自由撰稿人地领着润笔费,而沛林、世哲和他又被肖守朱老师选拔出来,在明天的校队预选赛中极有可能被选上。可今天青艺与杜长空结婚的消息,却使他本阳光明媚的心情瞬间灰暗了下来。不可能!杜长空又胖,又轻浮,又不帅……大哥该不会做出什么傻事吧?竹忧心忡忡。忽然一道银光忽而闪过。

青枝笑笑敲敲他盘子侧边,里头堆着几根肉串。 Em?竹抬头猛地一看,天空明月若隐若现,几颗残星勉强举起荒凉广漠的夜幕。盛夏热浪涌过,塑料棚透着暗黄色的灯光,烧烤摊的收音机缓缓流动着沙哑的粤语歌。再低头,身旁是再熟悉不过的4人,沛林世哲西南青枝,都是可以推心置腹的好友。等等,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一路上胡思乱想,浑浑噩噩,连自己何去何从都茫然不知……荒唐!竹把徐泽平庞大的爱情迷信所造成的悲惨境遇统统说了出来。

“又是杜家的人!”西南义愤填鹰,来回踱步。竹轻轻地叹息着,盯着《三个火枪手》上的法文直发愣。

沛林咬了口半生不熟的鸡胗,兴致勃勃地说道:“要不,咱们劫亲?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我们让青艺收拾细软,接她和你哥私奔。”听到这番不切实际的高谈阔论,竹口中的鸡软骨差点喷溅而出。

“那你们伙同徐泽平诱拐妇女,青家人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青枝冷笑一声。西南沉思半晌,大吃一惊,连脸上的神色也变得十分阴沉。

“怎么了?”世哲赶紧追问,因为他也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竹挺直了腰,打算听听西南如何回答。

“杜长空工作优秀,被调到省城去了!青艺也要跟他一起走……”西南皱紧了眉头。竹顿感不妙,宗哲也哀嚎一声。

而此时,徐泽平虚伪的二爸——徐先进换上了崭新的中式黑咔叽布制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满脸谄媚地给订婚的一对新人念着自己精心撰写的贺词,祝福他俩儿继承毛主席革命路线宗旨,在革命大道上携手并进……而在场的工作人员也不失时宜地放起了《今天你要嫁给我》,在座的年轻人无不吹起了口哨,庆祝两人白头偕老。可是,那喜气洋洋的音乐却使徐泽平的心更加支离破碎!穿着喜服的青艺笑得落落大方,眼中没有喜悦,只有离别。

“让路!油啊!”

“好菜!好吃!”

“六的六呀……”

周围喧嚣的声音若隐若现,徐泽平恍恍惚惚,走出了繁华的大厅,从明亮的厅堂走入了一望无际的黑暗。

今晚杜长空就要带着青艺去省城,徐泽平鼓起勇气又回到了宴会厅。奔向了青艺。

青艺朝他勉强一笑。

徐泽平顿时泪流到鼻尖:“我只有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哽咽改为抽泣,要强的泽平居然哭得一塌湖涂。

青艺强忍泪水,悲伤地答道:“没有为什么,我们有缘无份…….”

当大家的目光逐渐聚集过来时,杜家人快速把徐泽平带出了宴会厅,席间又热闹如常……

青艺很快平复了情绪,努力装作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手中握紧了泽平塞给她的纸条。

“长空,我去去就来。”青艺不加掩饰地告诉了杜长空。”

杜长空似乎很理解地点了点头。

青艺面色十分平静地出现在徐泽平纸条上所画的线路图位置。

徐泽平深吸一口气,千言万语不知如何说起。

“泽平,对不起,我们就此决别吧,今晚我和杜长空去省城了。”青艺犹豫了下,看着徐泽平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还是铁下心来继续说道;“我到了省城后,可能再也不回来,你也不用跟我联系。忘了我,你会遇到更好的……”

泽平哭了。他也不想要这样的人生。卑微,刻苦,面对至爱的离去却又无能为力。不能哭,他想,却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哽咽声,好似热带雨林里的鸟叫声。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把他的声音淹没到听不见。

婚宴人来人往,即便这个僻静的角落也免不了人流。

“那,我走了。”青艺结束了这段对话。

徐泽平强行狗尾续貂:“那,我可不可以继续等你?”

可青艺已走远。

绝对不能这样结束,怎么能就样结束,他急促呼吸,呼吸着彼此想过的未来。他泪流满面,突然,一阵风起,这不是童年的风,他想只要疾跑两步就可以追到翻飞的“叶子”……只要他彻夜工作,还可以拥抱山间最先盛开的云。等流星、看海,在外滩刈一片茅草盖几座漂亮的房子,相互扶持,成为镇上的上户人家。温柔的晚风裹挟着他,他的茫然埋葬了爱情。他的胸腔四分五裂,流淌出滚烫的岩浆,冬至的雪埋到咽喉,时间踩碎,温柔的晚飞吹灭。过去已是过去,梦中仍是梦中,深夜无数次被噩梦惊醒,枕巾都被泪水浸湿,他暗暗立深夜下目标,通宵达旦地下井工作,只为提拔省城,与青艺再相见。